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弗校園裡瀰漫著一股與往常不同的熱烈氣氛。春季校園聯賽的籃球決賽正在體育館內如火如荼地進行,歡呼聲、吶喊聲、哨聲甚至穿透了厚重的牆壁,遠遠傳來。沈懿向來對這種充滿荷爾蒙和集體狂歡的活動敬而遠之,她的世界通常只侷限於實驗室、圖書館和公寓的三點一線。
然而,今天是個例外。
她從專案組一個八卦的助理研究員那裡偶然聽到,阿米爾是肯尼迪學院籃球隊的主力後衛,而他的女友普賈·夏爾馬,據說今天可能會來觀戰,為他加油。
這是一個不容錯過的觀察機會。
沈懿需要了解普賈和阿米爾之間真實的關係狀態,尤其是之前計劃受挫後,任何可能被利用的裂痕都顯得至關重要。
她合上手中的《高階神經藥理學》,起身走向那座喧囂的體育館。
館內人聲鼎沸,幾乎座無虛席。
空氣中混合著汗味、爆米花香和青春的躁動。
巨大的電子記分牌上數字跳動,球場上是奔跑、跳躍、激烈對抗的身影。
沈懿找了個靠近通道、相對偏僻的角落位置坐下,目光冷靜地掃視著觀眾席,尤其是球員休息區和家屬區,尋找著那個印度裔女生的身影。
比賽很精彩,雙方比分膠著,攻防轉換極快,阿米爾在場上表現搶眼,速度快,傳球精準,引得看臺上陣陣尖叫。
但沈懿對籃球本身興趣寥寥,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搜尋目標上。
一圈,兩圈……沒有普賈的影子。
她微微蹙眉,難道訊息有誤?
或者,普賈因為專案繁忙不來了?
如果是後者,或許說明她和阿米爾的關係並非無懈可擊。
正當她準備起身離開,避免浪費時間時,一個身影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帶著一股清爽的皂角香氣和一絲……刻意的鎮定?
“沈懿?真巧啊,你也來看球賽?”
柴謙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但眼神裡的光亮出賣了他絕非偶遇。
沈懿側頭看了他一眼。今天的柴謙穿著印有學校標誌的紅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依舊打理過,顯得陽光又隨意。他努力做出輕鬆自然的樣子,但微微繃緊的下頜和不時瞟向沈懿的眼神,暴露了他的緊張。
“嗯。”
沈懿淡淡應了一聲,目光再次投向觀眾席,繼續搜尋。
柴謙見她反應冷淡,有些訕訕的,但還是找話題:“你喜歡籃球?”
“還行吧。”
沈懿心不在焉地回答,視線掠過一排排激動的面孔,依舊沒有收穫。
她打算走了。
就在她再次準備起身的瞬間,旁邊隔了幾個座位的一群學生的閒聊聲,隱約飄進了她的耳朵。
“……聽說普賈最近和阿米爾鬧得挺不愉快的?”
“可不是嘛,好像吵了好幾次了。你們沒發現普賈最近都沒怎麼來看阿米爾打球了嗎?”
“據說是普賈那個‘普羅米修斯’專案,跟一個校外的甚麼生物科技公司的富二代公子哥搭上線了,經常一起參加酒會甚麼的,阿米爾好像不太高興……”
沈懿的身體瞬間定住了!
即將抬起的臀部又緩緩落回了座位。她表面不動聲色,耳朵卻像最精密的雷達,全力捕捉著每一絲有用的資訊。
吵架?
校外富二代公子哥?
生物科技公司?
這幾個關鍵詞像火花一樣在她腦中迸射。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普賈和阿米爾之間果然出現了問題,而且問題的根源,似乎還與校外勢力、甚至可能與“奎恩生物科技”有關聯!這比她預想的還要理想。
她立刻改變了主意,安然坐在座位上,彷彿對比賽突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實則是在耐心等待更多資訊,並思考如何利用這個突破口。
一旁的柴謙將沈懿這一系列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先是看到她準備離開時的意興闌珊,接著因為旁邊人的閒聊而突然改變主意坐下,整個過程,她的目光似乎始終若有若無地瞟向球場上的阿米爾!
一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柴謙的心瞬間沉了下去——難道……沈懿關注籃球賽,根本不是為了看球,而是為了……阿米爾?她之前主動問起阿米爾,今天又特意來看他打球……難道她喜歡的是阿米爾?
