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與阿修羅在帳篷中相對而坐,火盆的光芒在兩人臉上跳躍。聽完復龍門的種種異狀,阿修羅那副慣常的憨厚表情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銳利。
“復龍門……這個名字我確實聽過。”
他沉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不是從皇城司,是早年行走江湖時,在河北路聽幾個走鏢的老鏢師提過。”
“鏢師?”
榮安挑眉:“江湖組織?”
“不完全是。”
阿修羅搖頭:“那幾個老鏢師說,大約十年前,河北、河東一帶突然出現一些怪事。有些村子一夜之間人都消失了,有些商隊在半路上憑空蒸發。活下來的人說,看到過黑衣人,胸前繡著奇怪的圖案——一隻鷹,下面是龍。”
“鷹與龍……”
榮安想起疤面胸前似乎就有這樣的繡紋。
“最詭異的是……”
阿修羅壓低聲音:“那些消失的人,幾個月後又會出現在別的地方,但完全不記得發生了甚麼,就像丟了魂一樣。有人說他們是中了邪術,有人說他們被秘密組織擄去洗腦了。”
榮安心中一凜:“洗腦?”
“啥是洗腦?”
阿修羅抓耳撓腮繼續說:“當時只是傳聞,沒人當真。但如果復龍門真的存在,且與鷹巢有關……”
“那我們面對的敵人,比想象中更可怕。”
榮安接話:“不只是一個秘密基地,而是一個滲透多國的龐大組織。”
兩人沉默片刻。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
榮安最終說:“關於復龍門,關於鷹巢,關於他們的一切。”
“從何入手?”
“皇城司。”
榮安眼中閃過決斷:“探事司在各地都有邏卒,他們應該知道些甚麼。”
次日清晨,使團繼續南下,傍晚時分抵達雄州。
雄州是宋遼邊境重鎮,皇城司在此設有秘密據點。
榮安與阿修羅以“檢查邊防”為由離隊,實則前往城西一家名為“悅來”的酒肆。
酒肆不大,客人寥寥。
榮安與阿修羅在角落坐下,點了兩碗麵,一壺酒。
“客官,面來了。”
跑堂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精瘦幹練。
他將麵碗放下時,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三下——兩短一長。
皇城司暗號。
榮安抬頭,與他對視一眼。年輕人微微點頭,轉身離去。
一刻鐘後,榮安藉故如廁,來到後院。
那年輕人正在井邊打水,見榮安出來,放下水桶。
“癸卯二十一,見過幹當。”年輕人低聲道。
探事司編號“癸卯二十一”,說明他是雄州地區的暗樁頭目。
“我要查一個組織,叫‘復龍門’。”
榮安直入主題:“所有資訊。”
因為是他們主動聯絡的探事司,他們又屬於上級聯絡下級,所以並不需要那些核對身份的繁瑣程式。
年輕人面露難色:“幹當,復龍門的事……不好查。”
“為何?”
“上頭有令,關於復龍門的一切,不得記錄,不得追查。”
年輕人壓低聲音:“三個月前,有個兄弟不信邪,私下調查,結果……死了。死狀極慘,全身骨頭都被捏碎了,但外表看不出傷口。”
榮安心頭一沉:“誰下的令?”
“不知道,命令是透過密信傳來的,用的是最高階別的暗語。”
年輕人說:“我們只管執行,不問緣由。”
“如果我要查呢?”
年輕人苦笑:“幹當,您別為難小的。我們只是小卒子,惹不起這種麻煩。”
榮安從懷中掏出一錠銀子,約莫十兩,放在井臺上。
年輕人看了一眼,搖頭:“不是錢的事。”
榮安又掏出一錠。
年輕人還是搖頭。
榮安盯著他,突然笑了:“我聽說,雄州探事司的兄弟,最近迷上了一位畫師的‘山河無恙’系列畫作。尤其是《春山夜宴》,一畫難求。”
她慶幸好色是人類的天性,慶幸自己的特殊風格畫作能廣為流傳。《春山夜宴》是她昨夜打探好訊息臨時趕工的。
年輕人眼神微變。
榮安從貼身行囊中取出一卷畫軸,緩緩展開。
畫上是春夜山間,一群文人雅士圍坐周圍是豔麗妖嬈的精怪女子一同宴飲。
月色如水,山花爛漫,意境幽遠,氣氛纏繞延綿。
畫作的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印——“山河無恙”。
她才到雄州就聽到不少人在炒作“山河無恙”的畫作,畫作竟在特定圈子裡炒出了高價。
“是……真跡……”
年輕人呼吸急促起來。
“只要你說出你知道的關於復龍門的一切,這幅畫就是你的。”
榮安平靜地說:“而且我保證,不會有人知道是你說的。”
年輕人盯著畫作,眼神掙扎,但是神情興奮。
良久,他咬牙道:“好,我說。但幹當要發誓,絕不透露訊息來源。”
“我發誓。”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據他所說,復龍門大約在十年前出現在河北、河東一帶。起初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幫派,但發展極快。他們的成員身份複雜,有金人、遼人、宋人,甚至西夏人和高麗人。入幫門檻極高,不僅要求武藝高強,還要透過某種“考驗”。
“甚麼考驗?”
