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既下,便如磐石。
沈懿婉拒劉飛特招的好意,在清風觀後山藥田與研究基地事宜基本安排妥當後,便開始了她的備考之路。
原身自幼被清風道長收養,於道觀中長大,所學所習,本就遠超尋常孩童。
沈懿來後,更是把道家典籍、古醫秘術、萬毒萬解融會貫通,這哪一樣不是需要極致專注與超凡記憶力?加上清風道長教徒弟,從來是寓教於理,格物致知,早已將邏輯推演、萬物規律深植於她心中。
數學於她,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陰陽演算、陣法推演,物理化學,其本質亦離不開五行生剋、能量流轉的古老哲學,只是換了一套更為精確的現代語言描述。
她在省城韓家時,便已透過韓建軒蒐集了全套的高中教材和歷年真題。
如今回到山中,白日裡仍需分心照料藥田、與科研基地溝通,唯有夜晚挑燈。
青燈古卷,對她而言是早已習慣的日常。
只是手中的書,從《黃帝內經》、《丹經》換成了《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她的學習速度,若讓外人見了,只怕要驚為天人。公式定理,過目不忘,難題晦澀之處,她往往能從其最本質的物理或化學原理出發,逆向推導,豁然開朗。那種如神如至、直指核心的理解力,是題海戰術培養不出來的。
清風道長偶爾深夜起身,見徒弟房中燈火仍亮,會默默沏一杯安神的藥茶放在門口。他從不催促,也不詢問,只是目光中帶著瞭然與驕傲。他的徒弟,心志之堅,非常人所能及,她既選擇了這條路,便必能走下去。
時間在筆尖沙沙作響中飛快流逝。
沈懿就這樣在省城與清風觀之間來來往往,山間楓葉紅透,又覆上皚皚白雪,最終冰雪消融,山花再度爛漫。
高考前一日,她神色平靜,一如往常,彷彿明日不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大考,只是一次尋常的出門問診。
考場外人聲鼎沸,焦慮的家長、緊張的學生,構成一幅眾生相。
沈懿一襲簡單的素白色衣褲,走在人群中,氣質沉靜得格格不入。
她找到自己的考場,核對身份,安然入座。髮捲,答題,筆尖劃過紙張,發出穩定而清晰的聲響。她心無旁騖,神識高度集中,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試卷上的題目和解構題目的思維本身。
那些複雜的函式、電磁感應、有機合成、遺傳圖譜,在她腦中迅速被拆解、歸類,與她認知中的“道”相互印證,然後化為精準的答案落在答題卡上。
加上玄玉印記的作用,她答題答的如魚得水,甚至連語文作文,她也能從“醫者仁心”、“道法自然”的角度切入,引經據典,文采與思想深度皆令人側目。
兩天考試,波瀾不驚地結束。
當眾多考生或狂喜或崩潰或茫然地對答案、訴說著試題的變態之時,沈懿已經坐上車安靜地回到了清風觀,彷彿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清風道長甚麼都沒問,只是晚飯時,多加了一個她喜歡的清淡小菜。
高考結束,對沈懿而言,並非終點,而是另一個起點。
成績放榜還需時日,但她對自己的發揮心中有數。
她並未讓自己閒下來,而是將注意力投向了另一件事——中醫執業資格證考試。
這對於許多中醫學院畢業生而言都頗覺頭疼的考試,對她來說,卻是另一種形式的“回家”。
《中醫基礎理論》、《診斷學》、《中藥學》、《方劑學》、《內外婦兒》……這些考試內容,幾乎就是她自幼呼吸的空氣、每日研習的功課,更別說玄玉印記中無數大量的古籍經典和她前世今生的所見所聞、所感所悟。
其中精微之處,甚至遠超課本所載。
她需要做的,不是學習,而是“轉化”——將深植於心的古道醫傳承,用現代中醫考試體系所要求的規範語言表達出來。
她再次埋頭書卷,這次是針對性的考綱和習題。
筆試對她毫無難度,近乎滿分透過。
難的是接踵而來的實踐技能考核。
技能考核現場,面對幾位本省中醫界的專家考官,沈懿依舊從容不迫。
望聞問切,四診合參,她手指搭上模擬病人腕脈的瞬間,那股沉靜專注的氣場便讓幾位考官暗自點頭。她的脈診描述精準,術語規範,且能說出一些極為細微、常人難以察覺的脈象差異。
