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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8章 藥田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第二天,沈懿透過周瑞昌,聯絡上了某所頂尖大學負責特殊人才招生的教授,簡單說明了虞安舟的情況,只提其優異的理科競賽成績和家庭困境,隱去了姓名和個人恩怨。那教授恰好惜才,又看在周家的面子上,表示如果虞安舟的高考分數能達到該校線,並且透過他們的額外能力測試,可以考慮給予一份全額獎學金並減免部分學費。

訊息透過大學委婉地轉達給了虞安舟。

這對虞安舟而言,無疑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雖然依舊需要艱苦的高考,但至少有了一個明確的目標和巨大的希望。

他狂喜之餘,想起沈懿那“老死不相往來”的話,心中又是一陣刺痛。他不敢再去打擾沈懿,只是自己深深的感激和……懺悔。

自此之後,在學校裡,無論走廊相遇,還是課堂分組,沈懿的目光從未再在虞安舟身上停留過半秒,彷彿他只是空氣中的一個透明符號。偶爾虞安舟鼓足勇氣想投去一個感激或歉意的眼神,得到的也只是毫無波瀾的忽略。

那條由猜忌、流言、卑微乞求和冰冷施捨劃出的界限,清晰地橫亙在他們之間,成了再也無法跨越的天塹。

虞安舟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學習之中,近乎自虐般地瘋狂刷題、複習。那份被施捨的希望和那份沉重的悔恨,成了驅動他前進的全部動力。

而沈懿,則繼續在她的軌道上執行,備考、研究、去韓家複診、偶爾應付一下韓建軒那邊的瑣事。

虞安舟這個名字和他的故事,很快便如同投入她廣闊心湖的一顆小石子,沉底,再無漣漪。

她的世界很大,容得下浩瀚的知識和未來的征途,她的世界也很小,容不下無關緊要的人和事。

省城的夏天終於走到了尾聲,蟬鳴漸歇,梧桐開始落下第一片黃葉。

夏末秋初,清風觀更顯幽靜。

山間的風已然帶上了涼意,吹動著道觀簷角鏽跡斑斑的銅鈴,發出空靈悠遠的聲響。沈懿揹著簡單的行囊,踏著熟悉的青石板階歸來,身上似乎還沾染著省城喧囂的塵埃,但那雙沉靜的眸子,已迅速被山林的清冽洗滌得一如往昔。

清風道長正在院中翻曬藥材,見到徒弟歸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小懿回來了。”

目光在她身上一掃,便頷首道:“氣息沉凝,看來此行頗有收穫,也未染塵埃,甚好。”

沈懿上前,恭敬行禮:“師父。”

她放下行囊,並未多言省城種種風波,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了過去。

清風道長接過,入手沉甸甸。

開啟一看,裡面是摞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數額遠超尋常問診所得。

“這是……”

老道有些訝異。他知道徒弟去給韓家老爺子治病,卻不知報酬如此豐厚。

“韓家所付診金。”

沈懿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尋常事:“弟子想著,觀中清貧,後山藥圃雖好,卻規模有限,許多稀有藥材難以培育。不如用這些錢,將後山那片向陽的坡地都開墾出來,擴大藥田,引山泉灌溉,搭建暖棚,試著培育些更珍貴的品種。”

她頓了頓,繼續道:“如今外界對道地藥材需求日盛,卻真假難辨,品質參差。我們若能培育出品質上乘的藥材,既可自用,亦可適量出售,補貼觀用,將來或能惠及更多病患。”

清風道長聽著徒弟的規劃,眼中閃過欣慰與讚歎。他這徒弟,心思之縝密,眼界之長遠,早已非池中之物。他捻鬚微笑:“好,好。小懿有此想法,甚合我意。只是這開墾藥田,瑣事繁多,辛苦得很。”

“無妨。”

沈懿搖頭:“弟子已有計較。”