榮安問。
“不知道,透過考驗的人從不透露。”
年輕人說:“但沒透過的人……都瘋了。是真的瘋了,見人就咬,胡言亂語,最後要麼自殺,要麼被官府當瘋子抓起來。”
榮安與阿修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們的據點叫鷹巢,但不固定。”
年輕人繼續:“有時在深山老林,有時在廢棄礦洞,有時甚至就在城鎮裡,偽裝成普通宅院。我們曾追蹤過一個疑似據點,但每次靠近,裡面的人就像蒸發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門主叫鷹主,沒人見過真面目。有人說是個老人,有人說是個女子,還有人說……根本不是人。”
“甚麼意思?”
年輕人壓低聲音:“有兄弟在邊境見過一次復龍門行動。他說,那些人行動時完全無聲,配合默契得不似常人。最詭異的是,他們似乎能預知危險,每次都能在官兵到達前撤離。”
榮安心中警鈴大作。這聽起來像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
“他們的目的是甚麼?”
她追問。
“不知道。”
年輕人搖頭:“但他們似乎對大宋特別‘感興趣’。近兩年來,復龍門在宋境的活動越來越頻繁。他們在各地安插眼線,收集情報,甚至滲透進一些地方官府。”
“皇城司為甚麼不打擊?”
“上頭不讓。”
年輕人苦笑:“起初我們也想查,但每次行動都會莫名其妙失敗。後來上面直接下令,不得與復龍門衝突。有傳言說……朝中有人和他們有聯絡。”
榮安握緊拳頭。
果然,鷹巢的觸角已經伸到了宋朝內部。
“還有甚麼資訊?”
年輕人想了想,說:“復龍門裡有個女人,叫馥碧,是他們的高手之一。此人武功極高,尤其擅長用毒和暗器。她對宋人恨之入骨,據說是因為全家被宋軍所殺,但具體怎麼回事,沒人清楚。”
馥碧——正是完顏希尹提到的那個黑衣女子。
“她和鷹主甚麼關係?”
“不清楚,但她在復龍門地位很高,能直接面見鷹主。”
年輕人說:“另外,復龍門似乎和某個金國大人物有合作。有兄弟曾在邊境看到復龍門的人與一個金國貴族會面,那人身邊跟著不少護衛,身份不低。”
“金國貴族?”
榮安心中一動:“長甚麼樣?”
“沒看清臉,戴著面具。但身形高大,氣度不凡。最重要的是——”
年輕人頓了頓:“他腰間佩著一塊玉佩,上面刻著……一隻海東青。”
海東青!
榮安腦中不斷閃現一些畫面,她的大腦開始復刻抽取記憶。
然後畫面定格!
海東青……之前王公子手下那些人,佩戴的正是海東青紋樣的玉牌!
只是他們形狀各異,她之前都沒有注意,這下被提起,她才發現自己竟然忽略了這麼一個突出的點!
“你還知道甚麼關於這個金國貴族的事嗎?”
她又問。
年輕人搖頭:“就見過那一次。但後來我們查過,金國貴族中喜歡海東青圖騰的不少,最出名的就是……”
他忽然停住,臉色發白。
“就是甚麼?”
“就是……完顏阿骨打那一支。”
年輕人聲音發顫:“海東青是他們的族徽之一。尤其是阿骨打的幾個兒子,都喜歡用海東青做標誌。”
榮安一震,果然,王公子真的是完顏阿骨打的兒子之一!
所以他才能在金國和宋朝之間來去自如,所以他才掌握那麼多資源,所以他才能與鷹巢合作……
而他與烏林答珠有婚約。
這一切都連起來了。
“幹當?”
