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悠的“配合”與“坦白”持續了幾天。他按照沈懿的要求,陸陸續續寫出了一些關於國內上線的“線索”,以及幾條看似重要的人口販賣線路資訊。他寫得極其“認真”,細節豐富,時間地點人物俱全,甚至還包括了一些看似內幕的操作手法和隱秘的交接暗號。
他將這些寫滿罪證的紙張交給沈懿時,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諂媚的討好和如釋重負的“坦誠”:“沈醫生,這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毫無保留!只求您能信守承諾,救我兒子……”
沈懿接過那疊沉甸甸的紙,目光平靜地掃過上面的內容。吳悠提供的關於國內上線的資訊,大多指向幾個已經暴露或無關緊要的中層人物,看似合理,卻始終觸及不到真正的核心。而關於人口販賣的線路,他著重描述了其中一條從東歐經北飛中轉,最終目的地是中東某地的線路,細節詳實得令人髮指。
然而,正是這種過分的“詳實”和“配合”,讓沈懿心中那根警惕的弦越繃越緊。
吳悠是甚麼人?一個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狡猾如狐、連“鎖心猿”都能短暫抵抗的資深叛徒和姦商。他會如此輕易地、毫無保留地交出自己所有的保命底牌?尤其是在他明知自己罪孽深重、難逃一死的情況下?
這不合常理。
沈懿沒有立刻將這些情報傳遞給“漁夫”或採取行動,而是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那疊資料,結合吳悠之前的所有表現,開始了一場無聲的推演。
她反覆審視著那些人口販賣線路的細節。東歐……北飛中轉……中東目的地……這條線路聽起來順理成章,利潤豐厚。但吳悠為甚麼偏偏著重強調這一條?甚至不惜透露了幾個關鍵的、他安插在運輸環節中的“自己人”?
一個大膽而冰冷的猜想逐漸在她腦中成型:了,這很可能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一個借刀殺人、金蟬脫殼的毒計!
吳悠真正的目的,或許根本不是指望沈懿能救他,而是利用沈懿和她背後的力量,去清除他在人口販賣生意上的競爭對手! 他提供的所謂“關鍵節點”和“自己人”,很可能正是他生意上的死對頭,或者是他想甩掉的、知道太多內情的合作伙伴。借沈懿之手除掉他們,既能打擊對手,又能消滅人證,還能向沈懿示好,一箭三雕。
還有可能是製造混亂,掩護他真正核心的、尚未暴露的生意網路和逃生路線! 他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這條“明線”上,而他真正依賴的、或許利潤更豐厚、更隱蔽的其他線路,就能得以保全。甚至,他可能早已透過另一條絕密的渠道,安排好了自己或其核心資產的轉移。
除此之外,也可能是試探沈懿及其背後組織的反應速度和能力! 如果沈懿按照他提供的線索行動,無論成功與否,他都能從中判斷出對手的虛實,為可能的後續談判或垂死掙扎蒐集情報。
好一個吳悠!死到臨頭,還在算計!
還在試圖將所有人都當作他棋盤上的棋子!
沈懿眼中寒光凜冽。她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猜對了。吳悠的“坦白”,不過是一場更加陰險的表演。
但是……人口販賣這件事本身,是真實的。那些被當作貨物運輸的無辜者,正在遭受苦難,這也是真實的。
吳悠想利用她清除異己?可以。但她不會按照他設定的劇本走。
她要的,是連根拔起,是拯救那些無辜的生命,是讓吳悠所有的算計都落空!
她決定將計就計。
她首先透過加密渠道,聯絡了“漁夫”,她沒有彙報吳悠提供的全部“線索”,而是重點強調了人口販賣這條線存在的真實性及其嚴重性,並提出了自己的懷疑——吳悠可能意在借刀殺人,並隱藏了更核心的網路。她請求“漁夫”協調國際刑警組織和相關國家的反販賣機構,對吳悠提供的這條“明線”進行監控和布控,但暫不收網,同時秘密調查吳悠可能存在的其他隱蔽線路。
接著,她找到了孟澤野留在安全屋負責外圍警戒的副手。她需要藉助軍方的情報網路和快速反應能力。
“有一條高度可疑的人口販賣線路,可能涉及大量無辜者,近期會有行動。”
她言簡意賅:“吳悠想利用我們為他清除對手。我想將計就計,救出那些人,並找到他真正隱藏的尾巴。”
副手對沈懿十分敬重,立刻表示:“沈醫生,需要怎麼做,我們配合!”
