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的治療方式獨特而有效。
對於複雜的創面感染,她清創徹底,並敷上自制的“祛腐生肌散”,效果奇佳;對於各種原因不明的疼痛和炎症,她的針灸往往能迅速緩解。對於許多現代藥物已產生抗性的寄生蟲病,她配置的複合驅蟲湯劑也顯示出了令人驚喜的效果。她甚至在一個狂風暴雨的夜晚,於搖曳的應急燈下,為一位難產的土著婦女成功進行了徒手胎位矯正,確保了母子平安。
這些事蹟讓她在底層民眾中贏得了“神奇東方女醫”的名聲,也讓她更加深入地融入了當地社會。人們信任她,願意跟她交談,這無形中為她收集情報開啟了新的視窗。
然而,行醫也極大地牽扯了她的精力和時間。她白天可能要應對研究所的學術交流,下午為湧來的病人診治,深夜還要分析“十字星”的動向,規劃獲取“幽靈蘭”和“血藤”的行動。
身體的疲憊尚可憑藉內力支撐,但精神的弦始終緊繃。
她清楚地知道,治病救人是出於本心,但“深綠行動”才是核心任務。她必須找到平衡點。
她開始有意識地將行醫與任務結合起來。在為病人診治時,她會看似隨意地詢問他們的來歷、去過的地方、見過的奇異植物或聽聞過的關於雨林深處的怪事。她從幾個患有奇特神經系統症狀類似輕度意識恍惚或記憶碎片化的病人描述中,隱約捕捉到一些線索,似乎指向雨林深處某個區域存在著能影響人精神的植物或“瘴氣”——這與“方舟”可能進行的精神意識研究領域不謀而合。
她還透過救治一位在河道運輸線上頗有影響力的船老大的兒子,間接獲得了一條相對安全、可以深入西南方向特定支流的水路資訊,這為她後續尋找“幽靈蘭”提供了便利。
“漁夫”在得知她開始大規模行醫後,沉默了片刻,只回復了一句:“注意安全,保持距離,善用渠道。”
既是提醒她避免暴露,也是認可了這種融入方式帶來的情報價值。
於是,在瑪瑙斯這座雨林門戶城市,沈懿過著一種奇特的三重生活。
白天,她是才華橫溢的訪問學者“沈博士”,傍晚到深夜,她是貧民和土著口中的“神奇女醫”,而在所有這一切的間隙,她是與跨國陰謀集團周旋、尋找致命植物、試圖潛入秘密基地的“大夫”。
藥香與陰謀的氣息在她身邊交織,銀針既拯救生命,也探尋著黑暗的秘密。
她就在這救死扶傷的忙碌與驚心動魄的任務籌備中,一步步地,向著雨林深處那個名為“方舟”的巨大謎團,堅定地靠近。
每一次成功的救治,都為她贏得了更多的信任與資訊,而每一次與“十字星”的危險接觸,都讓她離“竊火”計劃的終極真相更近一步。
她在瑪瑙斯的生活如同走鋼絲,學術、行醫、任務三條線並行不悖,卻又時刻面臨穿幫的風險。然而,這種高強度的壓力和多執行緒操作,也讓她以驚人的效率推進著“深綠行動”。
對“十字星生物貿易”要求的“活性幽靈蘭”和“血藤”的搜尋,她並未急於求成。她深知,過早拿出這些稀有之物反而引人懷疑。她透過研究所的資料庫和與土著部落的有限接觸,持續釋放著“正在努力尋找,但難度極大”的訊號,同時不斷向“十字星”提供一些次一級的、但同樣具有研究價值的雨林植物樣本和提取物,逐步建立著“可靠但能力有限”的供貨商形象。
真正的突破,來自於她看似與任務無關的日常行醫和學術研究。
在一次為一名來自雨林深處、患有嚴重免疫系統紊亂和神經系統異常,表現為間歇性狂躁與深度昏睡交替的土著青年診治時,沈懿在他的血液樣本中,發現了一種極其微量的、前所未見的複合生物鹼。這種物質結構極其複雜,彷彿是由多種已知毒素和幾種無法識別的成分強行融合而成,帶著一種人工雕琢的“粗暴”感,與她之前在奎恩非洲據點樣本中檢測到的Compound-X在合成思路上有異曲同工之“惡”,但更為精妙,也更為隱蔽。
這絕非自然界的產物!
她立刻提高了警惕,以研究“特殊地方病”為由,說服了研究所的同事,動用了一臺高階液相色譜-質譜聯用儀,對這種未知生物鹼進行了更深入的分析。結果讓她脊背發涼——這種生物鹼的核心結構中,竟然嵌合了幽靈蘭和血藤這兩種“十字星”點名索要的稀有植物的關鍵基因表達標記片段!
