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被厚重的雲層吞沒,馬廄後的草料垛旁,陰影愈發濃重。
榮安凝視著眼前自稱“老吳”的男人,心中警鈴早已拉響。皇城司的身份驗證方式她再清楚不過,眼前這人漏洞百出,絕非真正的癸卯十七。
但……他提到了鷹巢。
這恰恰是榮安最想探查的地方。
既然對方設下圈套,那她不妨將計就計,看看這陷阱背後,到底藏著甚麼。
“鷹巢的位置,你知道?”
榮安的聲音依然平靜,但眼神中適時流露出幾分急切——這是對方期待看到的反應。
老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得意,隨即被緊張掩飾:“知道大概方位。但那裡守衛森嚴,我一個人進不去,需要幫手。”
“帶我去。”
榮安果斷道。
老吳似乎被她的乾脆驚了一下,隨即點頭:“好,但今晚不行。三天後,盟誓完成,使團南返時,金軍戒備會相對鬆懈。那時我們趁機脫離隊伍,前往鷹巢。”
“具體時間地點?”
“三天後,使團離開後第一個落腳點。我會在那裡等你。”
老吳遞過一枚粗糙的鐵製令牌:“這是我從一個金人哨兵身上拿到的,可以應付外圍檢查。”
榮安接過令牌。
觸手冰涼,邊緣粗糙,顯然是倉促打造的仿製品。
她不動聲色地收好:“就這麼定了。”
“幹當小心。”
老吳低聲說:“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
老吳轉身沒入陰影。
榮安站在原地,直到確定對方走遠,才緩緩攤開手掌,掌心中除了那枚假令牌,還有一根細小的黑色髮絲——這是她趁老吳轉身時,從他衣領處拈取的。
她將髮絲仔細收起。
這東西或許能提供線索,至少在需要追蹤時,能派上用場。
回到帳篷,榮安沒有立刻休息。
她取出紙筆,用暗語記錄下今晚的遭遇,同時畫出了老吳的大致相貌。此人三十歲上下,中等身材,右耳下方有一道淺疤,說話時習慣性抿左嘴角——這些細節,都可能是破綻。
寫完密報,她將其藏在靴底的夾層中。
這是準備發給晏執禮的,但不是現在。
接下來的兩天,盟誓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進行。
榮安作為護衛之一,跟隨趙良嗣參加了數場儀式性的會面。金人的態度愈發傲慢,完顏宗望甚至在一次宴會上公開嘲笑宋朝軍隊的軟弱。
“聽聞南朝十五萬西軍,竟被一群泥腿子拖在江南數月?”
完顏宗望舉杯,眼中滿是譏諷:“若是換作我大金勇士,旬日便可平定。”
趙良嗣臉色鐵青,卻只能強顏歡笑:“江南多水澤山林,地形複雜,匪寇又熟悉地勢,故而耗時略長。”
“地形複雜?”
完顏宗望哈哈大笑:“我大金攻打遼國中京時,那地形不復雜?遼軍不熟悉地勢?怎麼一月便破了?”
滿座金人鬨笑。
榮安靜靜站在趙良嗣身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她在尋找——尋找那個可能認識“烏林答珠”的人。
果然,在宴席角落,她看到了那張熟悉的面孔。正是前幾天盯著她看的那個年輕金人。
他坐在完顏宗雄身側,穿著普通的侍衛服飾,但目光卻不時飄向榮安。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
榮安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彷彿只是無意間掃過。但她能感覺到,那人的眼神中充滿了困惑和探究。
宴席結束後,榮安隨趙良嗣返回帳篷區。
經過一片空場時,一個身影突然從側面靠近。
“烏林答珠。”
聲音很低,用女真語說出。
榮安腳步微頓,側頭看去。
正是那個年輕金人。他快速塞給她一個小皮囊,隨即若無其事地走開,混入其他侍衛中。
整個過程不到三息,無人察覺。
榮安將皮囊藏入袖中,面色如常地繼續前行。
回到自己帳篷後,她才取出皮囊檢視。
裡面是一塊打磨光滑的黑色石頭,上面刻著女真文字:“小心。有人盯上你了。”
沒有落款,但石頭的材質和刻痕,讓她想起那些在按出虎水邊玩耍的孩子們互相贈送的“護身石”。
“阿虎……”
她不由地喃喃道。
話出口,她猛地一怔 。
這是原主的條件反射?