沈懿鋪開地圖,指著吳悠資料中提到的一個位於北飛沿海、看似普通的漁港小鎮——“薩利赫港”,這是那條“明線”的關鍵中轉站。
“這裡,是吳悠重點標註的‘清洗’和‘重新包裝’地點。他提供了幾個內部接應人的名字和相貌。”
沈懿指尖點在地圖上:“我們要動,但不能完全按他說的動。”
她制定了一個精密的計劃,外圍監控由軍方情報人員偽裝成漁民或商人,對薩利赫港進行全方位監控,確認運輸船隻、接應人員以及被販賣人員的狀況,但絕不打草驚蛇。
她故意在下次與吳悠“交流”時,流露出對這條線路的“高度重視”,並表示“上級”已經決定採取行動,會重點打擊他提供的那幾個“關鍵節點”。她要讓吳悠相信,他的借刀殺人之計正在順利實施。
孟澤野的副手抽調了一支精銳的小隊,隨時待命,準備在關鍵時刻發動突襲,營救被販賣人員。但這支隊伍的行動目標,不僅僅是吳悠提到的地點和人。
監控和資訊蒐集工作迅速展開。幾天後,反饋回來了。
情況果然如沈懿所料!
薩利赫港確實有異常活動,幾條可疑船隻頻繁進出,也發現了吳悠提到的幾個接應人。但與此同時,軍方情報人員捕捉到了一條更加隱蔽的資訊流——有一批“特殊貨物”,並未在薩利赫港停留,而是在其附近一個更偏僻、幾乎無人知曉的廢棄軍事碼頭悄悄卸貨,然後透過陸路,被秘密運往了內陸一個由私人武裝控制的區域!這條線路的隱蔽性和安保級別,遠高於薩利赫港那條“明線”!
而這批“特殊貨物”的接收方,經過初步核查,與吳悠有著千絲萬縷的、透過層層空殼公司掩蓋的聯絡!
這很可能才是吳悠真正核心的、利潤最高的“商業秘密”,他試圖用薩利赫港的“煙霧彈”來掩護這條真正的“黃金通道”。
更令人髮指的是,根據截獲的零碎資訊分析,這條秘密線路運輸的,不僅僅是普通被販賣者,很可能還包括一些具有“特殊價值”的目標,比如擁有稀有血型者、某些遺傳病患者、甚至是……與奎恩活體實驗需求相匹配的“特定體質”的人!
吳悠不僅在做人販子,他甚至可能在與奎恩進行著某種程度上的“資源互補”,將“活人”也當成了可以交易給實驗室的“商品”!
沈懿得到這些情報時,一股冰冷的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吳悠的罪惡,遠超她的想象!陰險、狡詐、毫無人性!
不能再等了!
就在吳悠闇自得意,以為沈懿已經落入圈套,正忙著幫他“清理門戶”時,真正的雷霆行動在夜幕的掩護下同時展開!
由孟澤野副手率領的精銳小隊,兵分兩路。一路直撲薩利赫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了港口,逮捕了吳悠提到的那些“關鍵節點”人物,成功解救了數十名被關押在骯髒船艙底、即將被運走的無辜者主要是婦女和兒童。行動乾淨利落,完全符合吳悠“借刀殺人”的預期。
而另一路,才是真正的殺招!他們如同幽靈般潛行至那個廢棄軍事碼頭和通往內陸的秘密路線。經過一番短暫而激烈的交火,小隊成功攔截了那支秘密運輸車隊。
當隊員們開啟那些經過改裝的、如同集裝箱般的運輸車廂時,看到的景象讓他們這些久經沙場的硬漢都為之動容——裡面關押著的,不僅僅是普通被販賣者,還有十幾名面色蒼白、眼神空洞、身體特徵明顯異於常人的男女,他們像是被精心篩選過的“樣品”,身上甚至帶著編號!
這印證了沈懿關於吳悠與奎恩可能存在更深層次勾結的猜測!