而且,還混雜了某種……類似她在清風道長體內感知到的、被強行抽取壓榨後的“生命元氣”的殘留波動!
一個駭人的推論在她腦中炸開,奎恩的“方舟”研究站,不僅在進行植物基因研究,他們很可能已經將幽靈蘭、血藤的活性成分,與某種從類似清風道長這樣的古修者身上提取的“生命能量”物質,以及可能來自其他生物的神經毒素,進行了強制性的生物融合,創造出了這種用於人體試驗的複合生物鹼!
這個生病的土著青年,極有可能是“方舟”進行野外活體試驗的受害者之一!他們像播撒種子一樣,在雨林深處秘密釋放這種試驗品,觀察其在自然環境和真實人體中的效果,收集資料!
這比在封閉實驗室裡的活體實驗更加殘忍、更加毫無人性!
這個發現,讓“竊火”計劃的最終形態——以掠奪而來的古老生命能量和稀有基因為基石,強行催化、創造出超越自然規律的“永生之鑰”——變得更加清晰和恐怖。
沈懿立刻意識到,找到這個土著青年的感染源,就可能逆向追蹤到“方舟”研究站的外圍試驗區,甚至找到進入其核心區域的路徑。
她開始更加細緻地照料這個名為“卡亞普”的年輕人,用溫和的藥物和針灸穩定他的病情,並嘗試與他建立信任。卡亞普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亂,但在清醒的間隙,透過簡單的圖畫和零碎的詞語,她大致拼湊出了他發病前的活動範圍,那是在內格羅河一條名為“哭泣之藤”的西南方向支流上游,一片被部落稱為“沉睡之地”的禁區。族人傳說那裡有會讓人“做夢直到死去”的邪惡霧氣。
“沉睡之地”、“邪惡霧氣”,這完美契合了那種複合生物鹼可能造成的神經症狀。
沈懿將這一重大發現加密彙報給了“漁夫”。“漁夫”回覆迅速而凝重:“線索價值極高!確認‘方舟’外圍試驗區大致方位。暫停對‘南十字星’的主動供貨,避免打草驚蛇。立即著手對‘哭泣之藤’支流及‘沉睡之地’進行前期偵察,但切忌冒進!等待進一步指令和可能的支援。”
然而,就在沈懿開始規劃偵察路線,準備利用研究所的野外考察機會或借行醫之名靠近那片區域時,危險如同潛伏在沼澤中的鱷魚,悄然張開了巨口。
最先出現異常的是她的住處。
某天深夜,她敏銳地察覺到窗外有極其輕微的、不同於夜間動物活動的腳步聲,但當她悄無聲息地靠近視窗時,外面已空無一人,只有被驚動的昆蟲重新恢復了鳴叫。
接著,她在研究所的實驗室發現自己存放部分植物樣本和實驗記錄的櫃子有被翻動過的細微痕跡,對方手法專業,幾乎沒留下明顯證據,但她對物品擺放的位置有著近乎偏執的記憶。
然後,她發現自己在為貧民窟居民看病時,似乎總有一兩個陌生的面孔在遠處徘徊,既不來看病,也不像本地居民。
她被監視了!
對方沒有采取任何激烈手段,但這種無處不在的、冰冷的窺視感,更讓人毛骨悚然。
是“十字星”在審查她這個“供貨商”?還是“方舟”察覺到了她對卡亞普的特別關注,從而懷疑上了她?抑或是她之前接觸土著部落、尋找稀有植物的行為,引起了其他勢力的注意?
她立刻提升了警戒級別,減少了不必要的外出,加強了住處的簡易警報裝置,並將最重要的證據,卡亞普的血液樣本分析資料、與“漁夫”的通訊器貼身攜帶。她甚至故意在研究所的學術討論中,發表了幾個關於雨林植物毒素研究的、看似激進而實則留有破綻的觀點,試圖試探和混淆視聽。
儘管處境變得危險,但對“沉睡之地”的偵察不能無限期推遲。
沈懿決定冒險進行一次有限度的外圍探查。她以採集特定河岸藥用植物為名,申請了一次短期的單人野外考察,目標區域就在“哭泣之藤”支流的中下游,尚未完全進入“沉睡之地”的範圍。
研究所考慮到她的學術聲譽和之前的貢獻,批准了這次考察,但囑咐她務必小心,並給她配備了衛星電話和定位信標。
她做了充分準備,攜帶了必要的裝備、藥品和防身武器,包括她的銀針和幾種新配置的雨林版毒劑,踏上了獨自前往未知區域的航程。
嚮導雷託駕駛著摩托艇,載著她沿著渾濁的河水逆流而上。越是深入,周圍的植被越是茂密,光線愈發昏暗,空氣中那股原始的、帶著腐朽和生機交織的氣息也越發濃重。各種奇異的鳥鳴獸吼此起彼伏,彷彿在警告著闖入者。
在接近“哭泣之藤”支流入口時,沈懿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再次強烈起來,而且這一次,帶著明確的惡意!