年輕人見榮安神色不對,小心問道:“您沒事吧?”
“沒事。”
榮安強行壓下心中驚濤,將畫軸推給年輕人:“這是你的了。記住,今天的事,從未發生。”
“小的明白。”
榮安轉身離開後院。
阿修羅在外等候,見她出來,迎上前:“問到了?”
“問到了。”
榮安低聲道:“我們換個地方說。”
兩人離開酒肆,在雄州城裡繞了幾圈,確定無人跟蹤後,來到城北一處廢棄的土地廟。
廟內蛛網密佈,神像殘破。
榮安將剛才得到的資訊分享給阿修羅。
“所以阿骨打的兒子……”
阿修羅眉頭緊鎖,抓破腦袋:“潛伏在宋朝多年,要幹甚麼?”
“恐怕不只是情報。”
榮安說:“如果他與鷹巢合作,那他們的目標可能更大。”
她想起完顏希尹的話——“鷹巢的人不斷在阿骨打耳邊灌輸一個觀念——宋國不堪一擊,滅遼之後,下一個就是宋國。”
如果王公子在其中推波助瀾……
她想到她中了王公子的“毒”,每個月該吃“解藥”的時間又到了。
三日後,雄州城聚賢樓二樓座無虛席。
榮安一身勁裝,坐在主位,阿修羅立在她身後,如同一尊鐵塔。
今天辦的是“山河無恙”的畫友會。
宴至中途,榮安舉杯道:“諸位,山河無恙先生對大家的抬愛倍感榮幸,他雖不能親臨,也想設宴感謝諸位的厚愛,日後他會以更好的畫作回饋社會!”
席間眾人紛紛激動應和,因為今天來的人還會得到山河無恙先生的畫作主角小像一幅,花錢投注獲得宴席名額的人就能正式成為山河無恙先生名下的——山河社的成員,還有機會去汴京總社親自見到山河無恙先生,真是不虛此行!
榮安靜靜聽著,目光不時掃過窗外。
她沒花一分錢,既宣傳了自己的作品,還又成立了畫友會分會,還生怕王公子找不到她?如此大張旗鼓地聚會,真是讓她煞費苦心啊!
果然,酒過三巡,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甚麼人?”
“站住!”
護衛的呵斥聲和打鬥聲同時響起。
緊接著,樓梯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一個黑衣人走了上來。
正是馥碧。
她依然蒙著面,但那雙眼睛中的恨意,隔著整個大堂都能感受到。
“榮安。”
她的聲音冰冷:“我們又見面了。”
席間眾人譁然,紛紛逃離。
阿修羅上前一步,擋在榮安身前。
“哦?你知道我的身份?”
榮安挑眉,沒想到先來的是復龍門的人,看來這個復龍門訊息蠻靈通的,他們的訊息來源渠道是?
“馥碧姑娘。”
她平靜地說:“既然來了,何不坐下喝一杯?”
“少廢話!”
馥碧厲聲道:“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她身形一動,直撲榮安!手中雙劍寒光閃爍,招招致命!
阿修羅巨闕出鞘,迎了上去。
兩兵相交,火星四濺!
榮安同時抽出短刃,加入戰團。
一時間,二樓亂成一團。
賓客們驚慌逃竄,桌椅翻倒,杯盤碎裂。
馥碧武功極高,但阿修羅力大無窮,榮安招式刁鑽,兩人聯手。。
“你就這點本事?”
榮安邊戰邊嘲諷:“復龍門的高手,不過如此。”
馥碧眼中怒火更盛:“找死!”
她攻勢陡然加快,雙劍舞成一片光幕,竟將榮安與阿修羅同時逼退!
但就在她準備下殺手時,窗外突然射進三支弩箭,直取她後心!
馥碧大驚,勉強閃避,但左肩還是中了一箭。
“誰?”
她怒喝。
窗外,一個紅衣身影飄然而入。
女子容貌豔麗,但眼神凌厲如刀。
看到此人,榮安瞳孔驟縮。
紅拂!
“紅拂……”
馥碧咬牙:“你這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能殺她。”
紅拂紅唇輕啟淡淡道:“雪裡紅,是我們的人。”
“甚麼——”
“沒有甚麼。”
紅拂打斷她:“公子的命令,你敢違抗,就不怕鷹主震怒?”
馥碧思索再三,她不能壞了鷹主大計,眼中閃過不甘,但最終還是收劍後退。
紅拂轉向榮安,微微一笑:“雪裡紅,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