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回到白草窪驛站時，已是深夜。
驛站內空無一人，宋使團顯然已經繼續南下。她找到自己藏在此處的馬匹，連夜追趕。
兩天後，在遼國邊境的一座小鎮，她終於追上了使團。
趙良嗣見到她歸來，明顯鬆了口氣，倒不是多關心她的安危，而是擔心如果護衛失蹤，會引起金人更多的猜疑。
“榮護衛這兩日去了何處？”
趙良嗣試探著問。
“遇到一些麻煩，繞了些路。”
榮安簡短回答，沒有多作解釋。
趙良嗣似乎還想追問，但看到榮安冰冷的表情，最終還是嚥下了話頭。
回到自己的帳篷，榮安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阿修羅。
阿修羅的帳篷在營地邊緣，毫不起眼。
榮安掀簾而入時，他正盤腿坐在地上，擦拭著他的巨闕。
“阿安，你回來了。”
阿修羅很認真，頭也不抬。
“遇到了陷阱。”
榮安在他對面坐下，將這兩天的遭遇簡要說了一遍。
阿修羅聽完，手中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竟沒有了平時的憨愚，反而顯得冷峻如石。
“鷹巢……復龍門……”
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名字：“那個黑衣女子，有甚麼特徵？”
“身材高挑，用雙劍，招式狠辣。說話帶異域口音，但聽不出具體是哪裡人。”
榮安回憶道：“她對我的敵意尤其明顯，幾乎像是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阿修羅若有所思：“你與金人中的女子有過節？”
榮安搖頭：“應該不會。”
按理說，烏林答珠被送往宋朝時年紀也很小，能結下甚麼深仇大恨？
“那是專門針對‘宋使護衛’？”
阿修羅撓了撓頭。
榮安知道阿修羅不是李疇，不會給甚麼好的分析和思路，但是他很踏實，她在他身邊，逐漸安定沉靜。
她分析道：“使團出訪，最不希望盟約達成的是……遼國？”
“或是宋朝內部不希望聯金滅遼的勢力。”
“但鷹巢在金國地盤上，遼人很難滲透如此之深。我更傾向於是宋朝內部的問題。”
“可他們為甚麼要設計抓我？”
但她分析了一半又有些不解榮皺眉：“如果只是想殺我，在斷崖邊直接下死手更容易。但他們明顯是要活捉。”
“或許因為阿安你厲害特殊？”
阿修羅看著她。
榮安眉頭更緊皺了。
原主的身份確實特殊，不僅是皇城司密探，是童貫的義女，是蔡京的私生女，還是皇帝親封的郡主，更重要的是，烏林答珠還是金國某個重要人物的未婚妻。她身份太多了，多到任何一方都想掌控她。
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就更糟糕了。
她的身份不再是秘密，那麼她的生存風險就更大了。
那個疤面說鷹主對她感興趣……
如果鷹主是金國高層，那麼他抓她，可能是因為烏林答珠的身份。但如果是宋朝內部的人……那事情就更復雜了。
說明鷹巢與宋朝某些勢力有勾結。但鷹巢在金國地盤上，卻又不受金人完全控制，更像是一種合作關係……
她再次陷入沉思。
帳篷外風聲呼嘯，火盆中的炭火噼啪作響。
良久，榮安抬起頭：“我們需要更多資訊。關於鷹巢，關於鷹主，關於復龍門。”
“從哪裡入手？”
阿修羅不明白其中門道，但他全聽榮安的。
“完顏希尹。”
榮安眼中閃過銳光：“那個老狐狸，一定知道些甚麼。”
完顏希尹，女真文字的主要創制者，金國重要的文臣謀士。此次盟誓，他雖未直接參與談判，但一直在幕後觀察。
榮安注意到，每當金人內部有爭議時，完顏宗望都會私下徵詢他的意見。
“太冒險了。”
阿修羅不確定：“完顏希尹身邊護衛森嚴，而且他是金國重臣，一旦出事，後果不堪設想。”
他不是真的蠢笨，他知道利害關係。
“我不殺他，只是……問他一些問題。”
榮安微微一笑。
三天後，使團抵達遼國南京道。
此地已近宋遼邊境，金國護衛隊在此交接後返回，宋朝邊軍前來接應。
趙良嗣終於鬆了口氣，在金國地盤上，他始終如履薄冰。
當夜，使團駐紮在邊境驛館。
子時三刻，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掠過驛館屋頂，朝著金國使臣所在的院落潛去。
榮安一身夜行衣，面罩遮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她避開巡邏的宋軍，如同鬼魅般穿過庭院，來到完顏希尹的住處。
