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身份的轉變,著實有些荒謬。
但事已至此,她別無選擇。
她轉身,對那名年長的華裔技術人員,以及聞訊趕來的橡膠園工頭和鑽石作坊代表,用清晰而冷靜的語氣說道。
“工廠和園子,暫時不會關閉。”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希望光芒。
“拖欠的工資,我會盡快補發一部分。”
“需要甚麼原材料,列出清單,我去想辦法。”
“生產不能停,尤其是藥廠。”
她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但我有幾個條件,第一,一切必須合規合法,以前的那些骯髒勾當,徹底杜絕。第二,賬目公開,我會派人監督。第三,好好幹活,這是你們自救的唯一途徑。”
沒有歡呼,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安靜,然後是如釋重負的嘆息和低低的啜泣聲。
對他們而言,這不是甚麼宏圖偉業,僅僅是活下去的希望得以延續。
於是,在所有人都未曾預料的情況下,正在追查驚天陰謀、與跨國黑惡勢力周旋的沈懿,其隱秘的身份檔案裡,莫名其妙地、臨時性地增添了以下幾個頭銜。
“東飛某橡膠園實際管理人”
“薩赫勒地區某小型鑽石作坊運營者”
“坎帕拉郊區某製藥廠臨時廠長”
……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搞清楚橡膠怎麼割、鑽石原石怎麼分級、那些製藥裝置具體如何操作,就已經被捲入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充斥著柴米油鹽、工人薪水、原材料採購和產品銷售的世界。
這感覺,比她面對奎恩的殺手和吳悠的陰謀時,還要讓她感到……棘手和茫然。
看著手下人送來的第一份簡陋的財務報表和採購申請,沈懿第一次產生了一種脫離掌控的無力感。
這都叫甚麼事兒?
就在沈懿對著那幾份漏洞百出、入不敷出的簡陋財務報表,感覺自己一個頭兩個大,深深懷疑接手這些爛攤子是不是個巨大錯誤時,轉機以一種她未曾預料的方式出現了。
一位自稱來自東國駐飛洲大使館的年輕外交官,透過孟澤野部隊留下的安全渠道,找到了沈懿。
他名叫周昀,約莫三十歲年紀,穿著合體的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幹練,言談舉止滴水不漏。
“沈懿女士,您好。”
周昀與沈懿在安全屋的會客室見面,態度客氣而保持距離:“我們瞭解到您近期……接手了商人吳悠先生名下的部分產業,並致力於維持其穩定運營,保障當地員工和華裔技術人員的生計。對於您這種……呃,自發的人道主義行為,使館方面表示關注。”
沈懿心中瞭然,“漁夫”的能量果然不小,已經透過隱秘渠道與使館進行了溝通,但顯然沒有暴露她的真實身份和任務,只是將她描述成了一個偶然捲入、並出於善意接手爛攤子的“民間人士”。
“周先生過獎,只是不忍心看到那麼多人流離失所罷了。”
沈懿順著對方的話說,語氣平淡。
周昀微微一笑,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正因為如此,使館方面經過研究,決定為您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吳悠在國內的部分資產,因其涉案已被凍結。經過複雜的法律程式和……一些外交磋商,我們成功將其中的一部分剝離出來,主要用於清償其在海外的部分合法債務,以及……安置相關產業的後續運營。”
他將檔案推到沈懿面前:“這是相關資產清單和債務清償方案。我們注意到,您接手的橡膠園、鑽石作坊和製藥廠,都揹負著吳悠此前遺留的不少供應商欠款和部分短期貸款。根據這份方案,這些債務將用吳悠在國內被剝離的這部分資產進行衝抵。”
沈懿接過檔案,快速瀏覽。上面羅列著吳悠在國內的幾個房產、一些股權和現金存款,價值與她接手這三個產業所揹負的債務總額大致相當。方案設計得很巧妙,透過一個指定的第三方託管機構進行操作,將這些國內資產變現後,直接用於償付海外的債權人。
這意味著,壓在她頭上的大部分債務大山,將被瞬間移開!工廠和園子可以輕裝上陣,她之前墊付的工資和後續投入的資金壓力也將大大減輕。
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但沈懿敏銳地察覺到一絲不對勁。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在國際外交和複雜的資產清算領域。
“周先生,我需要付出甚麼?”
