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次籠罩了會議室。
陽光依舊明亮,卻彷彿失去了溫度。林羽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站起身在宋堯整潔的辦公區域焦躁地踱了兩步,又繞到自己的“地盤”,在那堆亂糟糟的雜誌裡扒拉了幾下,居然真被他摸出一小包沒開封的草莓味夾心餅乾。他撕開包裝,洩憤似的往嘴裡塞了一大塊,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咀嚼著,眉頭依舊擰得死緊。
“為甚麼不需要幫忙?你一個瘦弱女生怎麼搞得定?萬一他們再欺負你怎麼辦?”
他似乎忘了剛剛還判定沈懿是武林高手的事實。
宋堯則沉默了,他定定地看向沈懿,彷彿在判斷沈懿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幾塊餅乾下肚,林羽似乎稍微平復了一點煩躁。他走回會議桌旁,沒再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懿,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甚至帶著點江湖氣的豪爽:
“不要逞強!明槍暗箭,防不勝防,你這處境……放心!我會保護你的……咳,會保護你的!”
他臉頰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暈,有些不好意思繼續說:“別怕,實在不行,還有我們宋大會長呢,他爸可是咱們市……”
“林羽!”
宋堯出聲制止了林羽的話。
林羽一怔,急忙轉移話題:“沈懿,你是學妹,你一定要相信學長我們,總之,甭管是誰來欺負你……”
他停頓了一下,又偷看了一眼沒有再製止他的宋堯。下巴微揚,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囂張的自信和庇護欲:“只要你開口,我們一定會幫你的!別怕,我們罩你!”
宋堯也抬起頭,看向沈懿。
他沒有林羽那麼外露的情緒,眼神卻同樣堅定沉穩,帶著可靠的承諾意味:“林羽說的沒錯。沈懿同學,你並非孤立無援。學生會存在的意義之一,就是維護校園的公平秩序,保障每一位學生的正當權益。無論是調查取證,還是與校方溝通,甚至必要的心理支援,我們都可以提供幫助。請相信我們。你需要甚麼?”
兩人的目光,一個熾熱如火,一個沉靜似水,卻都帶著毫無保留的支援,如同堅固的堤壩,為她阻擋著身後洶湧的惡意浪潮。
少年純真。
沈懿淡淡一笑。
罩她?幫她?
求人不如求己,她是經過多少血淚才走到現在的。
她,只靠自己,至於旁人麼,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她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再抬眼,目光不再是剛才那種隔絕一切的深潭般的平靜,而是像撥開了沉沉霧靄,倏然亮起兩點極其銳利、極其專注的光芒。那光芒如此明亮,如同暗夜中驟然點亮的寒星,帶著一種近乎灼人的穿透力,牢牢地鎖定了林羽和宋堯。
林羽被她眼中驟然爆發的光亮晃得一愣,嘴裡嚼餅乾的動作都忘了,腮幫子滑稽地鼓著。
宋堯沉穩的目光中也閃過一絲明顯的訝異,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在兩人帶著疑惑和等待的注視下,沈懿的唇瓣清晰地開合,吐出兩個斬釘截鐵、完全出乎他們意料的字:
“補習。”
“我需要補習。”
空氣彷彿凝固了。
林羽鼓著腮幫子,眼睛瞪得像銅鈴,彷彿沒聽懂這兩個簡單的音節組合在一起是甚麼意思。他下意識地用力嚼了兩下嘴裡的餅乾,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在這片詭異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下一秒,他猛地嗆咳起來,餅乾渣子噴了一桌,手忙腳亂地拍著胸口,臉漲得通紅。
“咳咳……啥?補……補習?!”
他終於順過氣,聲音因為震驚和嗆咳拔高了八度,充滿了荒誕感:“大妹子!我們在這兒跟你分析敵情,準備抄傢伙……呃,是準備拿起法律武器和校規幫你幹架!你跟我們說你要補習?!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他指著桌上那些充滿惡意的截圖,又指了指窗外高二(一)班的方向,最後手指頭差點戳到沈懿的鼻子,整個人充滿了“你是不是被欺負傻了”的抓狂。
宋堯顯然也完全沒料到這個答案。他臉上的溫和麵具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放大,寫滿了錯愕。他甚至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推了一下自己的無框眼鏡,彷彿想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看著沈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突然解開了宇宙終極謎題卻只關心晚飯吃甚麼的怪人。
“補習?”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遲疑和確認:“沈懿同學,你是指……學業上的補習?”