出乎意料，完顏希尹的房間竟然亮著燈。
榮安伏在屋頂，輕輕掀開一片瓦。
透過縫隙，她看到完顏希尹正坐在書案前，手中拿著一卷書，旁邊放著一壺茶。
一個文臣，深夜獨處，連個護衛都不在門外？
太過反常。
榮安心生警惕，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觀察片刻，確定沒有埋伏後，從屋簷滑下，推開窗戶，翻身而入。
“來者是客，何不坐下喝杯茶？”
完顏希尹頭也不抬，彷彿早就知道她會來。
榮安心中一驚，但面上不動聲色。她關上窗戶，走到書案前，但沒有坐下。
“先生知道我會來？”
她用的是女真語，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原主殘留的身體技能還是她這些日子的觀察和耳濡目染，除了會看女真語，她說的也挺溜。
“知道有人會來，不知是你。”
完顏希尹聽到是女真語，微微一頓，放下書卷，抬起眼。
那是一雙充滿智慧但也充滿疲憊的眼睛：“但既然來了，想必有話要問。坐吧，茶還溫著。”
榮安猶豫了一下，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的手始終按在腰間短刃上，隨時準備出手。
“先生不怕我是刺客？”
“若是刺客，你進來時我就已經死了。”
完顏希尹倒了兩杯茶，推給榮安一杯：“能避過所有護衛，悄無聲息進入此處的，要麼是絕頂高手，要麼……是內部有人放行。”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榮安：“你是哪一種？”
榮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端起茶杯，嗅了嗅，確定無毒後，淺嘗一口。
“好茶。”
“江南的龍井，南使所贈。”
完顏希尹自己也喝了一口：“說吧，你想知道甚麼？”
榮安放下茶杯問道：“鷹巢……”
完顏希尹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但榮安捕捉到了。
“你知道的不少。”
完顏希尹緩緩道：“但既然問了，說明你知道的還不夠多。”
“鷹巢……”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情緒：“它不是地方，不是組織，也不是人。或者說，它既是地方，也是組織，也是人。”
“玄機之語，無助於解惑。”
“那我說得直白些。”
完顏希尹放下茶杯：“十年前，女真各部還在遼國壓迫下苟延殘喘時，有一群人出現了。他們自稱‘天選者’，說能幫助女真崛起，條件是……事成之後，他們要一塊土地，建立自己的國度。”
榮安屏住呼吸。
“起初無人相信。但這些人展現了驚人的能力——他們精通兵法、醫術、器械製造，甚至能預測天象。阿骨打的父親劾裡缽接見了他們，雙方達成協議。”
完顏希尹繼續道：“這些人幫助女真統一各部，訓練軍隊，制定戰略。作為回報，女真承諾在滅遼之後，將混同江以北的一片土地劃給他們自治。”
“鷹巢就是這些人？”
“是，也不是。”
完顏希尹搖頭：“那些‘天選者’自稱來自‘鷹巢’，說那裡是他們的故鄉。但他們從未透露具體位置，只說在‘天地交匯之處’。”
“荒謬。”
“聽起來確實荒謬。”
完顏希尹苦笑：“但事實是，在他們的幫助下，女真從一個鬆散部落聯盟，變成了能對抗遼國的強大勢力。阿骨打起兵反遼，背後就有他們的影子。”
榮安心中翻江倒海。
這聽起來像是……某個隱秘的智慧團體？
“現在鷹巢的具體位置在哪裡？”
她追問。
“不知道。”
完顏希尹坦然道：“我們只知道他們有一個基地，訓練著一支特殊力量——‘復龍門’。這支隊伍混合了各族人，只效忠鷹巢，不效忠金國。”
果然。
“那鷹主是誰？”
“鷹巢的首領，稱為鷹主。但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完顏希尹的眼神變得深邃：“有人懷疑，鷹主可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傳承的稱號。”
榮安消化著這些資訊。如果完顏希尹所說屬實，那麼鷹巢就是一個獨立於金國但又與之合作的隱秘勢力。他們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可是他們為甚麼要抓她呢？