那金人叫阿虎?
他果然認識原主!
榮安握緊石頭收起,開始準備三天後的行動。
三日轉瞬即逝。
盟誓儀式在一片肅殺的氛圍中完成。
金國代表完顏宗望和宋朝代表趙良嗣在混同江畔焚香祭天,交換誓書。
誓書上寫滿了華麗的辭藻,但榮安知道,這紙盟約脆弱得如同冬日的薄冰。
儀式結束後,使團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南返。
按照約定,榮安在使團離開後的第一個落腳點——一處名為“白草窪”的廢棄驛站,與老吳匯合。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
驛站破敗的房舍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如同匍匐的巨獸。
榮安到達時,老吳已經在驛站後院等候。
“幹當來得準時。”
老吳神色緊張:“我們得抓緊時間,天黑前要進入山區。”
“帶路。”
榮安簡短道。
兩人離開驛站,向北進入一片丘陵地帶。
老吳對這一帶似乎很熟悉,帶領榮安穿行在崎嶇的小徑上。天色漸暗,山林中霧氣開始升騰。
“還有多遠?”
榮安問。
“快了,翻過前面那座山,就是‘鬼界’。”
老吳指著前方:“鷹巢就在那片山谷中。”
榮安默默觀察著四周。
地勢越來越險峻,道路也越發隱蔽。
這確實是設立秘密基地的好地方。
翻過山脊,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被群山環抱的谷地出現在下方,谷中隱約可見建築物的輪廓。但詭異的是,整個谷地籠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霧氣中,看不清細節。
“那就是鷹巢?”
榮安問。
老吳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異樣:“是的。但進入谷地前,需要經過三道哨卡。我有令牌,可以透過前兩道。第三道……”
“第三道怎麼了?”
“第三道需要特殊口令,或者……”
老吳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榮安:“或者,有內部人員帶領。”
他的語氣變了,不再是之前的緊張和恭敬,而是帶著一種玩味和冰冷。
榮安心頭一凜,但面色不變:“甚麼意思?”
“意思是,遊戲結束了,榮幹當——或者說,烏林答珠小姐。”
老吳笑了,笑容中滿是嘲弄:“你以為你隱藏的很好?皇城司的敗類!”
榮安的手悄然摸向袖中的短刃:“你是誰?”
“我?”
老吳往臉上一抹,露出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約莫四十歲,左眼下方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我是‘鷹巢’的訓導官,你可以叫我‘疤面’。至於老吳……他確實存在,也確實在調查我們。可惜,三個月前就死了。”
他拍了拍手。
四周的樹林中,突然閃出十幾道身影。
他們穿著各色服飾——有金人的皮裘,有宋人的布衣,有遼人的長袍,甚至還有西夏人的裝束。所有人都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名女子。她身材高挑,穿著緊身黑衣,面罩上繡著一隻展翅的鷹。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雙眼睛中射出的敵意,惡狠狠射向榮安。
“復龍門。”
疤面介紹道:“鷹巢最精銳的力量。金人、宋人、遼人、西夏人……只要有能力,只要願意效忠,都可以加入。”
復龍門?
甚麼玩意?
榮安迅速掃視周圍。
對方共十五人,呈扇形將她包圍。
地形不利,硬拼幾乎沒有勝算。
“你們想怎樣?”
她冷靜地問。
“想請你來做客。”
疤面笑道:“鷹主對你很感興趣。或者說,對烏林答珠小姐很感興趣。”
鷹主?
那又是誰?
“如果我不願意呢?”
榮安的手已握住短刃。
“那就只能……”
疤面話音未落,那名黑衣女子突然動了!