與此同時,“漁夫”協調的國際力量也開始收網,沿著吳悠“明線”的上下游進行了大規模清掃,摧毀了多個跨國販賣窩點。
當吳悠還在安全屋內,做著沈懿已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美夢時,沈懿拿著剛剛收到的行動報告和幾張觸目驚心的現場照片,推開了他的房門。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些照片一張張扔在吳悠面前。
照片上,有薩利赫港被抓獲的、他本想借刀殺死的對手驚恐的臉,有廢棄碼頭被攔截的、屬於他核心秘密的車隊,更有那些被解救出來的、如同牲口般被關押的“特殊貨物”那絕望無助的眼神。
吳悠臉上的得意和僥倖瞬間凝固,如同被冰封一般。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照片,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你……你……”
他指著沈懿,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沈懿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吳老闆,你的算盤打得很精。借刀殺人,暗度陳倉。”
她俯下身,拾起一張那些“特殊貨物”的特寫照片,幾乎懟到吳悠臉上。
“可惜,你算錯了一點。”
“我救人,是因為我想救。而不是因為你讓我去救。”
“你想用這些骯髒的生意賄賂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我了。”
她直起身,看著面如死灰、徹底崩潰的吳悠,如同宣判。
“你的戲,該落幕了。”
“等著你的,將是法律和那些亡魂的審判。”
……
吳悠這個毒瘤被初步剜除,其核心罪證和部分直接關聯的非法生意被連根拔起,牽扯出的國內外勢力盤根錯節,讓“漁夫”及其背後的力量也感到棘手,清理門戶的工作註定漫長而艱難。
然而,就在行動掃尾階段,沈懿在協助清點、接收吳悠名下部分“合法”或半合法資產時,卻遇到了令人措手不及的狀況。
那是一家位於偏遠地區的橡膠園、一個規模不大的鑽石篩選作坊,以及一個裝置陳舊的小型製藥廠。這些產業在吳悠龐大的罪惡帝國中看似不起眼,甚至可能只是用來洗錢或掩護其他勾當的殼子。但當沈懿帶著孟澤野留下的少數協助人員抵達時,看到的並非想象中空蕩蕩的廢棄廠房,而是……
橡膠園內, 數百名骨瘦如柴的當地工人及其家屬,正用驚恐而絕望的眼神看著他們。工頭戰戰兢兢地解釋,吳悠已經拖欠了三個月的工資,但工人們無處可去,離開了這裡,他們和家人都只能餓死在荒野。園裡的橡膠樹需要照料,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計。
鑽石作坊裡, 情況類似,幾十個手藝人在昏暗的棚戶下勞作,他們大多是來自更貧困地區的移民,被吳悠以極低的工錢騙來,此刻更是連那點微薄的薪水都拿不到,被困在此地。
最麻煩的是那家制藥廠。 裡面不僅有本地工人,還有幾名被吳悠以高薪“聘請”來的華裔技術人員,他們同樣被拖欠了鉅額工資,護照也被扣押,進退維谷。而這家藥廠,雖然裝置老舊,卻還在勉強生產著一些供應給周邊貧困地區的基礎藥物和抗瘧疾藥物,一旦停產,意味著很多依賴這些廉價藥物的病人將面臨斷藥的風險。
沈懿站在那家瀰漫著淡淡藥味和黴味的製藥廠車間裡,看著眼前一張張惶恐、疲憊、帶著最後一絲期盼的面孔,她沉默了。
她大可以按照程式,查封這些產業,將所有人遣散。但後果是甚麼?數百人瞬間失去生計,流離失所,甚至可能引發小範圍的饑荒和動盪。那些依賴藥廠的病人呢?他們又何其無辜。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查封和清算能解決的問題。吳悠留下的,是一個個纏繞著無數底層民眾生存希望的爛攤子,是燙手山芋,更是沉甸甸的人道主義負擔。
“沈醫生,這……我們怎麼辦?”
身邊孟澤野那邊的人員也感到為難,他們的任務是協助清算非法資產,而不是處理這種社會民生問題。
沈懿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混雜著橡膠的腥味、鑽石打磨的粉塵和藥廠的苦澀氣息。
她走到那群眼巴巴望著她的華裔技術人員面前,用中文問道:“如果工廠繼續運轉,需要甚麼?”
技術人員們面面相覷,最終一個戴著眼鏡、年紀稍長的男人鼓起勇氣回答:“需要資金購買原材料,需要支付拖欠的工資穩定人心,需要……一個靠譜的管理者。其實,如果能正常運營,這些廠子……未必不能活下去,甚至還能有點微利。”
沈懿閉上眼,腦中飛速權衡。
將這些情況上報,等待上級處理?流程漫長,遠水解不了近渴。放任不管?她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關。師父教導的“懸壺濟世”,不僅僅是醫治個體的病痛,也包括了對眾生疾苦的悲憫。
她拿出加密通訊器,接通了“漁夫”。她沒有隱瞞,將這三個產業的現狀、面臨的困境以及可能引發的後果,清晰地彙報了上去。
通訊那頭,“漁夫”沉默了良久。
顯然,這種情況也超出了常規任務的範疇。
終於,他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無奈和審慎:“情況已知悉。此事……敏感。牽涉過多,且與你的核心任務無直接關聯。”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做出了一個模糊但意味深長的決定:“這樣吧,關於這部分資產和人員安置問題……暫不寫入正式行動報告。由你……臨機決斷,便宜行事。所需基本資金,我可以想辦法從特別渠道給你劃撥一部分,但不會太多,也無法提供官方身份支援。記住,這是權宜之計,目的是維持穩定,避免不必要的動盪和人道危機。後續……再看情況處理。”
“暫不寫入報告”、“臨機決斷”、“便宜行事”——這幾個詞意味著,沈懿需要以自己的方式,私下處理這些爛攤子,官方不會明確承認和支援,但也不會阻止,並提供有限的資源。
這幾乎是將一副沉重的擔子,完全壓在了她的肩上。
結束通訊,沈懿看著眼前亟待解決的爛攤子,揉了揉眉心。她一個來自古代的毒醫現在卻要被迫當起幾個破落工廠的“臨時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