這個猜測讓柴謙心裡很不是滋味,一種混合著失落、嫉妒和不解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坐在那裡,接下來的比賽彷彿失去了所有色彩,味同嚼蠟。
沈懿又聽了一會兒,那幾個學生沒有提供更多細節,但已有的資訊已經足夠了。她看到阿米爾在一次漂亮的助攻後,下意識地看向家屬區空著的位置,眼神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落和陰鬱,這更印證了那些閒話的真實性。
目的達到,她不再停留,悄然起身,離開了喧鬧的體育館。
她剛走出館外,呼吸到傍晚微涼的空氣,身後就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沈懿!等一下!”
柴謙追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神情,欲言又止。
沈懿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目光平靜:“有事?”
柴謙看著她那張在夕陽餘暉下更顯清冷精緻的臉,心臟跳得厲害,話在嘴邊滾了幾滾,終於鼓足勇氣,有些結巴地問:“沈懿……你……你是不是……喜歡阿米爾?”
沈懿那向來沒甚麼表情的絕美臉龐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龜裂。她微微睜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荒謬的事情,甚至有一瞬間的愣神。
喜歡阿米爾?這都哪跟哪?
但看著柴謙那副緊張、認真又帶著點委屈和醋意的樣子,再聯想到他之前種種反常的熱情和關注,沈懿忽然間恍然大悟。
原來……這個柴謙,是對自己有意思?所以才會那麼積極地答應喝咖啡,所以才會精心打扮出現在籃球館“偶遇”,所以才會誤會自己對阿米爾的關注?
這個認知讓她一時之間有些無言。她專注於任務和學業,從未考慮過這些男女之情,更沒想到會引來這樣的誤會。
她沒有直接回答柴謙的問題,而是反問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柴謙,你喜歡我?”
“啊?”
柴謙被她如此直接的問題問得猝不及防,瞬間鬧了個大紅臉,尷尬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能乾咳兩聲掩飾,“這個嘛……我……那個……”
他撓著頭,眼神飄忽,根本不敢看沈懿,心裡亂成一團麻。
喜歡嗎?
他自己也說不清,就是一種強烈的想要靠近、被她吸引的感覺,看到她關注別人就心裡不舒服……
就在他支支吾吾、組織語言的當口,沈懿的目光無意間瞥向體育館另一側的停車場,一個熟悉的身影恰好坐進了一輛線條流暢、價格不菲的黑色跑車副駕駛座。
是普賈·夏爾馬!
開車的是一個穿著時髦、戴著墨鏡的年輕男子,看側影和氣質,絕非普通學生!
機會!
沈懿眼神一凜,再也顧不上眼前這個陷入情感糾結的學長。
趁著柴謙還在那裡“這個嘛”“那個嘛”地組織語言,她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傍晚陰影中的一道輕煙,迅速而無聲地朝著停車場方向掠去。
等柴謙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準備說點甚麼的時候,一抬眼,眼前早已空空如也,哪裡還有沈懿的影子?
只有傍晚的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和他滿腔無處安放的悵然。
另一邊,沈懿將輕功施展到極致,遠遠綴著那輛黑色跑車。
幸好米國的城市監控不像東國那樣無處不在,這給了她追蹤的空間。
她靈巧地穿梭在街道之間,利用建築物、車輛和人群作為掩護,避開偶爾巡邏的警車和幾個在街角遊蕩、眼神不善的黑人混混,動作輕盈迅捷如狸貓,始終將跑車保持在視線範圍內。
跑車最終停在了一家位於市中心、門面低調卻透著奢華氣息的私人俱樂部門前。
普賈和那個年輕男子下了車,男子很自然地攬住普賈的腰,兩人有說有笑地走了進去。
沈懿迅速靠近,想跟著混進去,但剛到門口,就被兩個身材魁梧、穿著黑色西裝、耳戴通訊器的安保人員面無表情地攔住了。
“抱歉,小姐,這裡是會員制俱樂部,請出示您的會員卡或邀請函。”
安保的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沈懿看著那扇厚重的、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大門,知道硬闖是絕對不明智的。
她冷靜地後退一步,記下了俱樂部的名字和外觀特徵。
看來,普賈·夏爾馬確實和校外勢力有著不尋常的往來。
這個俱樂部,以及那個開跑車的富二代,很可能就是新的突破口。
她轉身離開,心中已有了新的計劃方向。
……
“普羅米修斯-II”專案內部的結構如同一個精密而等級森嚴的蜂巢。
沈懿所在的核心資料分析小組,算上她,只有四個人。與校園裡大多數學者學生不同,另外三位成員都已是在各自領域小有成就的社會人士,被高薪和前沿課題吸引而來。
除了沈懿,小組裡有一位沉默寡言、終日與程式碼和資料模型為伴的猶太裔中年男性,大衛·科恩,曾是某知名對沖基金的量化分析師。另一位是身材微胖、總是笑眯眯卻眼神精明的白人男性,理查德·沃森,擁有自己的小型生物資訊諮詢公司,最後一位,則是小組裡最活躍、也最讓沈懿留意的人物——一位名叫夏農·傑克遜的非裔中年女性。
夏農性格爽朗,語速極快,曾在多家大型藥企擔任過專案經理,人脈廣闊,最大的特點就是極其熱愛八卦。無論是學術界的花邊新聞、公司高層的權力鬥爭,還是合作方的人員變動,她總能透過各種渠道挖到第一手訊息,並在小組咖啡時間或午餐時津津樂道。
對於沈懿這個年輕、安靜、看似只專注於學術的“學生”成員,夏農頗有種“大姐大”的照顧心態,也樂於在她面前分享各種“內幕”。
這天下午,小組剛結束一場冗長的資料覆盤會,四人聚在休息區喝咖啡。夏農照例開啟了話匣子,從某個教授離婚分財產的笑話,聊到了學校管理層最近的變動。
沈懿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地點點頭,心中卻在等待合適的時機。她小口啜著咖啡,狀似無意地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相關的方向:“說起來,我們專案和‘奎恩生物科技’的合作越來越深入了,他們那邊的團隊好像也很厲害。”
“奎恩?”
