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懿跟著林羽、宋堯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了教室。
三人穿過教學樓走廊，隔絕了無數道灼燙的視線，但無形的窺探感並未消失。沿途經過的教室視窗，總有人影晃動，壓低著聲音的議論像細小的風，從門縫窗隙裡鑽出來，纏繞在沈懿的腳踝上。
林羽在前，白襯衫的背影挺拔而疏離，步履間帶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冽氣場。宋堯則在她身側稍後半步，深藍色的校服一絲不苟，臉上是萬年不變的溫和淺笑，如同一個完美的面具。他不時側頭，目光禮貌而帶著審視，掃過沈懿平靜的側臉。
“沈懿同學，不必緊張。”
宋堯的聲音恰到好處地溫和：“只是瞭解些情況。”
沈懿目光直視前方，並未回應。
緊張？不存在。
她只是覺得吵。
走廊裡那些窺探的目光，那些粘稠的竊語，都如同蒼蠅的嗡鳴。
學生會辦公室在行政樓頂層，獨佔了一個朝陽的角落。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宋堯掏出鑰匙開啟門鎖，側身讓沈懿先進。
一進門，空間徹底安靜下來。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鋪滿了半個房間，空氣中飄浮著細小的塵埃。辦公室很大，左側是宋堯的區域，巨大的書櫃，辦公桌整潔得纖塵不染，連筆筒裡的筆都按長短顏色排列有序。右側則顯得隨意得多，一張看起來極其舒適的皮質沙發半包圍著一張矮几，上面散落著幾本翻開的、封面花哨的雜誌，還有半包沒吃完的薯片和幾個遊戲手柄，角落甚至扔著一件皺巴巴的校服外套——顯然是林羽的地盤。中間區域則是一張長會議桌，上面攤開著幾張校園規劃圖紙。
“呼——！”
一個誇張的、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的呼氣聲打破了安靜。
沈懿循聲看去。
前一秒還如同冰山、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冷氣的林羽，此刻正毫無形象地把自己“砸”進那張看起來就極其柔軟的沙發裡。
他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骨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臉上那副拒人千里的疏離面具碎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強烈好奇和過度活力的神采，整個人像被瞬間充滿了電。
“憋死我了！宋堯宋會長，你那套標準微笑臉，看得我臉皮都快抽筋了！”
他一邊揉著自己的臉頰，一邊對著宋堯嚷嚷，聲音洪亮，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與方才走廊裡那個冷峻的形象判若兩人。
宋堯臉上那完美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只是眼底掠過一絲無奈。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開啟抽屜，動作利落地拿出一個資料夾和一支備用的錄音筆，放在會議桌上。“你收斂一點，別嚇到沈懿同學。”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嚇到？怎麼可能！”
林羽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幾步就躥到沈懿面前，速度快得帶起一陣風。他彎下腰，那張輪廓分明、帥得極具攻擊性的臉湊得很近，深邃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如同發現了新大陸的探險家，毫無距離感地盯著沈懿的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仔細掃描。
“喂喂喂！沈懿！快讓我看看！”
他嘴裡噼裡啪啦，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語速快得驚人，“你剛才在教室裡那氣勢！絕了！不過重點不是這個！就是那天，我親眼看見你從廁所跳下來，我一直沒機會問，你是怎麼做到的？還有，你的傷呢？傷哪兒去了？怎麼一點印子都沒了？這癒合速度也太離譜了吧？你偷偷用了甚麼特效藥？還是說你天賦異稟是武林高手自帶超級恢復？快說快說！”
他一邊說，一邊甚至試圖去拉沈懿的胳膊仔細檢查。
沈懿在他湊近的瞬間，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她本能反應快速往後退了一步。
林羽身上帶著陽光和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絲運動後乾淨的汗味，混合著他此刻過於旺盛的精力，形成一種極具侵略性的氣息。
她迅速拉開了那過於逼近的距離。在他試圖伸手時，她手臂自然下垂，巧妙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然而就是她的這些快如閃電行為動作，在林羽眼裡就變成了武林高手的瞬移功夫，他的眼睛更亮了。
“哇！沈懿，你剛剛這招叫甚麼！”
沈懿目光平靜地迎上他那雙充滿探照燈般好奇光芒的眼睛。
“停。”
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截斷了林羽連珠炮似的追問。
林羽一僵，被沈懿身上的氣勢唬得一愣。
下一秒，他更興奮了，他尾音揚得高高的，誇張地比劃著：“你好厲害啊！”
