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安走出趙良嗣帳篷時,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北國的冬夜來得格外早,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要壓垮這片被冰雪覆蓋的土地。寒風如刀,切割著她的臉頰,但她卻覺得這刺痛反而讓頭腦更加清醒。
趙良嗣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方臘起義、北伐中斷、金軍獨自攻破遼國中京西京……這一切構成了一個清晰的邏輯鏈,宋朝的虛弱與失信,金人的強勢與輕蔑。
但她的思緒已經跳出了這個框架。
作為穿越者,她知道這場盟約最終會簽署,也知道宋朝會付出巨大的代價,更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導致北宋滅亡的開始。
“但那是歷史……”
她心中默唸:“而我現在,活在歷史中。”
她嘆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厭惡,裹緊皮裘,朝著自己的帳篷走去。
雪地在她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每一步都踏得堅實。
在得知這些宏觀背景後,她反而更加明確了自己微觀層面的任務,只能順勢而為 走一步看一步,先找到李疇,查明鷹巢,完成童貫的指令,同時……保護好自己這個多重間諜的身份。
然而,她回到帳篷時,發現桌上多了一封信。
沒有署名,只是用火漆封著。
她警惕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機關後,才小心拆開。
信的內容是潦草的漢字,簡短而隱晦:“亥時三刻,營西馬廄後第三堆草料旁。”
字型難辨,但明顯是偽裝的筆跡。
她將信紙湊近燭火,仔細觀察紙張和墨跡。
紙張是普通的宋紙,墨是北地常見的松煙墨,沒有甚麼特別之處。
但送信人能夠悄無聲息地將信放入她的帳篷,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金人?
漢人?
敵人?
熟人?
她燒掉信紙,看著灰燼在火盆中蜷曲、變黑,最終化為無形。
亥時三刻,還有一個時辰。
她從行囊中取出幾樣東西,那把一直隨身的短刃,藏在袖中;幾枚淬毒的銀針,縫在衣領內側;含沙射影,綁在小臂上,用寬大的衣袖遮蓋。
最後,她檢查了貼身攜帶的令牌和魚符,這些東西,既是身份證明,也是催命符,她必須時刻小心。
做完這些,她盤腿坐在氈毯上,開始調整呼吸。
結合之前晏執禮教她的吐納調息方法在結合她在現代特工訓練中學到的技巧,她自己融會貫通,能夠在短時間內恢復體力和集中精神。
腦海中,她反覆推演可能遇到的情況。
是陷阱?是試探?還是真的有人想提供甚麼訊息?
……
時間在靜默中流逝。
帳篷外,軍營的喧囂逐漸平息,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馬匹的嘶鳴偶爾打破寂靜。
當亥時的梆子聲隱約傳來時,她睜開眼,眼中亦是一片清明。
她悄無聲息地溜出帳篷,融入夜色。
營西馬廄是金軍放置備用馬匹的地方,相對偏僻。榮安避開巡邏路線,藉著陰影和帳篷的掩護,如同鬼魅般穿行。她的動作輕盈而迅捷,發揮了“血羅剎”身體的本能,也融合了她現代特工技術。
靠近馬廄時,她放慢腳步,隱藏在一輛廢棄的輜重車後,仔細觀察。馬廄後堆放著高高的草料垛,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陰影。
第三堆草料旁,一個人影隱約可見,正不安地踱步。
榮安沒有立刻上前。
她繞到側面,從另一個角度觀察。只有一個人,身材中等,穿著普通的宋人服飾,但細節處卻流露出軍人的習慣——站姿筆直,手總是下意識地放在腰間,雖然那裡現在沒有佩刀。
她沉靜思考了片刻,確定她不認識這個人。
再等了約莫一刻鐘,確認沒有埋伏後,才從陰影中走出,但保持在一個隨時可以撤退的距離。
“誰?”
那人警覺地轉身,聲音壓得很低。
“你要告訴我甚麼訊息?”
榮安沒有回答,直接問道。
那人走近幾步,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一張平平無奇的面孔,三十歲上下,眼神中透著緊張和警惕。
榮安迅速回憶,再次確定自己從未見過此人。
“榮幹當。”
那人恭敬稱呼。
“先證明你的身份。”
榮安不置可否 冷言冷語。
那人猶豫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在月光下晃了晃。
榮安看清那是一枚銅製的腰牌,上面刻著皇城司特有的紋樣,還有李疇的名字。
“這是李幹當的腰牌。”
那人低聲道:“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把這個給了我。”
“你是誰?”
榮安的聲音冷了幾分。
“皇城司外勤,編號癸卯十七。”
那人答道:“真名不便透露,你可以叫我老吳。我最後一次任務是在河北路監視金人動向。三個月前,我們接到密令,潛入金國,調查一個叫‘鷹巢’的地方。”
榮安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動聲色:“繼續說。”
“我們偽裝成商人,從雄州出發,一路北上。”
老吳的聲音帶著回憶的痛苦:“起初很順利,我們甚至混進了一個往會寧府運貨的商隊。但就在快要到達時,出事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那是在一個叫‘黑石嶺’的地方,商隊遇襲。不是馬賊,是訓練有素的殺手。好在碰巧遇到了李幹當,掩護我等逃脫。我們躲了兩天,回去時,只找到了這個。”
他舉起腰牌:“還有血跡,很多血跡,但沒有屍們在附近搜尋了三天,最後只發現這個。”
老吳又從懷中取出一塊布片,上面用血畫著一個粗糙的圖案——一隻展翅的鷹,下面是一個三角形的巢穴。
“鷹巢的標誌。”
榮安心中瞭然。
“幹當知道這個?”
