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堯的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探尋,輕輕落在那方藍布包裹上——裡面是《本草綱目》的殘骸。
這本《本草綱目》是沈懿前世和今生輾轉相連的碎片。
“接觸你所珍視的領域……”
這句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懿心湖漾開微瀾。
交易?
她迅速掂量。
宋堯的目的模糊不清,或許是好奇,或許是別的甚麼試探。
但“接觸她的領域”?
她心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峭。那是浸透了血淚、無數個不眠之夜與生死考驗才得以窺見的門徑,常人連門檻都摸不到。而眼前,通向這個時代知識的捷徑正明晃晃地鋪開。學習它,理解它,掌控它,這本就是她重活一世必須握住的利刃。
怎麼看,她都不吃虧。
念頭電轉,不過剎那。她迎上宋堯鏡片後那雙沉穩的眼睛,清晰吐字:“成交。”
陽光斜斜穿過窗欞,將會議室裡浮動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
林羽的傻笑和宋堯筆下沙沙的書寫聲似乎都退遠了一些。
沈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方藍布包裹,指尖彷彿又感受到當歸殘頁那微弱卻倔強的暖意。
前路荊棘,但知識本領,永遠是她最可靠的盔甲。
第一步,已然踏出。
回到高二(一)班門口,無形的屏障似乎瞬間豎起。
方才還算有些雜音的教室,在沈懿推門而入的剎那,陡然陷入一種黏稠的寂靜。幾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羨慕、探究、嫉妒、懷疑……種種情緒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她的視線如同冰冷的探針,在這片驟然凝固的空氣裡緩緩掃過。
她在幾個瑟縮的身影上停頓了一瞬——此刻她們眼神躲閃,飛快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流露出一種混合著恐懼和心虛的躲閃,彷彿她是甚麼會帶來厄運的災星。
她心中瞭然。
看來就是這些人欺負了原身,這些畏懼的目光,正是無聲的證明。
她臉上沒有任何波瀾,視線平靜地移開,彷彿掠過幾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腳步沒有絲毫遲滯,徑直走向自己那位於角落的座位。周遭那些竊竊私語、那些閃爍的眼神、那些無形的壓力,在她行走的姿態面前,都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被無聲地推開、碾碎。
她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利落得如同歸鞘的刀,將那紛擾隔絕在身外。脊背挺直,目光投向講臺方向,等待著即將開始的化學課。風暴中心的寧靜,本身便是一種宣告。
她坐下,發出輕微卻沉悶的“咔噠”一聲。
這微小的聲響,卻如同按下了某個無形的開關。前一秒還瀰漫在教室裡的、那種混雜著課間喧鬧與竊竊私語的背景音,在瞬間被抽空,只留下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的寂靜。
就在這片幾乎令人耳鳴的死寂裡,一個身影從教室中段的位置站了起來。
是一個圓臉大眼長相可愛的女生,她臉上掛著一種精心調配過的、誇張的熱絡笑容,眼神卻在接觸到沈懿冰冷側影的瞬間,不受控制地閃爍了一下。
她故作自然地走到沈懿的課桌旁,身體微微前傾,刻意壓低了聲音,但那音調在過分安靜的環境裡,依舊顯得突兀又刺耳:“沈懿,回來啦?”
她頓了頓,目光瞟向教室的某處,又看了一眼教室門外,帶著毫不掩飾的窺探,“剛才……宋會長和林學長找你甚麼事啊?那麼久?”
沈懿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
她的手正翻找著下節化學課要用的課本,彷彿根本沒有女生這個人,連同女生髮出的聲音,都只是無關緊要的背景雜音。
女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被如此徹底的無視,讓她精心營造的“關心”假面瞬間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絲被冒犯的惱怒浮上眼底,她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那點刻意的親暱蕩然無存:“喂!跟你說話呢!問你呢!宋會長他們找你到底甚麼事?”