他試圖理解這跳躍性的思維。
“嗯。”
沈懿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依舊亮得驚人,直直地迎上兩人震驚的視線。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被撕的書,是筆記。落下的課,很多。”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但說出的依舊是最核心的需求:“期中考試,要考。”
她的理由直白到近乎簡陋,卻又現實到讓人無法反駁。
是啊,被撕毀的書本里,有她辛苦記錄的要點。長期被騷擾、孤立,怎麼可能不影響學習進度?而期中考試,對於任何一個學生,都是一道必須跨過的坎。
林羽張著嘴,像一條離水的魚,半天沒合上。他看看沈懿那雙亮得不像話、寫滿“補習,立刻,馬上”的眼睛,又看看桌上那些昭示著校園陰暗面的證據,最後目光落在宋堯同樣有些空白的臉上。
幾秒鐘後,一種混合著荒誕、好笑,又莫名覺得“好像有點道理”的表情在他臉上炸開。
“噗……哈哈哈哈!”
林羽猛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他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指著沈懿,笑得整個人彎下腰去,肩膀瘋狂抖動,眼淚都快出來了,“補習!哈哈哈!期中考試!我的天!沈懿!你真是個……妙人!絕了!哈哈哈哈!在敵營中心呼喚學習!在槍林彈雨裡惦記考試!哈哈哈哈!”
他笑得喘不過氣,斷斷續續地說:“行!行行行!補!給你補!宋大學霸!你的活來了!哈哈哈哈!”
宋堯看著笑得毫無形象、幾乎要滾到沙發那邊的林羽,又看看眼前依舊一臉平靜、眼神卻執著發亮的沈懿,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溫和的面具終於徹底卸下,露出底下真實的、帶著濃濃無奈和一絲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明白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沉穩,重新拿起筆,在記錄本上“唰唰”寫下新的條目:“補習。科目?重點需求?時間安排傾向?”
他迅速進入瞭解決問題的執行狀態,彷彿剛才的錯愕從未發生。
沈懿看著宋堯筆下流暢的字跡,眼中那迫人的光亮終於稍稍沉澱,化為一種更沉靜的專注。
她想了想:“數學、英語……”
“不僅一個科目,我需要補習所有科目!至於時間,我都可以。”
宋堯筆尖一頓,然後繼續。
“OK。”
他頭也不抬,筆走龍蛇:“我會先整理近期的課堂重點和典型習題解析,再根據你的學習成績制定計劃。還有,林羽……”
他抬眼看向還在沙發上揉著笑疼的肚子的某人:“你理科不差,數學、物理、化學、生物你負責。”
“啊?我?”
林羽指著自己鼻子,一臉“怎麼還有我事”的懵圈。
“不然呢?”
宋堯語氣平淡,“難道指望你去教語文歷史英語?”
他重新看向沈懿:“文史方面,我負責。至於其他科目……”
他沉吟了一下,目光掃過沈懿放在桌上的、那個用布仔細包裹的方形物體——那本被撕毀又努力拼湊的《本草綱目》殘頁。
一個念頭閃過。
“沈懿同學。”
他的聲音溫和了些許:“你好像對古籍藥典似乎有特別的興趣?比如這本?”
他目光示意了一下那個布包:“或許,我們可以嘗試一種特別的‘交換’?”
沈懿的目光順著宋堯的視線,落在自己帶來的布包上。當歸殘頁的暖意似乎輕輕波動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宋堯,帶著一絲詢問。
“比如英語的閱讀理解和寫作,常常涉及文化、歷史、甚至科技等領域的背景知識。”
宋堯解釋道,語氣帶著循循善誘:“如果你願意,可以挑選一些你認為有趣、或者蘊含古老智慧的中藥典籍中的段落——當然,是你能理解其意的部分。我們一起試著將其核心思想,用準確、流暢的英文表達出來。這既是一種翻譯練習,也能幫助你理解英文表達的思維方式,同時……”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絲真誠的尊重,“也能讓我們,有機會接觸你所珍視的領域。如何?”
用當歸、茯苓、蟬蛻……去叩擊英文的門扉?
沈懿眼睛微微一眯。
接觸她的領域……
這個叫宋堯的人,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