瑪瑙斯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道投向沈懿的陌生目光都似乎帶著審視與惡意。遭遇狙擊後,她深知“方舟”的屠刀已經懸在頭頂,常規的調查方式不再安全。她果斷切斷了與“南十字星”的所有明面聯絡,將INPA的學術活動降至最低,行醫也轉為更隱蔽的夜間出診,同時透過加密頻道向“漁夫”發出了最高階別的預警。
“漁夫”的回覆比預想中更快,也更不尋常。
“情況已知,風險等級提升至最高。為保障‘深綠行動’延續,將派遣‘夜梟’與你接頭。他將提供必要技術支援與情報分析。接頭方式,明日午時,瑪瑙斯大劇院廣場,手持紅色《亞馬孫鳥類圖鑑》坐在東北角長椅。暗號:‘今天的金剛鸚鵡似乎有些煩躁。’回應:‘因為它們嗅到了雨林深處的溼氣。’”
“夜梟”?一個新的代號。
沈懿心中微凜,這意味著組織動用了另一條潛伏線。在這種危急時刻派人接頭,風險巨大,但也側面說明了“竊火”計劃優先順序之高。
次日午時,瑪瑙斯陽光熾烈,大劇院廣場上游人如織。
沈懿易容成一名普通遊客,戴著寬簷帽和墨鏡,手中拿著那本醒目的紅色圖鑑,坐在了指定的長椅上。她看似在悠閒觀鳥,實則玄玉印記開啟,內力已遍佈全身,感知著周圍每一絲異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約定時間即將截止時,一個穿著本地常見花襯衫、戴著鴨舌帽、身形略顯瘦削的年輕男子,拎著一個看似裝釣具的長條包,晃晃悠悠地坐到了她旁邊的空位上。
他沒有看沈懿,而是望著廣場上啄食的麵包屑的鴿子,彷彿自言自語般,用帶著一點奇怪口音的葡語低聲道:“今天的金剛鸚鵡似乎有些煩躁。”
沈懿心臟微微一緊,不動聲色地翻過一頁圖鑑,用同樣低的聲音回應:“因為它們嗅到了雨林深處的溼氣。”
暗號對上!
男子依舊沒有看她,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傳入沈懿耳中:“‘夜梟’向你報到。長話短說,你已被‘方舟’列入清除名單,他們在瑪瑙斯的眼線比預想的更多。‘漁夫’命令,在我協助下,七十二小時內,必須鎖定‘方舟’核心資料或‘永恆之鑰’樣本最可能的隱藏位置,隨後立即撤離或轉入更深層潛伏。”
沈懿微微頷首,表示明白。
“我需要你獲取的所有原始資料,特別是那個土著青年的血液分析、你遭遇狙擊的座標、以及你與‘南十字星’所有的往來記錄。”
“夜梟”語速極快:“另外,我需要一個絕對安全、能進行裝置操作的臨時據點。”
沈懿迅速在腦中過濾。她的住處和研究所實驗室已不安全。
“跟我來。”
她合上圖鑑,起身若無其事地走向廣場邊緣。
“夜梟”保持著一段距離,晃晃悠悠地跟在後面。
沈懿沒有返回住所,而是繞了幾圈,確認沒有尾巴後,帶著“夜梟”來到了位於河畔貧民窟深處、她之前以行醫名義租下的一個極其隱蔽的安全屋。這裡魚龍混雜,人員流動大,反而成了最好的掩護。
安全屋內燈光昏暗,只有簡單的傢俱。“夜梟”一進屋,立刻展現出其專業的一面。他迅速從那個“釣具包”裡取出了一臺經過高度改裝、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膝上型電腦和幾個小型訊號干擾器。
“開始吧。”
他沒有任何寒暄,直接進入工作狀態。
沈懿將她備份在微型加密硬碟中的所有資料交給了他。
“夜梟”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快得帶起殘影,螢幕上飛速滾動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程式碼和資料流。他不僅分析了沈懿提供的血液樣本資料、狙擊座標,還接入了“漁夫”遠端提供的、關於“十字星”資金流向、全球範圍內與奎恩相關的異常物流資訊,甚至呼叫了一些公開的衛星遙感資料。
時間在緊張的沉默中流逝。
沈懿在一旁警戒,同時默默調息,恢復著連日來的消耗。
數小時後,“夜梟”突然停下了動作,螢幕上定格在一張複雜的、由多條資料流交織成的網狀圖。
“有發現了。”
他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交叉比對所有資訊,我發現了一個異常高頻出現的關聯點——不是具體的地理座標,而是一個物流中轉模式。”
他指著螢幕上的幾個節點:“你看,無論是‘十字星’接收的某些特定規格的化學前體,還是吳悠當年疑似運送資料鑽石的路線,甚至是截獲到的、疑似與‘方舟’內部通訊中提及的‘特殊廢棄物’處理,都指向了同一個隱蔽的物流集散地——一個位於‘哭泣之藤’支流下游,地圖上幾乎沒有標註的廢棄橡膠加工廠碼頭!”
