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被林羽殷勤地拉開,一股混雜著油煙、醬料、蒸騰米香和隱約油炸氣息的龐大氣浪猛地撲面而來。
沈懿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門內,是一個截然不同、光怪陸離的世界。
巨大而喧囂的空間裡,排列著長長的、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玻璃檔口,像一條條流淌著奇異食物的河流。
每一個檔口後面,都是堆積如山的盤盞,盛放著她從未想象過的色彩與形態。
赤紅油亮的肉塊堆疊如山,翠綠欲滴的蔬菜點綴其間,澄黃噴香的炸物在油鍋裡翻滾沉浮,蒸騰的白氣裹挾著濃郁到令人頭腦發懵的香氣,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鼎沸的人聲、餐具的碰撞聲、叫賣聲、食物在滾油中爆裂的滋滋聲……匯成一片混沌而充滿生命力的海洋。
林羽像個最忠誠的嚮導,側身引路,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聲音在嘈雜中拔得老高:“沈懿同學,這邊!這邊位置好!”
沈懿的目光掠過那些攢動的人頭,掃過一張張堆滿各色碗碟的油膩餐桌,最後落在那片食物的“河流”上。
她的眼瞳深處,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名為“震驚”的漣漪。
前世沈家的內宅院落中,每日送來的粗茶淡飯,彷彿在記憶深處被這洶湧的香氣和刺目的色彩猛地灼燒了一下。後來她跟隨毒聖師父隱於迷障谷潛心學毒,所食之物,無非是山中採摘的清苦野菜,或是師父順手丟入藥爐的幾味藥材熬煮的寡淡藥膳,用以維繫身體不衰,何曾有過這般……鋪張的煙火?
這後世,竟如此……奢侈?
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腹中的飢餓感被這濃烈的氣味勾得更加尖銳。
“來來來,沈懿同學,想吃甚麼?千萬別跟我客氣!”
林羽拍著胸脯,豪氣干雲,他指著那些擁擠的檔口:“看,那邊是蓋澆飯,宮保雞丁、魚香肉絲、回鍋肉!這邊是小炒,現炒現賣!那邊是麵食區,刀削麵、拉麵、米粉!再過去是風味檔,鐵板燒、麻辣燙、水煮魚!還有炸雞排、漢堡薯條!那邊是甜點水果……哦對了,還有粵菜視窗,清蒸魚、白切雞、燒臘……”
他語速飛快,如數家珍,每一個菜名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沈懿平靜無波的心湖裡激起一圈圈陌生的漣漪。
宮保雞丁?魚香肉絲?
這些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奇特的煙火意味。
那些堆積在玻璃櫃後的菜餚,顏色之鮮亮,形態之飽滿,香氣之濃烈,在她眼中,與其說是食物,不如說更像某種精心調配的、用途不明的……藥劑?或是色彩過於豔麗的陷阱?
林羽看她只是沉默地站著,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檔口,似乎在評估著甚麼極其危險的事物,連忙補充道:“沈懿同學,你放心!食堂的菜,絕對乾淨衛生!大師傅手藝都好著呢!”
他以為她在擔憂衛生問題。
沈懿沒有回應。
她的目光最終定格在粵菜檔口那掛著油亮焦糖色脆皮、泛著誘人光澤的燒鵝上。那色澤,那形態,讓她無端聯想到某種塗了劇毒塗層的暗器。她微微蹙眉,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此食……色澤濃烈,食之……何味?”
“好吃!絕對好吃!”
林羽立刻拍胸脯保證:“那是燒鵝!粵菜經典!皮脆肉嫩,香得不得了!師傅,來一份!要大份的!”
他生怕沈懿反悔,立刻衝了過去,對著視窗裡的大師傅就是一通指點江山:“燒鵝!清蒸東星斑有沒有?來一條!白切雞半隻!豉油雞也來半隻!蜜汁叉燒來一份!蝦餃、燒賣、鳳爪、排骨!各來兩籠!哦,還有脆皮燒肉!再來個老火靚湯!就那個五指毛桃燉雞!”
他的聲音洪亮,動作麻利,手指飛快地點過選單。
大師傅一開始還笑眯眯地應著,隨著林羽報出的菜名越來越多,越來越密集,大師傅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最後變成了目瞪口呆。周圍排隊的學生也都紛紛側目,看著這個彷彿要把整個食堂搬空的傢伙。
“同學……你……你們幾個人吃?”
大師傅看著林羽身後那個清清冷冷、身量纖細的女生,又看看林羽,語氣充滿了難以置信。
“兩個人!就我們倆!”