她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化作一道黑影,直撲榮安!手中雙刃短劍閃著寒光,直刺咽喉!
榮安側身閃避,短刃出鞘,格開一擊。兩刃相交,火花四濺!
“果然身手不錯。”
黑衣女子聲音冰冷,帶著濃重的異域口音:“但還不夠!”
她攻勢如潮,雙劍舞成一片光幕,每一擊都直奔要害。
榮安邊戰邊退,試圖尋找突破口。但這女子的武藝極高,且招式狠辣詭異,顯然受過特殊訓練。
更麻煩的是,其他蒙面人也開始收緊包圍圈。
榮安心中急轉。
人太多,硬拼必死,必須智取。
她故意賣個破綻,肩頭露出空當。
黑衣女子果然中計,雙劍齊出!
就是此刻!
榮安身體猛然下蹲,短刃向上斜挑,直刺對方小腹!
同時左手一揚,三枚銀針射出,直取女子面門!
黑衣女子大驚,勉強避過銀針,但小腹還是被劃出一道血口。
她悶哼一聲,後退數步。
“找死!”
疤面怒喝:“一起上!”
十幾人同時撲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影突然從側面樹林中衝出!
速度之快,宛如鬼魅!
“住手!”
一聲厲喝,用的是純正的女真語。
那人擋在榮安身前,手中長刀橫掃,逼退最近的三名蒙面人。
榮安定睛一看,竟是那金人阿虎!
“阿虎?”
疤面一愣:“你怎麼在這裡?”
“奉宗雄將軍之命,追蹤可疑人物。”
阿虎橫刀而立,目光掃過眾人:“沒想到,竟撞見鷹巢的人在圍攻宋使護衛。怎麼,你們連宗雄將軍的面子都不給了?”
疤面臉色變了變:“此事與宗雄將軍無關。此女身份特殊,鷹主有令,必須帶回去。”
“她現在是宋使護衛。”
阿虎寸步不讓:“若在盟誓期間出事,金國如何向南朝交代?宗雄將軍那裡,你又如何交代?”
兩人對峙,氣氛緊張。
榮安趁機觀察四周,尋找脫身機會。
突然,那名黑衣女子厲聲道:“疤面!還等甚麼?拿下她!鷹主怪罪下來,我來承擔!”
她話音未落,再次撲上!
這次的目標卻是阿虎!
阿虎舉刀相迎,兩人戰在一處。
刀光劍影,快得看不清招式。
榮安這才看清,阿虎的武藝竟然極高,與那黑衣女子不相上下。
“還愣著幹甚麼?”
疤面對其他蒙面人吼道:“抓住那個女的!”
眾人再次湧上!
榮安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留手。
她左手一抬,小臂上的“含沙射影”機括啟動,數十根細如牛毛的毒箭激射而出!
衝在最前的三人猝不及防,被毒箭射中,慘叫著倒地。
毒箭見血封喉,三人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小心!她有暗器!”
疤面驚怒交加。
趁此混亂,榮安轉身就往樹林深處衝去!
她記得來時的路,只要回到驛站附近,就有機會脫身。
“追!”
疤面氣急敗壞。
七八名蒙面人緊追不捨。
榮安在林間疾奔,利用樹木掩護,不斷變換方向。但對方顯然熟悉地形,漸漸形成包抄之勢。
前方是一處斷崖!
榮安急停,崖下深不見底,霧氣繚繞。
後有追兵,前無去路。
“看你往哪跑!”
疤面帶人追到,獰笑道:“乖乖束手就擒,還能少受些苦。”
榮安背對斷崖,冷冷看著他們。
手中的短刃握緊,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就在這時,阿虎的身影突然從側面殺出!
他渾身是血,顯然經歷了一番惡戰,但眼神依然銳利。
“跟我走!”
他衝到榮安身邊,低聲道。
“怎麼走?”
榮安看向斷崖。
阿虎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一捆繩索,一端系在崖邊一棵粗壯的松樹上,另一端拋下懸崖。
“敢跳嗎?”