舌診一眼便能道出關鍵。
病案分析時,她思維縝密,辨證思路清晰,立法處方嚴謹,用藥劑量、配伍君臣佐使分明,甚至能引述《傷寒論》、《溫病條辨》中的原文佐證,卻又不拘泥古方,能根據模擬病例的實際情況化裁得當。
尤其是在中藥辨識環節,她幾乎成了現場教學。
矇眼聞香,手指一觸,便能準確說出數十種藥材的名稱、產地、炮製方法及優劣真偽,甚至能指出考官准備的某味藥材存放稍久,藥性已有輕微流失,建議更換。其熟練程度,令幾位老考官都歎為觀止。
“小姑娘,你這身本事,不像是在學校裡學出來的啊。”
一位白髮老考官忍不住感嘆。
“家學淵源,自幼習之。”
沈懿微微躬身,禮貌回應。她本來參考條件就是師承人員,她知道考官是故意問她呢。
結果毫無懸念。
不久後,一張新鮮出爐的《中醫執業資格證書》便送到了清風觀。
清風道長拿著那張資格證,良久,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極為欣慰的笑容。他總算沒有拖後腿。
然後,他卻做了一個決定。
“小懿。”
這一日,老道將沈懿叫到身邊:“錄取通知書還需些時日。你既已考取執業資格,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隨師父出去走走吧,看看這山河大地,也看看這世間百病。”
沈懿眸光微亮,立刻領會了師父的深意:“師父是想帶弟子游歷行醫?”
“不錯。”
清風道長頷首:“醫之道,在人,在病,在天地自然。困守書齋與觀中,終究是隔了一層。你我師徒二人,此番便做一對雲遊醫者,懸壺濟世,也讓你這身本事,真正在活人身上歷練一番。”
沈懿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期待與激動。這遠比直接進入大學課堂更吸引她。
她重重點頭:“弟子願往!”
簡單收拾好行囊,帶上必要的銀針、艾絨和一些親手炮製的急救藥材,師徒二人便鎖了觀門,將觀中事務暫託於幾位信得過的居士和科研基地的負責人,飄然下山而去。
他們沒有固定的目的地,隨風而行,隨緣而止。
一路上,或是徒步于山野鄉村,或是搭乘順路的驢車、班車,深入那些醫療資源相對匱乏的偏遠之地。
清風道長仙風道骨,沈懿清麗沉靜,這一老一少組合本身便引人注目。
他們往往在村頭一棵大槐樹下,或是在鄉鎮的集市角落,簡單地擺開一個“義診”的牌子,便開始了行醫。
起初,人們見他們組合奇怪,尤其是沈懿太年輕了,又無醫院診所的招牌,多是觀望懷疑。
但清風道長往往只需三言兩語,或是為某個頑疾老人切脈後準確道出隱疾症狀,便很快打消了人們的疑慮。
沈懿則在一旁協助,記錄病案,抓藥配藥,動作麻利精準。
很快,這對“神仙似的師徒大夫”名聲便傳開了。
求醫者絡繹不絕。
沈懿在此過程中,真正將理論與實戰結合。
她見到了課本上未曾詳細描述的複雜病容,體會到了地域、氣候、生活習慣對疾病形成的深刻影響。她親眼看著師父如何用最普通的幾味草藥,巧妙配伍,化腐朽為神奇,治癒疑難雜症;也學習如何與不同性格、不同背景的病患溝通,安撫他們的焦慮,取得他們的信任。
她處理的第一例急症,是一個在山中砍柴時被毒蛇咬傷的農戶。傷者被抬來時,小腿已腫脹發黑,意識模糊。村民慌亂無措。她立刻上前,冷靜地檢查傷口,透過詢問和傷口形態辨認毒蛇種類,迅速取出銀針,刺穴放血,阻遏毒液上行,又飛快地從藥囊中取出自制的蛇毒藥散,內服外敷雙管齊下。
整個過程快、準、穩,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待清風道長聞訊趕來時,傷者的情況已然穩定。老道看著徒弟沉穩的手法,眼中滿是讚許。
還有一次,在一個偏僻的村落,他們遇到一個高燒抽搐、已被當地赤腳醫生判定“沒救”的孩童。
沈懿仔細診察後,發現是罕見的熱毒內陷,併發驚風。她果斷採用古法刺絡放血結合重劑清熱解毒方藥,日夜守候,親自煎藥喂服,硬是將孩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孩子父母感激涕零,幾乎要跪地磕頭。
這些經歷,遠比任何模擬病例都更加深刻。
她不僅運用醫術,更運用著內心的強大與悲憫。她看到疾病帶給貧苦百姓的絕望,也看到康復後那由衷的、最質樸的喜悅。