他摸著下巴，眼神變得賊兮兮的：“老實說，清風觀是不是甚麼武學聖地？清風道長是不是世外高人？你的真實身份其實是甚麼隱世的武林高手吧？”
沈懿沉默以對，眼神如同深潭，不起波瀾。
她走到會議桌旁，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動作不疾不徐，將膝上用布包好的《本草綱目》殘頁輕輕放在桌面上。那專注而鄭重的姿態，無聲地隔絕了林羽持續發散的好奇心。
林羽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噎了一下，像只被按了暫停鍵的聒噪鳥雀。他悻悻地撓了撓後腦勺，也拖了把椅子過來，大喇喇地坐在沈懿對面，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聲。他手肘撐在桌上，雙手託著下巴，眼睛依舊亮晶晶地鎖著沈懿，不過總算暫時消停了。
宋堯已經除錯好錄音筆，放在會議桌中間。他走過來，坐在沈懿的另一側，動作從容不迫。
“林羽，你安靜一會兒。”
宋堯的聲音平穩地響起，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傷的事，沈懿同學已經無大礙就好。現在，我們談正事。”
他修長的手指點了點桌面上的資料夾：“關於高二（一）班可能存在的不和諧現象，也就是我們通常定義的校園霸凌。”
“霸凌”兩個字被清晰地吐出，房間裡的氣氛瞬間沉凝了幾分。林羽託著下巴的手放了下來，臉上的嬉笑也收斂了大半，雖然眼中仍有好奇，但多了份認真。
宋堯的目光落在沈懿身上，鏡片後的眼神沉靜而專注：“沈懿同學，那天回來後，我已經開始著手調查，除了今天課堂上你的表現引起了廣泛關注外。”
他頓了頓，指尖在資料夾上輕輕劃過：“我們還收集到了一些其它證據。”
他開啟資料夾，抽出幾張列印出來的聊天截圖，推到桌子中間。
沈懿和林羽都看了過去。
截圖上的文字刻意使用了不同的、常見的字型，內容大同小異，充滿了惡意的揣測和煽動性的語言：
[那個啞巴沈懿，整天陰森森的，誰知道她在想甚麼？張韻雅她們找她‘聊聊’，肯定有原因！]
[高二（一）班那個角落氣氛怪怪的，總有人圍著沈懿的座位，書本掉地上是常事。]
[聽說沈懿家庭有問題，心理扭曲吧？張韻雅她們也是‘為民除害’？]
[她今天居然敢在英語課上那樣說話？肯定是受刺激瘋了！這種人留在學校多危險！]
字裡行間，將施暴者張韻雅等人隱隱塑造成“替天行道”的模糊形象，而將沈懿描繪成“陰鬱”、“有問題”、“危險”的源頭。一股冰冷粘稠的惡意，透過冰冷的列印紙滲透出來。
“這些人！”
林羽怒不可遏，他指著那些截圖，剛才的跳脫被一種冷冽取代：“這些是慣用手段！潑髒水，造輿論，把水攪渾！讓不明真相的人覺得你才是那個‘問題’，真夠陰險的！”
他看向沈懿，眼神銳利：“撕你書，堵你，罵你，動手打你……這些都是明面上的。這些……”
他點了點那幾張紙：“是暗地裡的刀子，更毒！目的就是孤立你，讓所有人，甚至老師，都覺得你‘有問題’，典型的霸凌者心理操控！”
宋堯微微頷首，補充道：“林羽的分析方向是對的。這些聊天截圖的措辭雖然粗陋，但指向性非常明確——將矛頭引向沈懿同學自身，試圖合理化霸凌者的行為。而且……”
他鏡片後的目光冷靜如手術刀：“這些截圖都是匿名的，有些是在學校論壇上，有些是在學生之間多次傳播，傳送時間很有規律，集中在放學後和週末，IP地址也經過了多層跳轉，雖然粗糙，但明顯有掩蓋行蹤的意識。這不像一個人能獨立完成的、臨時起意的行為。”
他指尖在聊天截圖傳送時間的記錄上劃過：“從頻率和這種試圖隱藏的操作來看，更像是一種有預謀的、持續的汙名化行動。很可能，霸凌者背後，或者說，參與這場針對沈懿同學的霸凌行動的，不止一人。”
“團伙作案？”
林羽眉毛一揚，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可能性很大。”
宋堯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霸凌往往不是孤立事件，它需要一個滋生的環境，有時是群體性的默許，有時是更隱蔽的推手。這些截圖，就是環境的一部分。”
他看向沈懿，目光坦誠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沈懿同學，你有沒有察覺到其他人，對你表現出異常的敵意？或者，你能把那天在廁所發生的事清楚說一遍嗎？”
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沉寂。窗外的陽光斜斜地打在會議桌上，將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沈懿的目光落在那些充滿惡意的截圖上，冰冷的字句如同毒蟲，在她平靜的眼底映不出絲毫波瀾。
她緩緩抬起眼，視線掠過宋堯沉穩審視的目光，又掃過林羽那張寫滿“快告訴我答案”的、過分專注的臉。
“我……”她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不記得了。”
林羽瞬間坐直了身體，眼睛瞪大，身體前傾，幾乎要越過桌面：“甚麼！你失憶了？！”
宋堯拿著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而專注：“沈懿同學。那天之後你去過醫院嗎？是腦震盪導致的失去記憶嗎？”
沈懿的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努力回憶，又似乎只是看著遠處教學樓模糊的輪廓。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安靜的室內。
“腦震盪……”
她頓了頓：“我的事，自己可以解決，你們不必插手。”
她平靜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