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內,氣氛並未因成功驗證碼頭的重要性而變得輕鬆,反而平添了幾分凝滯。沈懿換下溼透的衣服,擦拭著隨身武器,腦海中卻不斷回放著碼頭遇襲的每一個細節。無人機出現的時機太過精準,攻擊模式也帶著一絲……刻意的驅趕意味,而非純粹的絕殺。
“夜梟”依舊專注於他的裝置,螢幕上不斷重新整理著新的資料流,試圖進一步分析碼頭的防禦體系和活動規律。
“我們在碼頭的行為已經打草驚蛇。”
“夜梟”頭也不抬地說,語氣帶著慣有的冷靜,“‘方舟’的警戒級別會提升,他們可能會轉移,至少會加強核心區域的防禦。我們必須加快步伐。”
沈懿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夜梟’,你的情報來源,除了‘漁夫’提供的和公開渠道,是否還有其他?”
“夜梟”敲擊鍵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組織的資源網路很複雜,我只負責接收和分析。為甚麼這麼問?”
“直覺。”
沈懿走到他身後,目光落在那些複雜的資料圖上:“那個碼頭的防衛反應,不像是對偶然闖入者的反應,更像是一種……驗證後的清除程式。他們似乎確認了闖入者的‘價值’或‘威脅等級’。”
“夜梟”終於轉過頭,鴨舌帽簷下的眼神平靜無波:“你的意思是,我們的行動在某種程度上被預判了?這可能是‘方舟’故意露出的破綻?”
“不排除這種可能。”
沈懿與他對視,試圖從那片平靜中看出些甚麼:“或者,我們的資訊源頭,從最開始就被汙染了。”
“懷疑是必要的,但過度猜疑會讓我們寸步難行。”
“夜梟”轉回螢幕,語氣略顯生硬:“我是目前你唯一能依靠的戰友。當務之急,是根據碼頭的情報,找到進入‘方舟’核心研究站的路徑。”
他調出一張新的地圖,指向碼頭後方一片被濃密雨林覆蓋的區域:“根據物流流向和訊號溯源的綜合分析,研究站最可能的位置,就在這片區域,距離碼頭直線距離不超過二十公里。但地形複雜,幾乎沒有道路,且必然佈滿了感測器和巡邏隊。”
“我們需要一個更精確的座標,或者一條相對安全的潛入路徑。”
沈懿順著他的思路說。
“沒錯。”
“夜梟”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我剛剛捕捉到一個極其微弱的、指向性很強的訊號脈衝,源頭可能就在這片區域。訊號特徵與‘方舟’已知的任何模式都不同,但能量讀數很高。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們某種新型裝置的測試洩露,二……這可能是一個陷阱訊號。”
他看向沈懿,眼神深邃:“但無論是哪種,我們都必須去確認。這是目前最明確的線索。”
沈懿心中那絲不安再次浮現。一個剛剛暴露的港口,緊接著就出現一個如此“恰好”的高能量訊號源?這巧合得令人心驚。
“你覺得這是陷阱?”
她直接問道。
“機率不低。”
“夜梟”坦言:“但即使是陷阱,也能反推出資訊。關鍵在於,我們如何應對。我建議,由我進行遠端訊號精確定位和監控,你負責前出偵察。如果情況不對,立刻撤退。”
這個安排看似合理,卻將沈懿完全置於了最危險的境地。她深深看了“夜梟”一眼,對方的表情被帽簷的陰影遮擋,看不真切。
“好。”
她最終點頭:“但我需要你提供實時環境監控資料,包括熱源、震動感應,任何異常都不能遺漏。”
“當然。”
“夜梟”答應得很快。
信任已經出現了裂痕,但任務必須繼續。
沈懿壓下心中的疑慮,開始準備下一次行動的裝備。她將幾樣保命的毒藥和解藥貼身藏好,檢查了匕首和手槍,又在特製的腰帶夾層中放置了微型爆炸物和煙霧彈。前世身為毒醫的謹慎和多疑,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極致。
按照“夜梟”提供的座標,她在夜幕的掩護下,如同幽靈般潛入了雨林深處。
這裡的地形比想象中更為崎嶇,沼澤密佈,毒蟲肆虐。她運轉玄玉印記,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最低,感知延伸到極限,小心規避著可能存在的感應器。
“夜梟”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傳來,冷靜地報著資料:“訊號源在你前方一點五公里處,強度穩定。目前未掃描到大規模熱源聚集,環境感測器讀數正常。”
一切似乎都很順利,順利得讓人不安。
沈懿放慢速度,更加仔細地觀察著周圍。她注意到一些藤蔓的斷裂處很新鮮,泥土也有被刻意平整過的痕跡。這不是自然形成的路徑。
“發現人為痕跡,方向指向訊號源。”
她低聲彙報。
“收到。保持警惕,繼續前進。”
“夜梟”回應。
又前行了約一公里,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出現在眼前。空地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個半埋入地下的、閃爍著微弱指示燈的金屬設施入口,看上去像是一個小型通訊中繼站或能源節點。那奇異的訊號脈衝,正是從這裡發出的。
“發現目標,疑似地下設施入口。”
沈懿隱藏在一棵巨大的榕樹氣根後,仔細觀察。入口處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守衛。
“掃描顯示入口結構簡單,內部空間不大。未發現生命體徵。”
“夜梟”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機會難得,嘗試接觸,獲取內部資料介面樣本。”
沈懿沒有動。她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入口周圍的每一寸土地。太乾淨了,連一隻活動的昆蟲都沒有。空氣中也瀰漫著一絲極淡的、類似鐵鏽和臭氧混合的奇怪味道。這讓她想起了前世某些機關陷阱啟動前的預兆。
“不對勁。”
她沉聲道:“撤退。”
“甚麼?”