這一切,都深深烙印在她的心中,讓她對“醫者”二字的重量,有了更深的理解。
旅途之中,師徒二人風餐露宿是常事。
有時借宿農家,有時便在山野破廟、甚至露天席地而眠。但他們也領略了常人難以得見的美景。
雲海日出、璀璨星河、深澗幽蘭、奇峰怪石……
清風道長時常藉此指點她辨識沿途所見的花草藥材,講解它們在不同地域環境下的藥性變化,以及如何順應天時、地利來採集和運用它們。
“用藥如用兵,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彼’,不僅是病邪,亦是這天地四時、山川草木。”
老道如是說。
沈懿深深記下。她的藥囊愈發充實,她的見識也愈發廣博,玄玉印記也越發充盈。
她甚至會在沿途發現一些罕見的草藥,小心採集,或留種,或炮製,收入行囊。
這一路,既是行醫路,也是修行路,更是求學路。
她手中的銀針愈發沉穩,開出的方子愈發靈動老練,望氣的功夫也愈發精深。
身上那份少女的青澀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包容、可堪信賴的醫者氣度。
遊歷數月,他們踏過了數省之地,救治了無數病患。
直到秋風再起,師徒二人才結束了這段意義非凡的雲遊之旅,返回了清風觀。
觀中山色依舊,但沈懿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她身上多了風塵之色,眼神卻更加明亮深邃,彷彿裝下了萬里山河與眾生百態。
返回清風觀稍作休整後,沈懿便開始著手準備前往京市的事宜。算算時間,高考錄取工作早已結束,各大學的新生報到也已陸續開始。她雖對自己的分數極有信心,但遲遲未收到京市醫科大學的正式錄取通知書,心中不免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
山間通訊不便,或許有所延誤?
她如此想著,並未過於焦慮。
然而縣城裡好多同齡的學生都已經開學了,她這才察覺不對勁,於是決定直接前往京市查明情況。
臨行前,她與清風道長告別。
老道撫須叮囑:“京市繁華,亦多紛擾。謹守本心,遇事不懼,凡事三思。”
“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沈懿恭敬行禮,背上簡單的行囊,再次下山。
一路輾轉,抵達京市時,已是九月下旬,各大學府早已開學月餘。京市的繁華喧囂與清風山的清幽靜謐恍若兩個世界。
沈懿無暇他顧,按照招生簡章上的地址,直接找到了京市醫科大學教務處。
教務處的辦公室裡人來人往,充斥著忙碌的氣息。
沈懿走到諮詢視窗,平靜地報出自己的姓名、身份證號和考生號,說明來意:“老師您好,我叫沈懿,查詢一下我的錄取通知書寄送情況,我一直沒有收到。”
視窗後的工作人員在電腦上輸入她的資訊,敲擊鍵盤的聲音清晰可聞。
片刻後,對方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公式化的疑惑:“沈懿?……分數很高啊。但是,顯示你已經報到註冊了啊。”
“報到註冊?”
沈懿那雙沉靜的眸子驟然一凝,語氣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冷意:“我本人從未前來報到,何來註冊之說?”
工作人員被她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又仔細核對了一遍螢幕:“沒錯啊,學籍資訊已經錄入。臨床醫學八年制,學號2023XXXXXX。你看,照片、身份證資訊都對得上……”
她說著,下意識地將螢幕微微轉向沈懿。
螢幕上,赫然顯示著“沈懿”的學籍資訊,姓名、身份證號完全正確。然而旁邊的那張電子免冠照片,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孩!
女孩梳著馬尾,笑得有些拘謹,眉眼與她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剎那間,沈懿全明白了。
不是通知書的延誤,不是通訊的故障。
是有人冒名頂替!