她並未停歇幾日,便親自勘察後山地形,規劃藥田區域,設計灌溉渠略。那筆豐厚的診金被她用得恰到好處。

聘請附近村落的可靠山民開工墾地,購買優質的藥材種子和幼苗,定製特殊的防蟲紗網和保溫材料……她甚至親手繪製了詳細的圖紙,不同藥材的種植區域、間距、伴生植物、所需光照水土,都標註得清清楚楚,科學嚴謹之餘,又暗合古法種植的陰陽五行之道。

就在藥田初具規模、各種藥材幼苗剛剛破土而出之時,幾輛掛著京市牌照的越野車,沿著新修的簡易山路,艱難地駛到了清風觀前。

車上下來幾位穿著夾克、氣質儒雅卻帶著風塵僕僕之色的人。

為首的一位,正是之前離開了又回來的國家植物科學院的著名教授劉飛。自從他上次回去後,就開始另一個研究領域——專攻藥用植物學與資源保護,此次是上次發現的一些罕見的甚至被認為已滅絕的草藥活株。

然而,當他看到那片依山勢而建、規劃得井井有條、已然生機勃勃的新藥田時,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妙啊!我這才走了多久,這片坡地的朝向、坡度、土壤成分……簡直是天然的藥圃!這分割槽設計!看!這裡模擬的是陰溼山谷環境,種的是黃連、七葉一枝花……那邊是向陽燥土,適合丹參、黃芪……還有這片隔離區,用的是物理防蟲和伴生植物驅蟲,完全避免了農藥殘留!這思路太清晰了!”

劉飛如同發現了新大陸,激動地對著身後的助手和學生連連讚歎。

當他看到沈懿引來的山泉水,竟然巧妙地利用高低落差實現了自動滴灌,並且根據不同藥材需求調節了水量時,更是拍案叫絕:“這水利設計!節約又高效!”

清風道長寒暄之後,便叫來了沈懿。

劉飛再次看到沈懿,又是一愣,許久不見,精神面貌更甚從前,他深知面前少女的天賦,兩人再次交流起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透過一系列的現代知識學習後,沈懿對藥材習性的瞭解,不僅深入骨髓,更能用現代植物學的語言精準描述其光合作用效率、有效成分積累的週期與條件、根系菌群共生關係等等。她甚至指出了目前學術界對某些藥材種植的認知誤區,並提出了基於古法卻又符合科學原理的改良方案。

更讓劉飛心動的是,沈懿竟然真的在藥圃一角的特殊溫控區內,培育著幾株他只在古籍圖譜上見過的、瀕臨滅絕的珍稀草藥,長勢良好!

“這……這是‘幽曇花’?!傳說只生於極陰之地,花期極短,能解奇毒的‘幽曇花’?!”

劉飛聲音都顫抖了。

“嗯。”

沈懿點頭:“模擬了它的原生環境,溼度、光照、土壤酸鹼度都需精確控制,最重要的是,需要一種特定的腐木真菌與其根系共生。”

劉飛激動得無以復加,他緊緊握住清風道長的手,又覺得唐突,改為拱手:“道長!沈同學!你們這可是在做一件功在千秋的大事啊!保護瀕危物種,提升藥材品質,這都是國家急需的戰略資源!”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極力邀請清風觀與國家植物科學院合作,在此地共建一個“國家植物科學院清風山藥用植物研究基地”。

由科學院提供部分資金、技術支援和學術指導,清風觀則以藥田、技術,主要是沈懿的古法種植術和部分土地入股,共同進行珍稀藥用植物的保育、馴化、優良品種選育以及規範化種植技術研究。

這對清風觀而言,無疑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有了國家級的招牌和資源,藥田的發展將不可限量,也能真正將古道醫的藥材培育智慧系統化、科學化地傳承下去。