她不動聲色地示意雷託將船速放慢,彷彿在認真觀察兩岸的植物,實則玄玉印記內力已提升至極限,感知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擴散。
突然,她猛地一按雷託的肩膀:“趴下!”
“咻——”
一聲輕微的、幾乎被水流聲掩蓋的槍響!
一顆子彈擦著他們剛才所在的位置,打在了船後的水面上,激起一小朵水花!
狙擊手!安裝了消音器的狙擊手!
雷託嚇得臉色慘白,死死趴在船底。
沈懿則瞬間判斷出子彈來襲的大致方向,右前方一片極其茂密的、纏繞著大量氣生根的榕樹林!
她沒有猶豫,手腕一抖,一枚淬了強效神經麻痺毒素的銀針已扣在指間,同時另一隻手抓起船上的一個備用油桶,猛地向左前方空曠的水面扔去!
“噗通!”
油桶落水,吸引了對方的注意力。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瞬間,她身形如鬼魅般從船的另一側滑入水中,藉助船體的掩護,如同一條游魚,快速而無聲地向著右前方的榕樹林潛去!
水下的能見度很低,充滿了雜物和盤旋的魚類。
她閉住呼吸,內力運轉,將身體機能降至最低,如同一段隨波逐流的枯木。
靠近岸邊時,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透過交錯的根系和藤蔓縫隙,看到了那個潛伏在樹冠中的身影。
一個穿著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吉利服、手持改裝狙擊步槍的槍手,正略帶疑惑地搜尋著水面和那艘停滯不前的摩托艇。
就是現在!
她指尖寒光一閃,那枚蓄勢待發的毒針破開潮溼的空氣,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精準地射向了槍手暴露在外的脖頸!
“呃!”
一聲短促的悶哼。
槍手的身體猛地一僵,手中的狙擊步槍險些脫手,他試圖轉頭尋找襲擊者,但麻痺毒素已經迅速生效,他眼中的驚駭迅速被渙散所取代,身體軟軟地卡在了樹杈之間。
沈懿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繼續潛伏在水中,仔細觀察著周圍。確認沒有其他伏擊者後,她才迅速上岸,來到那個失去意識的槍手身邊。
她快速搜查了他的身體,沒有找到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檔案,武器是市面上難以追蹤的黑市貨,只有他手臂上一個不起眼的紋身引起了沈懿的注意,那是一個簡化版的方舟圖案,下面纏繞著一條扭曲的蛇!
“方舟”!
他們果然已經察覺,並且動手了!這次狙擊,不是警告,而是直接滅口!
沈懿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的偽裝很可能已經暴露,至少是引起了“方舟”的極度懷疑和殺心。
她必須立刻離開這裡!
她處理掉痕跡,將槍手的屍體和武器沉入河底泥沼,然後迅速返回摩托艇。
雷託還驚魂未定,沈懿沒有多做解釋,只是冷靜地命令道:“掉頭,全速返回瑪瑙斯!路上無論遇到甚麼,都不要停!”
摩托艇引擎發出轟鳴,調轉船頭,向著來路疾馳而去。
沈懿站在船頭,溼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冰冷的河水順著髮絲滴落。她的眼神卻比河水更加冰冷。
線索已經找到——“沉睡之地”就是“方舟”的外圍試驗區。
但危險也已全面降臨。
“方舟”的殺手如同陰影中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發動襲擊。她在瑪瑙斯的身份可能不再安全,研究所、她的住處、甚至她救治過的病人,都可能成為對方尋找和攻擊她的突破口。
“深綠行動”被迫提前進入了最危險的正面交鋒階段。
她看著前方蜿蜒的河道,彷彿看到了那座隱藏在雨林最深處的、名為“方舟”的惡魔堡壘,正張開黑洞洞的大門,等待著她的到來。
她知道,她必須趕在“方舟”將她徹底清除之前,找到進入其核心的方法,拿到“竊火”計劃的最終證據,並徹底摧毀這個企圖篡改生命法則的瘋狂之地。時間,已經不站在她這一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