沈懿立刻湊近觀看。
那個碼頭的位置,恰好位於她遭遇狙擊地點的下游約十五公里處,處於“沉睡之地”的外圍邊緣!
“這個碼頭看似廢棄……”
“夜梟”繼續分析,調出了衛星圖片放大:“但你看它的泊位水深和後方倉庫的結構,明顯經過後期加固和改造,足以停靠小型運輸船和起降直升機。更重要的是,我掃描了該區域近半年的無線電訊號,發現這裡有極其短暫的、使用高階跳頻加密技術的訊號溢位,模式與奎恩慣用的通訊協議有七成相似!”
他看向沈懿,眼神銳利:“我認為,這裡極有可能就是‘方舟’研究站與外界進行物資補給、資料交換,甚至是‘實驗廢棄物’輸出的秘密港口!也是整個‘方舟’系統相對薄弱、可能找到突破口的外圍樞紐!”
這個發現至關重要!如果“夜梟”的判斷正確,那麼這個廢棄碼頭就是通往“方舟”核心的關鍵跳板!
但如何驗證?強攻偵察無異於自殺。
“我們需要近距離確認,但又不能打草驚蛇。”
“夜梟”沉吟道:“最好是能有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懷疑的理由靠近那裡。”
沈懿目光一閃,想到了她剛剛接手、還在飛洲的那個橡膠園。她迅速聯絡了那位華裔經理人,以瞭解市場競爭為名,詢問是否知道亞馬孫地區有類似規模的廢棄橡膠加工廠,並“無意中”提到了“哭泣之藤”支流下游的那個位置。
經理人很快回復。
根據他有限的行業資訊,那裡確實曾有一個小型加工廠,幾十年前就因成本問題廢棄了,理論上沒有任何商業價值。
這個回覆,反而更加印證了“夜梟”的猜測——一個毫無商業價值的地方,為何會有近期活動的跡象和高階加密訊號?
“我有一個辦法。”
沈懿看向“夜梟”:“我可以偽裝成對廢棄橡膠廠感興趣、試圖尋找廉價資產或特殊橡膠樣本的華商,進行一次商業考察。這是我的老本行,不容易引起懷疑。”
“太冒險!”
“夜梟”立刻反對:“你的畫像可能已經被‘方舟’掌握,他們正想找你。”
“正因為他們可能認得我,才更需要我去。”
沈懿冷靜地分析:“如果他們發現我出現在那裡,第一反應會是警惕和監視,而不是立刻清除。因為他們會想知道我到底發現了甚麼,和誰聯絡。這會為我們爭取到寶貴的偵察時間。而且……”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這是最快、最直接驗證情報的方法。我們沒有時間再慢慢佈局了。”
“夜梟”沉默了片刻,知道沈懿說的是事實。
他深吸一口氣:“好吧。但必須做好萬全準備。我會在後方提供技術支援,實時監控你的位置和周圍訊號。一旦發現異常,我會立刻啟動應急方案。”
計劃既定,沈懿再次易容,這次扮作一個精明幹練的華裔女商人,帶著偽造的名片和商業計劃書,租用了一艘小艇,獨自前往那個廢棄碼頭。
越是接近,周圍的環境越是荒涼。
河水在這裡變得愈發渾濁,兩岸是茂密得令人窒息的雨林,廢棄的碼頭如同一個鏽蝕的骨架,歪歪斜斜地矗立在河邊。幾棟破敗的廠房窗戶黑洞洞的,彷彿怪獸的眼睛。
沈懿將小艇停在距離碼頭百米外,裝作觀察地形和水文。她的感知提升到極限,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碼頭上看似空無一人,但她敏銳地發現了幾個不協調的細節。
泊位附近的水流有細微的擾動,似乎近期有船隻停靠過;一間倉庫的鏽蝕大門底部,有新鮮的刮擦痕跡;最重要的是,她隱約聞到了一絲極其淡薄的、類似於實驗室消毒水混合著某種有機溶劑的味道……這與她在非洲奎恩據點聞到過的氣味極其相似!