沈懿直接問道,目光銳利地看向周昀。
周昀推了推眼鏡,笑容依舊得體:“沈女士多慮了。這本身就是我國保護海外公民權益、履行國際商業準則、維護當地社會穩定的一種體現。您不需要付出任何額外代價。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稍微鄭重了些:“這些產業的債務清償後,它們的股權和運營責任,在法律意義上,就將完全與吳悠的非法資產剝離,並……順理成章地轉移到您,或者說,您所代表的‘管理方’名下。畢竟,是您在關鍵時刻接手並維持了運營,於情於理,都該由您繼續負責下去。”
沈懿瞬間明白了!
所謂的“幫助化債”,本質上是一次債務與資產的捆綁轉移!
大使館利用職權和影響力,巧妙地將吳悠在國內的部分合法資產“洗白”,用來填平海外產業的債務窟窿。這個過程合法合規,甚至可以說是在做好事——穩定了就業,保障了供應鏈,維護了國家和華商的聲譽。
但代價就是,這三個原本屬於吳悠的、現在乾乾淨淨、可以正常運營的產業,其所有權和未來的所有責任,就名正言順地、徹底地落在了她沈懿的頭上!
她之前是“臨時接手”,是“權宜之計”,心裡還盼著哪天“漁夫”或者國家能派人來接管這個爛攤子。
可現在,經過使館這麼一通“幫忙”,這三個廠子、一個園子,在法律上,就真真切切變成她沈懿的產業了!
她從一個被迫的臨時管理員,一下子變成了甩都甩不掉的正式老闆!
這感覺……像是被套上了一個無形的枷鎖,而且這個枷鎖還是別人“好心”幫她戴上的。
周昀看著沈懿微微蹙起的眉頭,補充道:“沈女士請放心,相關的法律檔案我們會協助辦理妥當。後續的經營,只要合規合法,使館也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為您提供必要的便利和資訊支援。畢竟,健康的華商企業,也是我們在海外的一張名片。”
話說得漂亮,無可指責。
沈懿看著手中那份“解決方案”,又看看眼前這位笑容溫和、辦事周到、讓你挑不出一點毛病的年輕外交官,心裡那種“被坑了”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好像並沒有損失甚麼,反而卸下了債務重擔。但她確確實實被綁得更緊了,從一個隨時可以抽身的過客,變成了必須對這些產業和依附於其上的數百人負責的“業主”。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無從反駁。對方邏輯嚴密,程式正當,結果看似皆大歡喜。她若拒絕,反而顯得不識好歹,甚至可能影響“漁夫”那邊的佈局。
“……好吧。”
最終她只能吐出這兩個字,感覺有些牙癢癢:“感謝使館和周先生的‘幫助’。”
“您太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周昀起身,彬彬有禮地告辭:“後續具體事宜,會有專人與您對接。祝您……生意興隆。”
送走周昀,沈懿獨自坐在房間裡,看著那份徹底將她“套牢”的檔案,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
橡膠園、鑽石作坊、製藥廠……她現在是真的、甩都甩不掉地擁有了這些產業。
這算甚麼事兒?她怎麼就在飛洲大陸上,莫名其妙地當起了實體工廠的老闆?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好像每一步都合情合理,結果卻讓她陷入了一種全新的、完全不在計劃內的麻煩之中。
“漁夫”……你這到底是幫了我,還是給我挖了個更深的坑?