林羽回答得斬釘截鐵,隨即又補充道:“哦對了,那邊的視窗!脆皮大雞排兩份!漢堡兩個!薯條兩份!炸雞翅來一桶!鐵板牛肉炒飯來一份!水煮肉片也來一份!再加個番茄炒蛋!麻婆豆腐!清炒時蔬……”
他像是開了閘的洪水,菜名源源不斷地蹦出來,根本停不下來。
大師傅的手抖了抖,寫單的筆差點掉下來。
周圍的學生竊竊私語起來。
“我靠,這哥們兒是高二的林羽吧?富二代也不是這麼造的,他瘋了吧?點這麼多?”
“那女生是誰?他在追她嗎?追女生請客吃食堂?”
“點那麼多能吃完?餵豬呢?”
“那女生看著好冷好瘦啊……能吃得下?”
……
沈懿站在幾步之外,對周圍的議論恍若未聞。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林羽點出的那些菜名所代表的具體食物吸引了。
當林羽提到“番茄炒蛋”時,她的目光精準地投向旁邊一個檔口剛出鍋的紅黃相間的菜餚,那鮮紅欲滴的番茄醬汁,在她眼中瞬間幻化成某種色澤妖異、蘊含劇毒的“胭脂紅”。
而當“鐵板牛肉炒飯”被喊出時,滋啦作響的鐵板上,醬色的牛肉粒在滾燙的鐵板上跳躍,濺起油星,又讓她聯想到某種淬火失敗的暗器碎片。
林羽點菜的聲音還在繼續,如同魔音灌耳。
沈懿終於抬起眼,看向那個在視窗前手舞足蹈、幾乎要把整個身子探進去點菜的男生背影,以及檔口裡大師傅越來越僵硬的臉。
她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覺得這後世的少年,行事作風,委實……聒噪且難以理解。
前世……她的那些親庶兄弟們,好像對她都尤其鄙夷冷漠,不像眼前這人……
她移開目光,落在一盤剛剛端出的、淋著醬紅色糖醋汁的松鼠桂魚上,那魚身被炸得金黃酥脆,片片魚肉翻卷如花,濃稠的醬汁裹挾著細碎的蔥花、胡蘿蔔丁和松子仁流淌而下。
這過於繁複的形態和濃烈的醬色,讓她下意識地開始在心裡默唸解毒的方劑配份。
當林羽終於意猶未盡地停止點菜,帶著一種“求表揚”的期待神情轉過身來時,沈懿只淡淡地給了他一個眼神。
那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在說:知道了,但很吵。
林羽的熱情絲毫沒有被這眼神澆滅,他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回來,指著不遠處一張剛空出來的四人方桌:“沈懿同學,坐那邊!位置好!我去端菜!”
他轉身衝向取餐口,那背影充滿了幹勁。
沈懿走到桌邊坐下。
桌面帶著油膩的微光,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混合的複雜氣味,周圍是鼎沸的人聲。
她坐得筆直,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目光沉靜地掃過整個食堂。
這喧囂、混亂、充滿煙火氣的場景,與她前世幽居深山或困守深宅的寂靜,以及這幾日道觀裡的清冷寡淡,形成了無比強烈的衝擊。一種奇異的、陌生的感覺,像細微的電流,在心底最深處悄然滋生。
林羽回來了,像個不知疲倦的螞蟻搬家工。
他跑了一趟又一趟,每一次回來,手裡都端著堆疊如山的餐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很快,那張小小的四人餐桌就被徹底攻佔了。盤子疊著盤子,碗挨著碗,各色菜餚散發出的濃郁香氣幾乎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見的熱浪。
二十多道菜!
小炒的、蒸的、炸的、煮的、烤的、涼拌的……赤橙黃綠青藍紫,幾乎囊括了食堂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招牌。金黃油亮的脆皮燒鵝佔據著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是晶瑩剔透的蝦餃燒賣,再旁邊是紅亮誘人的蜜汁叉燒,酥脆金黃的炸雞排散發著霸道的油脂香氣,鐵板牛肉炒飯滋滋作響,番茄炒蛋色澤鮮豔,水煮肉片在紅油和花椒辣椒中若隱若現,還有那盤被她格外關注的松鼠桂魚,糖醋汁在燈光下反射著誘人的光澤……還有漢堡、薯條、炸雞翅這些在沈懿看來形狀古怪的“麵點”和“炸物”。
食物的海洋淹沒了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