清風道長看向沈懿,沈懿略一思忖,便點頭同意。這對她而言,是整合資源、把前世的與現代藥物植物深入研究所需各類奇花異草的絕佳機會。

合作事宜很快敲定。劉飛雷厲風行,後續的手續、資金、人員、裝置陸續到位。

沉寂的清風山,一時間竟變得熱鬧起來。科研人員、學生、工程人員進進出出,現代化的溫室大棚、檢測實驗室、氣象觀測站等設施,開始與古樸的道觀、傳統的藥田和諧共存。

沈懿雖然年輕,卻以其淵博的知識和絕對的技術權威,成為了這個研究基地實際上的“技術核心”,連劉飛帶來的博士生們,都對她佩服得五體地,尊稱一聲“沈老師”。

劉飛幾乎把清風觀後山的藥田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家。自合作基地掛牌以來,他往這裡跑得比回自己在省城的家還勤。他看著那片在沈懿規劃下日益繁茂、秩序井然的藥圃,尤其是那幾株珍稀的“幽曇花”在模擬環境中舒展葉片,眼中的光彩就一日盛過一日。

這日傍晚,科研人員和工人們都已下山,觀中恢復了短暫的寧靜。

劉飛找到正在記錄幼苗生長資料的沈懿,臉上堆著熱切又有些侷促的笑容。

“小沈同學,忙呢?”

他推了推眼鏡,搓著手開口。

沈懿停下筆,抬起頭,神色平靜:“劉教授,快好了。您有事?”

“有事,有事,好事!”

劉教授順勢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掃過她手中那本細緻得堪比科研日誌的記錄本,心中的愛才之意更是洶湧:“我這些天,是越看越佩服!你這手對藥材的‘理解’,簡直像是它們在你腦子裡開會彙報過一樣!這天賦,這悟性,埋沒在這山裡,太可惜了!”

沈懿靜靜聽著,並未接話。

劉飛深吸一口氣,終於切入正題:“是這樣的,我們國家植物科學院,底下隸屬的京市農業大學,它的藥用植物專業,是全國頂尖的,絕對的NO.1!以你的水平,根本不用參加高考,我就可以直接給你申請特招名額,保送,本碩博連讀都沒問題!”

他的語氣激動起來,描繪著藍圖:“到時候,你就在我的團隊裡,我們有國家重點實驗室,有最先進的基因測序儀、組培裝置、分子標記技術。我們可以把你這些古法種植的經驗,用最現代的科學語言闡釋出來,發表頂刊論文。我們可以一起攻克那些瀕危藥材的人工繁育世界級難題,你將是這個領域最年輕的專家!”

他說得臉色泛紅,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他堅信,這對任何一個熱愛植物研究的年輕人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坦途。

然而,沈懿的表情依舊沒有甚麼波瀾,彷彿聽到的只是一個尋常的建議。她等劉飛說完,才緩緩放下記錄本,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劉教授,非常感謝您的厚愛和賞識。能進入頂尖學府深造,確實是無數人求之不得的機會。”

劉飛臉上剛露出“這就對了”的笑容,沈懿的話鋒便是一轉。

“但是,我不能接受您的推薦。我已經決定參加高考,並且目標不是農大,也不是植物專業。”

她頓了頓,清晰地說道:“我想報考的是京市醫科大學,臨床醫學。”

“甚麼?臨床醫學?”

劉飛臉上的笑容一頓,他知道沈懿醫術了得,但還是想勸勸:“沈同學!你這是……你這是揚短避長啊!你在植物學、在藥材培育上的天賦是萬中無一,這是老天賞飯吃的本事。你去學臨床,那是從頭再來,和無數人擠獨木橋,這……這完全是浪費你的天賦!”

他急切地身體前傾,試圖挽回:“是,醫生是崇高,但你能救多少人?一個人一輩子能看多少病人?但如果你培育出優良的藥苗,攻克一個珍稀藥材的繁育難題,推廣開來,惠及的將是成千上萬的病患!這才是更大的功德!這才是你真正的價值所在!”