沈懿終於有了反應。
她緩緩地、抬起了眼。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只有一道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寒刃,直直地刺向女生。
那目光太深,太沉,裡面彷彿翻湧著趙小雅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近乎漠然的、洞穿一切的審視,彷彿她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虛張聲勢,都在這一眼下被剝得精光,赤條條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女生只覺得一股寒氣猛地從腳底板竄起,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連血液都似乎凝固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擂鼓般撞擊著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她張了張嘴,想發出聲音,喉嚨卻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剩下嗬嗬的抽氣聲。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後背的汗毛,一根根地倒豎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薄薄的校服。
教室裡更靜了,靜得能聽到粉筆灰從黑板上剝落的細微聲響。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這無聲的對峙上,帶著各異的心思。
“我……我……”
女生的臉憋得通紅,眼神慌亂地四處飄移,就是不敢再與沈懿對視。恐懼像藤蔓一樣纏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在巨大的壓力下,那點被無視的羞惱和被看穿的恐慌終於徹底沖垮了她脆弱的神經,轉化為一種虛張聲勢的、色厲內荏的咆哮。
“我……我就是關心你一下!問問怎麼了?!”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破了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歇斯底里:“你……你別不識好歹!給臉不要臉!”
吼完這蒼白無力的幾句話,女生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又像是急於逃離沈懿那可怕目光的籠罩範圍。她猛地轉過身,試圖用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個讓她心驚膽戰的位置,動作幅度大得帶起一陣風。
就在她轉身、左腳剛剛抬起的剎那——
沈懿擱在課桌下的右手,幾根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的指尖,不知何時已捻起一小片從筆記本上撕下的、邊緣粗糙的紙屑搓成的小紙團。動作細微得如同呼吸,快得只在視網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嗤!”
一道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破空聲響起。
那小小的紙團,如同被賦予了精準的意志,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灰白細線,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刁鑽的角度,貼著冰冷的地面疾射而出!
它的目標,正是女生左腿膝蓋後方的膕窩——那個支撐身體平衡的關鍵節點。
女生只覺得左腿膝彎處驟然一麻,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痠軟無力感瞬間席捲了整條腿!她正抬腳邁步,重心本就前傾,左腿突然失去支撐,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啊——!”
一聲短促尖銳、充滿了驚愕和恐懼的尖叫撕裂了教室的死寂。
女生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猛地撲倒。為了穩住身形,她的雙手下意識地在空中胡亂揮舞,試圖抓住甚麼救命稻草。
“哐當!嘩啦——!”
她的右手狠狠撞在身側一排課桌的邊緣!那排課桌本就擺放得不算特別整齊,被她這猛力一撞,如同被推倒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瞬間產生了連鎖反應!
一張課桌猛地向旁邊歪倒,撞上了鄰桌。鄰桌又撞向下一張……沉悶的撞擊聲和刺耳的摩擦聲此起彼伏!課桌傾倒,上面堆放的課本、文具盒、水杯如同天女散花般被甩飛出去!
“我的書!”
“小心!”
“啊!我的杯子!”
驚呼聲、尖叫聲瞬間炸開!教室裡亂成一團!
女生本人則在最初的撲倒後,被自己帶倒的課桌絆了一下,徹底失去了重心,整個人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態,臉朝下重重地摔在了冰冷堅硬的水磨石地面上!下巴磕在地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痛得她眼前發黑,眼淚瞬間飆了出來。校服蹭滿了灰塵,頭髮散亂地糊在臉上,一隻鞋子也甩飛出去,落在幾步開外。
她蜷縮在地板上,發出痛苦的呻吟和嗚咽,身體因為疼痛和極致的羞恥而劇烈顫抖著。周圍是傾倒的課桌、散落一地的書本文具、同學們驚愕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剛才那點虛張聲勢的“氣勢”蕩然無存,只剩下徹底的狼狽和顏面掃地。
混亂的中心,沈懿依舊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她找到了依舊有些殘破的化學課本,翻開了新的一頁,目光落在一張複雜的圖上,彷彿眼前這雞飛狗跳、人仰馬翻的鬧劇與她毫無關係。只有那微微抿緊的唇角,洩露出了一絲極淡、極冷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