“夜梟”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目標就在眼前!這是獲取‘方舟’核心技術的關鍵機會!”
“我說,撤退!”
沈懿語氣斬釘截鐵,同時身體已經開始緩緩後移。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
“嗡!!!”
一陣低沉而劇烈的震動從腳下傳來!並非爆炸,而是整個地面都在下沉!
“陷阱!是重力感應陷阱!”
沈懿心中警鈴大作,身形暴退!
但已經晚了!以那個金屬設施入口為中心,方圓近百米的地面如同崩塌的積木,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了下方深不見底的、佈滿金屬尖刺和幽藍色電弧網的巨大坑洞!那所謂的“設施入口”,根本就是一個誘餌!
與此同時,四周的樹冠中,瞬間彈出數十個碗口大小的球形裝置,發出刺眼的強光和足以震破耳膜的尖銳噪音!
強光致盲!噪音干擾!
沈懿即使早有防備,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搞得措手不及。視覺和聽覺瞬間被剝奪,她只能憑藉玄玉印記帶來的超強感知和前世千錘百煉的戰鬥本能,強行扭轉身形,避開腳下不斷塌陷的區域,向記憶中來的方向撲去!
“噗、噗、噗!”
安裝了消音器的槍聲從多個方向響起,子彈如同毒蛇般噬咬而來,顯然埋伏的槍手早已就位,就等陷阱發動的那一刻!
沈懿將身法施展到極致,在崩塌的邊緣和彈雨中穿梭,險象環生。一枚子彈擦著她的肋部飛過,帶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
“夜梟!報告情況!我需要撤離路線!”
她對著麥克風急呼,聲音在噪音干擾下有些失真。
耳機裡只有一片嘈雜的電流聲和斷續的、“夜梟”似乎也很“焦急”的呼喊:“……訊號被強力干擾!無法鎖定你的精確位置……堅持住……我在嘗試……”
沈懿的心沉了下去。
到了這個地步,她幾乎可以肯定,“夜梟”有問題!這個陷阱,根本就是為她量身定做的!所謂的訊號源,所謂的精確定位,都是引她入彀的誘餌!
不能再指望後方支援了!
她猛地咬破舌尖,劇烈的疼痛讓她的大腦瞬間清明少許。強忍著光和噪音的侵襲,她憑藉記憶和僅存的感知,猛地向側方一片看似更加茂密、實則可能是陷阱盲區的灌木叢撞去!
果然,這裡的攻擊稍弱!她不顧一切地衝入灌木叢,荊棘劃破了她的衣服和面板,但她毫不在意。身後,地面塌陷的轟鳴和槍聲依舊密集。
她必須逃離這片死亡區域!
她在黑暗的雨林中亡命奔逃,肋下的傷口不斷滲血,體力也在飛速消耗。身後的追兵並未放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犬吠聲顯示,對方動用了追蹤犬。
“夜梟”的背叛意味著她之前所有的聯絡點和安全屋都可能暴露。她不能回瑪瑙斯城內的任何已知據點,也不能再聯絡“漁夫”——至少在弄清楚“夜梟”背叛的真相和“漁夫”是否知情之前不能。
她需要立刻消失,需要一個全新的、絕對安全的身份和環境作為掩護。
腦海中飛速過濾著可行的方案。
最終,一個地點浮現在她腦海中——位於瑪瑙斯郊區,規模中等,但因為靠近雨林且醫療資源相對緊張而常年缺醫少藥的“聖弗朗西斯科綜合醫院”。她之前為了收集情報和獲取某些藥品,曾以無國界醫生志願者的身份在那裡短暫停留過,對那裡的情況有所瞭解。
那裡人員複雜,流動性大,管理相對鬆散,而且,極度缺乏有經驗的外科醫生。最重要的是,誰能想到,一個剛剛從“方舟”致命陷阱中逃脫的人,會搖身一變,成為一家混亂醫院裡忙得腳不沾地的臨床外科醫生?