有人竊取了她的高考成績,竊取了她的名字,竊取了她通往醫學聖殿的資格!
一股冰冷的怒意如同藤蔓,瞬間纏繞上她的心臟,但她的表情卻沒有任何劇烈的變化,只是周身的氣壓彷彿驟然降低,讓視窗後的工作人員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
“這張照片……”
她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不是我。”
“甚麼!”
工作人員驚愕地瞪大眼睛,猛地湊近螢幕,看看照片,又抬頭看看眼前這個氣質清冷、容貌出眾的女孩,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這……這怎麼可能?資訊都對啊!”
“身份資訊可以盜用,照片可以替換。”
沈懿的語氣冷冽如冰:“我需要見你們的負責人。這是嚴重的冒名頂替事件。”
她的冷靜和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工作人員不敢怠慢,連忙起身:“您、您稍等,我馬上請我們主任過來!”
教務處的主任是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頗為嚴肅的中年男子。
聞訊趕來,瞭解情況後,臉色也變得十分難看。高考冒名頂替,在任何時代都是極其嚴重的管理事故和違法行為。
他立刻調取了所有原始檔案,包括電子檔案和紙質檔案存根。核對筆跡?高考答題卡是電子掃描閱卷,筆跡無從比對。核對報名資訊?冒名頂替者顯然做足了準備,所有的基本資訊都被準確無誤地複製了。
問題,最終指向了那份需要考生本人簽字的紙質錄取通知書領取確認表,以及報到時提交的檔案袋。
“領取通知書的簽字,和報到時檔案袋裡的材料簽字,筆跡一致,但顯然與您本人不符。”
主任的額頭滲出了冷汗,他指著檔案裡幾張需要簽名的表格:“而且,您看,報到時提交的檔案袋,封條完好,裡面的高中畢業生登記表、學籍卡等材料,照片也都是……那個女孩的。”
這意味著,不僅僅是在大學錄取環節被頂替,很可能在高中階段,她的學籍檔案就已經被動了手腳,被“偷樑換柱”了!
“我需要一個解釋,也需要一個結果。”
沈懿站在教務處辦公室裡,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如刀,直射向那位主任:“我的高考分數是真實的,我的志願是真實的。現在,有一個陌生人,用我的名字、我的分數,在這裡享受著本應屬於我的教育資源。京市醫科大學,是無數醫學生心中的聖地,難道竟允許如此齷齪之事發生在其門檻之下?”
她的質問,並不高聲,卻字字千鈞,砸在主任的心上。辦公室裡其他老師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震驚地望過來。高考頂替,這在他們看來幾乎是傳說中的事情,竟然活生生地發生了,還是發生在他們學校!
“沈……沈同學,您先別急,這件事我們一定徹查到底!”
主任連忙保證:“這已經不僅是學校的事務,可能涉及違法犯罪!我們立刻向上級主管部門和省考試院彙報!同時報警處理!”
他立刻拿起電話,開始層層上報。整個教務處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而凝重。
沈懿站在原地,面沉如水。她想起下山前師父的叮囑“遇事不懼”,此刻,冰冷的憤怒之後,是極致的冷靜。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種種可能。
誰有能力在層層關卡中完成如此偷天換日之舉?需要打通多少環節?冒名者是誰?她的家庭背景如何?目的僅僅是為了一個名校學歷?
她立刻想到了韓家、宋家、楚家……他們能幫上忙嗎?
斟酌再三她拿出手機,走到辦公室外僻靜的角落,撥通了韓建軒的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傳來韓建軒沉穩的聲音:“沈懿?到京市了?一切還順利嗎?”
“韓先生。”
沈懿的聲音聽不出波瀾,但內容卻讓電話那頭的韓建軒瞬間坐直了身體:“我遇到了一些麻煩。有人冒名頂替,竊取了我的高考成績和京市醫科大學的入學資格。”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韓建軒的聲音帶上了冷硬的質感:“具體甚麼情況?你把經過告訴我,一點都不要遺漏。”
沈懿簡潔而清晰地將事情敘述了一遍。
“豈有此理!”
韓建軒的聲音裡壓抑著怒火,“竟然有人把手伸得這麼長,玩這種下作手段!你別擔心,這件事交給我。我立刻讓人去查!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