完顏希尹繼續說：“最近幾個月，鷹巢活動頻繁。他們似乎在尋找甚麼……或者說，在準備甚麼。”
“準備甚麼？”
“許是滅遼之後的事……”
完顏希尹壓低聲音：“鷹巢的人對宋國的瞭解，遠超我們的想象。他們知道宋朝的內部矛盾，知道軍隊的虛實，甚至知道皇帝和大臣們的性格癖好。老夫曾聽鷹巢的人說過一句話——”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宋國如肥羊，養熟了，就該宰了’。”
一股寒意從榮安脊背升起。
“他們想對宋下手？”
“不是想，是已經在做了。”
完顏希尹嘆息：“知道為甚麼金國對宋使如此傲慢嗎？不僅僅是因為宋國失信，更因為鷹巢的人不斷在阿骨打耳邊灌輸一個觀念——宋國不堪一擊，滅遼之後，下一個就是宋國。”
榮安握緊拳頭：“金國朝廷都相信？”
“大部分武將相信，因為鷹巢的預測和策略從未出錯。”
完顏希尹苦笑：“但少數文臣持懷疑態度。宋國雖弱，畢竟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滅宋？談何容易。”
“鷹巢為甚麼要這麼做？這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這就回到最初的問題了。”
完顏希尹看著榮安：“他們要一塊土地建國。但如果只是要一塊土地，何必挑動金國滅宋？我懷疑……他們的目標，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大。”
帳篷外傳來更鼓聲。
四更天了。
榮安只能起身：“多謝先生解惑。”
“這就要走了？”
完顏希尹也站起來，他有些不解，但還是叮囑：“小心些。鷹巢……不會善罷甘休……”
他眼神複雜地看著榮安：“你今晚能如此輕易地進來，太過順利了。”
這話如同當頭棒喝。
榮安猛然意識到，從潛入到對話，一切都太過順利。
完顏希尹作為金國重臣，護衛不可能如此鬆懈，除非……
“有人故意放我進來？”
她脫口而出。
“或是有人希望我們見面。”
完顏希尹點頭：“我的護衛今晚都被調走了，理由是要加強趙良嗣那邊的守衛。但趙良嗣一個降臣，何須如此保護？”
榮安背脊發涼。如果這是鷹巢的設計，那他們的目的是甚麼？讓她從完顏希尹這裡獲取資訊？
還是……
“他們想借我的口，把資訊傳出去？”
她喃喃道。
“傳給誰？”
完顏希尹反問：“傳給宋國？那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警惕。
“我該走了。”
榮安不再猶豫，走向窗戶。
“等等。”
完顏希尹叫住她：“如果你真要調查鷹巢，小心一個人。”
“誰？”
“復龍門那個黑衣女子——馥碧。”
完顏希尹沉聲道：“老夫雖未見過，但聽聞此人武功極高，且對宋人恨之入骨。據說她的家人死於宋軍之手，但具體細節不詳。”
榮安點頭，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中。
回程路上，她的大腦飛速運轉。
首先暫時不論完顏希尹是在給她下套，就只論鷹巢。假如真如完顏希尹所說，鷹巢不是金國的秘密基地，而是一個獨立的神秘組織，與金國合作但有更大圖謀。他們對宋國瞭如指掌，且有意推動金國南下滅宋。而她自己，卻成了他們關注的目標……
這一切，與李疇的事會有關係嗎？
榮安突然想起疤面的話：“至於老吳……他確實存在，也確實在調查我們。可惜，三個月前就死了。”
如果老吳真的在調查鷹巢，那麼李疇很可能也和鷹巢有關係！不然那腰牌哪裡來的？她的身份又是怎麼透露的？
所以……或許關鍵就在鷹巢？
她握緊拳頭，回到自己的帳篷。
阿修羅正迎了上來。
“如何？”
“比想象中複雜。”
榮安將完顏希尹的話轉述一遍。
阿修羅聽完，眉頭緊鎖：“復龍門……好像在哪裡聽過……與金國合作，圖謀滅宋……像是某種隱秘教派或異端勢力……”
“完顏希尹說他們自稱‘天選者’，來自‘天地交匯之處’。”
榮安知道阿修羅是大智若愚，他只是只對自己感興趣的方面動腦子，她思索道：“這說法很玄，但他們的能力是實實在在的。能幫助女真從弱小部落崛起，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在哪裡聽過呢……”
阿修羅又撓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