沈懿望著窗外熾熱的陽光,心中一片茫然。
她隱隱覺得,自己似乎被捲入了一個比“竊火”計劃更加龐大、也更加無形的棋局之中,而這一次,她連對手是誰都看不清楚。
……
就在沈懿對著那幾份逐漸步入正軌、卻依舊讓她倍感陌生的產業報表,琢磨著是該先想辦法提高橡膠產量還是最佳化製藥廠的成本時,那部加密通訊器再次震動起來。是“漁夫”。
這一次,“漁夫”的資訊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解釋的意味,也帶來了新的指令。
“大夫,關於你近期接手的產業事宜,茲說明如下……”
沈懿精神一振,終於要揭開這莫名其妙成為“老闆”的謎底了。
“組織海外行動,尤其針對‘竊火’此類涉及跨國巨頭、地方武裝及隱秘內奸的長期、高風險任務,所需經費浩繁,且諸多開支無法透過常規渠道審批。吳悠名下部分可剝離、可合法化的產業,經評估,具備一定運營價值與現金流潛力。由你以‘民間身份’接手並維持運營,其部分盈餘,可經隱秘渠道轉為行動經費,此為一舉多得之策。”
看到這裡,沈懿恍然大悟,之前那種“被坑”的感覺瞬間找到了源頭,但也隨之釋然。原來如此!組織是看上了這幾個產業潛在的“造血”能力,用來填補行動資金的巨大窟窿!讓她這個“自己人”來管理,既能保證資金流向的絕對可控和安全,又能借助她目前的潛伏身份作為掩護,確實比重新派人或尋找不可靠的外部資金渠道要穩妥得多。
“你的任務……”
漁夫繼續傳達:“在保證產業穩定、避免引人注目的前提下,盡力維持運營,最好……不要產生虧空。具體經營管理,可聘用專業人士,你把握大局即可。所需初期運營資金及部分化債支援,已透過使館渠道落實,後續需靠你自身運轉。”
沈懿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不要產生虧空”?說得輕巧!
這簡直比讓她去潛入奎恩據點還要讓她頭疼。讓她研究毒理、配置藥方、甚至生死搏殺,她都在所不辭,可讓她去算計成本、管理工人、應對市場競爭……這完全是另一個維度的挑戰。但這是任務,她沒有拒絕的餘地。
“明白。”
她回覆道,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去哪裡找個靠譜的經理人了。
然而,“漁夫”接下來的資訊,瞬間將她從“沈老闆”的身份拉回到了“大夫”的軌道上,並且帶來了重大的突破。
“另,重要情報。隨著吳悠倒臺,其部分隱藏極深的通訊記錄及資金流向被成功破譯。‘竊火’計劃有了新的關鍵線索。”
沈懿眼神一凝,立刻集中了全部精神。
“根據解密資訊顯示,‘竊火’計劃的核心資料備份及部分最關鍵的研究成果,並未完全儲存在飛洲據點。在據點被我們突襲之前,已有至少一份核心資料副本及數名關鍵研究人員,透過吳悠安排的秘密渠道,轉移出了飛洲。”
“轉移目的地指向南米,亞馬河流域深處。”
亞馬雨林!那片廣袤、神秘、充滿未知與危險的綠色迷宮!
“情報顯示,奎恩公司在雨林深處,與某個與世隔絕的本地部落及國際走私集團勾結,建立了一個更加隱蔽、代號為‘方舟’的前沿研究站。其利用雨林極其豐富的生物多樣性以及與世隔絕的環境,繼續進行著‘竊火’計劃中最核心、也最禁忌的部分研究,很可能包括韓立教授提及的‘意識轉移’相關專案。”
“你的新任務。”
“一、儘快穩定手中產業,建立隱秘的資金回流渠道,為後續南米行動做準備。”
“二、著手調查‘方舟’研究站的具體位置、內部結構、防禦力量及與外部聯絡方式。”
“三、尋找並確認被轉移至此的核心資料及研究人員下落。”
“四、評估採取進一步行動的可行性與方案。”
“此任務代號‘深綠行動’。風險等級未知,預計極高。你將再次孤身深入險境,或需與當地未知勢力及惡劣自然環境抗衡。前期準備工作務必充分。”
資訊到此結束。
沈懿皺著眉放下通訊器,走到窗邊,目光彷彿穿透了天空,投向了遙遠的地球另一端那片鬱鬱蔥蔥、卻暗藏殺機的雨林。
漁夫以為她這麼厲害的嗎?
怎麼一次又一次的任務越來越難?
她還能不能好好畢業回國了?
越想越覺得當初答應韓建軒那傢伙就是倒黴的開始,她現在還能不能撂挑子不幹了?
至於“竊火”計劃……果然如她所想沒有輕易終結,奎恩公司如同一條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竟然將最核心的部分轉移到了更加難以觸及的南美雨林深處,“方舟”……這個名字充滿了諷刺意味,彷彿他們自認為是拯救某種“文明”的諾亞,實則是在進行褻瀆生命的罪惡勾當。
新的任務,新的挑戰,也更加危險。亞馬雨林的環境比飛洲荒野更加複雜多變,毒蟲猛獸、未知疾病、神秘的土著部落、以及與奎恩勾結的武裝走私集團……每一項都是致命的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