決心已定,沈懿立刻改變方向,向著城市邊緣迂迴前進。她利用雨林複雜的地形和河流水系,巧妙地擺脫了追蹤犬,並找到一處隱蔽的水源,清洗了傷口,用隨身攜帶的草藥和現代止血粉進行了緊急處理,換上了備用的乾淨衣物,儘量掩蓋了身上的血腥氣和狼狽。
在天色將明未明之時,她來到了聖弗朗西斯科綜合醫院附近。觀察片刻後,她選擇了一個相對安靜的側門,調整了一下呼吸和神態,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堅定,走了進去。
醫院內部一如她記憶中的嘈雜和忙碌。
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汗液和各種疾病的味道,充斥在空氣中。醫護人員行色匆匆,病患和家屬擠滿了走廊。
她直接找到了外科主任的辦公室。主任是一位五十多歲、頭髮花白、面帶倦容的拉丁裔男子,正對著桌上堆積如山的病歷和手術單發愁。
“打擾一下,迭戈主任。”
她用流利的葡語開口,語氣平靜而自信:“我是一名外科醫生,來自東國,之前曾在無國界醫生組織和WHO服務。我看到貴院似乎非常忙碌,如果需要臨時人手,我願意提供幫助。”
迭戈主任抬起頭,疑惑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氣質獨特的東方女性。她看起來有些疲憊,衣服甚至有些地方被劃破,但眼神卻異常清澈銳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氣場。
“臨時幫手?”
迭戈主任皺了皺眉:“我們這裡確實缺人,尤其是能主刀的外科醫生。但是,你的資歷證明?”
“很抱歉,我在來的路上遭遇了搶劫,行李和證件都丟失了。”
沈懿面不改色地撒著謊:“但我可以立刻上手。您可以給我一個機會,任何手術,我可以從助手開始,或者,您可以在旁觀摩我的操作。”
她的自信讓迭戈主任將信將疑。
恰好此時,急診室打來電話,一個車禍重傷員需要立刻進行剖腹探查術,而唯一一位有空的主刀醫生還在另一臺手術上脫不開身。
“好吧!”
迭戈主任放下電話,像是下了決心:“你,跟我來!有一個緊急手術,你來做一助,讓我看看你的水平。如果不行,立刻離開!”
“明白。”
沈懿點頭。
手術室內,無影燈亮起。傷員情況危急,腹腔內大出血,脾臟破裂,腸管也有多處損傷。
沈懿換上手術服,戴上手套和口罩,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當她的手握住手術刀的那一刻,一種久違的、彷彿與生俱來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前世的她,不僅是用毒大家,亦是外科聖手。她解剖殺過的人成千上萬,對人體結構的瞭解,早已深入骨髓。穿越至此,她又系統學習了現代醫學理論、無菌操作和先進的器械使用。古今外科技藝在她身上完美融合。
迭戈主任原本只打算讓她拉鉤吸引,但沈懿一上手,那穩定得沒有絲毫顫抖的手指,那精準至極的解剖層次分離,那對出血點超乎常人的敏銳定位和高效止血,立刻讓他震驚了。
這哪裡是一助的水平?這分明是頂尖主刀的技術!
不,甚至比他見過的很多頂尖主刀還要流暢、精準、高效!
“你……你來主刀!”
迭戈主任當機立斷,自己退到了一助的位置。
沈懿沒有推辭,全神貫注地投入到手術中。她的動作快、準、穩,每一個步驟都如同經過最精密的計算,沒有絲毫冗餘。處理破裂的脾臟時,她採用了一種近乎完美的縫合技術,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器官功能,處理損傷的腸管時,她的吻合技術更是讓迭戈主任歎為觀止。
原本預計需要三四個小時的手術,在沈懿的主導下,不到兩小時就順利完成,傷員生命體徵趨於平穩。
當沈懿放下器械,摘下沾血的手套時,整個手術室都安靜了。護士和其他助手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敬佩和不可思議。
迭戈主任激動地抓住她的胳膊:“上帝!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外科醫生!留下來!請務必留下來!我們這裡太需要你了!證件的問題我來想辦法解決!”
沈懿心中一定,知道計劃成功了第一步。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被認可的欣慰”:“謝謝您的信任,迭戈主任。我願意留下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