他問。
榮安看了一眼深不見底的懸崖,又看了一眼逼近的蒙面人。
“敢。”
兩人抓住繩索,縱身躍下!
耳邊風聲呼嘯,身體急速下墜。繩索在手中摩擦,火辣辣地疼。
榮安咬緊牙關,控制著下降速度。
上方傳來疤面的怒吼,但很快就被風聲淹沒。
下降了約莫二十丈,阿虎突然一蕩,帶著榮安落入崖壁上的一個洞口。
洞口隱蔽,被藤蔓遮擋,從上面根本看不見。
兩人滾入洞中,阿虎迅速收回繩索。上方傳來搜尋聲,但很快遠去。
洞內一片漆黑,只有隱約的水滴聲。
榮安喘息著,感受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謝謝。”
她低聲說。
黑暗中,阿虎沉默了片刻。
“你真的是烏林答珠?”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榮安無法回答。她能說甚麼?說真正的烏林答珠已經死了?說這具身體裡是來自千年後的靈魂?
“我有我的苦衷。”
最終,她只能這樣說。
“苦衷……”
阿虎苦笑:“數年未見,你果然學會了宋人那套假惺惺。”
榮安更沒法回答了。
“算了。”
阿虎搖搖頭:“你現在是宋人,我是金人。我們……是對立的。”
“那你為甚麼救我?”
“因為……”
阿虎猶豫了一下:“因為宗雄將軍,還有……你的身份特殊,不能出事。”
“宗雄將軍……”
榮安試探,完顏宗雄也認識原主烏林答珠?
阿虎說:“那天在營地,宗雄將軍就認出了你是烏林答珠,所以就下令讓我暗中保護。”
榮安心中震動。
完顏宗雄,那個在歷史上以勇猛善戰著稱的金國名將,竟然也認識原主。
她只能轉移話題:“疤面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這個洞穴通往後山,我們可以從那裡出去。”
阿虎起身:“但我建議你儘快離開金國。鷹巢那邊……既然盯上你,就不會輕易放過。”
“鷹巢到底是甚麼?鷹主又是誰?”
榮安問。
黑暗中,阿虎沉默了良久。
“我不能說。”
最終,他低聲道:“但我可以告訴你,他是能決定金國命運的人。就連阿骨打大汗,對他也要禮讓三分。”
“走吧。”
他點燃一支火摺子,微弱的光照亮了洞穴。這是一條天然形成的通道,蜿蜒向下。
兩人一前一後,在狹窄的通道中穿行。
榮安注意到,阿虎的步伐很穩,對這裡似乎很熟悉。
“你來過這裡?”
她問。
“小時候常來。”
阿虎說:“那時這裡還沒有鷹巢,只是一片普通的山谷。我和……和夥伴們常在這裡玩捉迷藏。”
他沒有說“和你”,但榮安知道他的意思,應該是和原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光亮。
出口到了。
外面是一片密林,遠處可以看見驛站的輪廓。
他們已經繞過了鷹巢所在的谷地。
“到這裡就安全了。”
阿虎停下腳步:“沿著這條路向西,就能回到驛站。使團應該已經繼續南下了,但如果你快馬加鞭,還能追上。”
榮安看著阿虎。
火光映照下,他的面容依舊年輕,但眼神中已經有了歲月的滄桑。
“你不一起走?”
她問。
阿虎搖搖頭:“我是金人,我的家在按出虎水邊。而且……”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塞到榮安手中:“這個你拿著。如果將來……如果將來你遇到麻煩,拿著這個去找宗雄將軍,他會幫你一次。”
玉佩溫潤,刻著一隻展翅的雄鷹。
“謝謝。”
榮安握緊玉佩:“阿虎……保重。”
“你也保重,烏林答珠。”
阿虎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消失在樹林中。
榮安站在原地,良久未動。
手中的玉佩還殘留著體溫,那是來自故人的溫暖。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辨認方向,朝著驛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