就在她準備再靠近一些,用藏在手提包裡的微型探測器進行掃描時,異變陡生!
“嗡——”
一陣低沉的、並非來自自然界的聲音從雨林深處傳來!
是無人機!
沈懿心頭一凜,毫不猶豫,立刻發動小艇引擎,猛地調轉船頭,將油門加到最大,向著來路瘋狂駛去!
幾乎在同時,一架黑色的、與之前追蹤她相似的無人機從樹冠中鑽出,如同盯上獵物的禿鷲,緊追不捨!無人機下方似乎還掛著一個小型裝置!
“夜梟!我被無人機追蹤!型號疑似武裝型!”
她對著隱藏在衣領下的微型麥克風急呼。
“收到!正在嘗試干擾其控制訊號!向三點鐘方向淺灘區行駛,那裡樹木低垂,可以限制無人機活動!”
“夜梟”的聲音冷靜而迅速。
沈懿毫不猶豫地轉向,小艇幾乎貼著水面飛馳,濺起巨大的水花。
無人機緊隨其後,不斷試圖拉近距離。
突然,無人機下方寒光一閃!
“小心!是發射器!”
“夜梟”預警。
“咻!”一枚細小的、帶著倒鉤的麻醉針擦著沈懿的耳畔飛過,釘在了小艇的座椅上!
好險!
沈懿猛打方向,小艇在狹窄的河道中做出一個驚險的甩尾,利用一個急彎暫時甩開了無人機的直線追擊。
“干擾成功百分之三十!它還在掙扎!前方五百米有支流,右轉進入!”
“夜梟”指揮道。
沈懿依言行事,小艇一頭扎進一條更加狹窄、植被幾乎覆蓋了整個河面的支流。無人機試圖跟進,但茂密的枝葉極大地限制了它的機動性,速度慢了下來。
“就是現在!棄船!潛入水中,沿河岸左側灌木叢撤離!我引導你!”
“夜梟”當機立斷。
沈懿沒有絲毫猶豫,猛地關閉引擎,在小艇慣性前衝的瞬間,如同一條滑溜的魚兒,悄無聲息地側身滑入渾濁的河水中,迅速潛向左側岸邊的茂密灌木叢。
無人機在失去目標後,在上空盤旋了幾圈,最終因訊號干擾和地形限制,不甘地調頭返航。
沈懿溼漉漉地爬上岸,隱藏在灌木深處,劇烈地喘息著。
雖然驚險,但目的已經達到!
那個廢棄碼頭,絕對就是“方舟”的秘密港口!
那裡的氣味、痕跡,以及迅速出現的武裝無人機,都無可辯駁地證實了這一點!
“確認了。”
她對著麥克風,聲音帶著水汽和一絲冰冷:“目標港口確為‘方舟’外圍樞紐。防禦嚴密,反應迅速。”
“收到。”
“夜梟”的聲音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你的位置安全,按預定路線返回。我們拿到了關鍵證據的藏匿線索,下一步,就是制定潛入‘方舟’核心的計劃了。”
沈懿抹去臉上的水珠,望向雨林深處。
好在有驚無險……
可是正如她分析的這樣嗎?
危險已然證實,前路也更加清晰。
但她總覺得有種隱隱不安的感覺……
眉心處的玄玉印記似乎還在似乎陌生的環境氣息,一直在捕捉記錄……
好在無論如何,這次與同事“夜梟”的這次短暫而高效的合作,如同在迷霧中點亮了一盞燈,照亮了通往“竊火”計劃最終核心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