山風吹過,帶來藥苗的清香。

沈懿的目光掠過那片傾注了她心血的土地,最終回落到劉飛焦急的臉上。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堅定:“劉教授,您說的道理,我明白。藥材很重要,是治病的基石。但,基石之上,如何診斷疾病,如何運用這些藥材,如何理解人體精妙的執行與失衡,是另一門更深邃的學問。”

“我學習醫道,如今想去探究現代醫學,並非放棄根本。恰恰相反,正是為了更好地理解‘藥’與‘人’的關係。知其然,亦要知其所以然。我想知道,草藥中的成分如何在人體內起效,現代疾病譜系的變化又對藥材提出了怎樣的新要求。這二者,於我而言,不是取捨,而是必須兼備的路徑。”

她看向遠方,目光似乎已越過重重山巒,投向了那座醫學聖殿:“我的目標,或許不在成為一個純粹的藥農或植物學家,也不止於一名普通的醫生。我想做的,是融合。而通往融合的路,我需要先去深入理解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組成部分——現代醫學的體系本身。”

劉飛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卻在觸及沈懿那雙沉靜卻蘊含著不容更改意志的眸子時,所有勸說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少女的格局和視野,遠比他想象的更為遼闊和深遠。她看到的,不是一條現成的、光鮮的學術捷徑,而是一條她自己規劃的、更具挑戰也更符合她終極目標的艱難征途。

半晌,他長長嘆了口氣,臉上的激動和焦急慢慢褪去,化為一絲遺憾和更多的欽佩。他搖了搖頭,苦笑一聲:“唉……老嘍,眼光到底是不如你們年輕人長遠了。也罷,也罷!”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京市醫科大學……也好,那也是頂尖的學府。反正都在京市,咱們基地的合作照舊,你可不能撒手不管,以後常來交流,給我們實驗室那幫小子丫頭們上上課!”

“一定。”

沈懿微微頷首,唇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藥田是我的根,我不會忘。”

劉飛揹著手,踱著步走了,背影裡帶著些微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種發現天才卻無法“收入囊中”的複雜感慨。

山風捲起沈懿放在石桌上的圖紙,發出嘩啦啦的輕響。

她的路,從來都很清晰。無論是婉拒保送,還是奔赴一場千軍萬馬的高考,都只是通往目標的一個步驟而已。

晚飯時,她對清風道長說:“師父,藥田和研究基地的事已步入正軌,有劉飛教授團隊打理,弟子可以放心了。弟子打算,參加高考,報考京市醫科大學。”

清風道長盛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眼中雖有不捨,卻更多是欣慰與支援:“京市醫科大學……是國內西醫的聖殿。你想好了?”

“嗯。”

沈懿點頭:“弟子這些時日研習現代醫學,深感其體系之龐大精深,尤重實證與微觀。這與古道醫重在宏觀、氣化、整體調節的思路各有所長,亦能互補。欲真正融會貫通,乃至未來革新醫道,必須深入其核心體系學習。京市醫科大學,是最佳選擇。”

她的理由清晰而堅定。

去京市,不僅僅是為了學習頂尖的西醫,更是因為那裡是國家的中心,資訊、資源、乃至……某些隱秘的渠道都更為集中。這有利於她後續的計劃——追查流失海外的醫典,以及更深入地瞭解這個時代的規則與力量。

“好。”

清風道長頷首,語氣溫和卻充滿力量:“雛鳳清於老鳳聲。你的天地,原就不該困於此山此觀。去吧。觀中一切,有為師在。”

“多謝師父。”

沈懿起身,鄭重行了一禮。

她知道,此去京市,並非僅僅是換個地方上學。那將是另一個更大的舞臺,更復雜的棋局。那裡有最頂尖的醫學聖殿,也有最錯綜複雜的勢力關係,有渴望求知的新天地,也可能隱藏著未知的挑戰與危險。

但她無所畏懼。

清風山的藥田和研究基地,是她留下的根基和退路。

而京市,則是她下一步落子的方向。

她將帶著古醫道的傳承,帶著對現代醫學的求知慾,帶著一顆冷靜而堅韌的心,去往那座匯聚了無數野心與夢想的宏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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