夏農果然來了興趣,撇了撇嘴:“厲害是厲害,架子也不小。尤其是他們那個少東家,凱爾·奎恩,典型的紈絝子弟,仗著老爹的勢力,整天混跡在各種派對和俱樂部,聽說最近還泡上了我們專案裡的一個研究員,搞得沸沸揚揚的。”
沈懿心中一動,表面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好奇:“哦?我們專案裡的?誰啊?這麼有‘魅力’?”
她刻意讓語氣帶上一絲年輕女孩對這類八卦的自然興趣。
“還能有誰?”
夏農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幸災樂禍:“就是隔壁B組那個阿三女人,普賈·夏爾馬唄!”
“她?”
沈懿配合地做出驚訝的表情:“她不是有男朋友嗎?好像在肯尼迪學院的那個……”
“阿米爾?對啊!”
夏農彷彿找到了最佳談資,興致更高了:“所以這才勁爆嘛!要我說,普賈也是夠拼的,為了專案資源,真是豁得出去。”
“為了專案資源?”
沈懿引導著問。
“你不知道嗎?”
夏農一副“你太年輕”的表情:“現在這些大公司,尤其是搞生物科技的,可喜歡用印度裔了,便宜又好用,還特別抱團。普賈有個師兄,就在‘奎恩’裡面是個小頭目,估計就是她師兄牽的線,讓她負責了和‘奎恩’對接的部分。這一來二去,可不就認識了那位凱爾少爺?”
夏農滔滔不絕地繼續爆料:“要我說,普賈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以為搭上凱爾就能在專案裡更進一步,拿到更多核心資料或者資源,好在那個甚麼‘淨化階梯’的評估裡佔優勢。但她也不想想,凱爾那種公子哥,能對她認真?不過是玩玩罷了。而且,這種行為,索倫森博士主管那邊會怎麼看?”
沈懿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跟著感慨了幾句,心中卻已如明鏡般清晰。
原來如此。
普賈與阿米爾的矛盾根源,果然在於她主動接近“奎恩生物科技”的少東家凱爾·奎恩。而她的動機,是為了在專案內部競爭中獲得額外優勢,尤其是在關鍵的“淨化階梯”篩選期間。
這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突破口!
她一邊聽著夏農繼續八卦凱爾·奎恩的各種荒唐事和普賈可能面臨的風險,一邊在心中迅速勾勒出一個新的計劃輪廓。。
首先她需要進一步核實凱爾·奎恩和普賈·夏爾馬的關係程度,以及他們通常的會面地點和方式,俱樂部那條線可以繼續跟進。
然後就可以設法讓阿米爾更清楚地意識到普賈行為的功利性,以及她可能給兩人關係帶來的風險,如果能拍到或拿到普賈與凱爾·奎恩過於親密、或者涉及利益輸送的證據,在“淨化階梯”評估的關鍵時刻匿名拋給評估組,足以對普賈的專業形象和道德評估造成毀滅性打擊。
4甚至可以嘗試利用凱爾·奎恩這個紈絝子弟,或許可以設計一個情境,讓凱爾無意中成為揭露普賈“問題”的棋子。
這個計劃比之前試圖透過阿米爾間接影響普賈要更直接,也更狠辣。
一旦成功,不僅能有效清除競爭對手,還可能順勢接觸到“奎恩生物科技”的少東家,為後續更深層的任務開啟一扇窗。
夏農還在喋喋不休,而沈懿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關鍵資訊。她端起咖啡杯,掩去嘴角一絲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