老吳敏銳地問道。
“聽說過。”
榮安含糊帶過:“後來呢?”
“我們繼續北上,想繼續完成的任務。”
老吳苦笑:“但我太高估自己了。金國的戒備比想象中嚴密得多,尤其是會寧府周邊。我嘗試了各種方法,都找不到‘鷹巢’的具體位置,只打聽到一些零碎的訊息。”
“甚麼訊息?”
“第一,‘鷹巢’不是地名,是一個組織的代號,或者是一個基地的代號。第二,這個組織與金國高層關係密切,很可能直接聽命於阿骨打本人。第三……”
老吳壓低了聲音:“‘鷹巢’中不僅有金人,還有遼人、宋人,甚至西夏人。他們似乎在進行某種……選拔或訓練。”
一支支混合了金人、遼人、宋人的刺殺隊伍?
“鷹巢”……
“你怎麼知道我在找李疇?”
榮安問出關鍵問題。
老吳猶豫了片刻:“我有我的訊息來源。但更重要的是,我認出了幹當你和阿修羅……”
榮安更加慎重了。
眼前這個老吳……並不可信,而且很可疑。
讓他證明自己身份卻拿的是李疇的腰牌。
皇城司內部大體可以分成“官—兵—卒”三大序列,共 七八種身份,彼此職級、來源、任務都不相同。
除了“皇城司使”也就是幹辦皇城司公事外,就是幹當官,然後就是吏員、統兵官、親從官、親事官、附屬兵員和探事司。
總人數近萬人,可能還不止。
可清晰區分為“幕僚官—統兵官—親從—親事—卒”五大檔、八種身份。
而皇城司並沒有像明代錦衣衛那樣統一的飛魚服、鸞帶、牙牌可一眼認出,但內部仍有一套“暗號式”的識別辦法,核心就是“兩件一套”——木契+敕號,再輔以親從親事官獨有的“保伍連坐”檔案,當場對得上才算自己人。
皇城司掌管所有宮門、殿門、皇城的“管鑰木契”,木契雕有齒痕、編號,一分為二,一半在守門親從官手裡,一半由當值軍官攜帶。夜間或緊急開閉門須“合契”為憑,齒痕吻合才能放行。內部人員相遇,先亮木契,齒痕編號能對上,身份就確認了一半。
而每年朝廷給皇城司頒發“禁衛、殿門、宮門、皇城門”四種敕號口令,每季或每月換一次,外人難以事先獲知。夜間巡值相遇,先對當班敕號,答得上才算“今晚自己人”。
所有親從官、親事官都登記在“皇城司諸指揮名籍”上,並實行“五人為保”連坐,同保中只要有一人飲酒、賭博、逃亡,其餘四人同罪。因此內部盤問時,會追問“你是哪一指揮、保頭是誰”,並核對名籍,答得出且同保人員能互證,才算最終確認。
先對“木契”——立刻分出“官”還是“兵”。皇城司把所有宮門木契按“身份等級”刻成不同齒形 。公事、幹當等持“雙闕重牙”大契,齒數最多,指揮使、副指揮使用“單闕”中契,親從官、親事官只拿“半契”或“小契”,齒痕最少。相遇,先亮木契,大契壓小契,齒痕一合就能確定誰官誰兵,誰有權調門鑰 。
再對“四色敕號”,把“親從”與“親事”分開。朝廷每年換髮“殿門、宮門、皇城門、禁衛”四種口令,各指揮每天領到的“當班字”不同。
親從官守內廷,背的是“殿門字”,親事官守外城、便門,背的是“皇城門字”。只要一句“今晚甚麼字?”答得上且對得上本哨該背的那一句,就說明他確實歸這一指揮,不是自己人也能立刻聽出口音 。
再看“腰牌”——把“官”細分出“公事—幹當—指揮使”。
皇城司官員另有一塊銅質或木質腰牌,正面刻“皇城司”三字,背面刻身份簡稱。
兵卒無牌,只憑木契。因此現場一亮牌,官階一目瞭然 。
最後核“名籍+保頭”——把“兵”再拆成“親從—親事—卒”。 所有親從、親事官都登記在“諸指揮名籍”上,實行“五人為保”連坐。
盤問時追問三句。
“你是哪一指揮?”
答第幾指揮。
“保頭是誰?”
答伍長姓名。
“同保還有誰?”
答其餘四人姓名。
若名字、保頭都能對上,且同保互證,即可確認他是“親從”還是“親事”,若無名,只能是臨時抽調的普通軍卒 。
制度規定皇城司官兵執勤必須穿黑靴,親從官又限身高五尺九寸以上。夜裡雖看不清臉,但黑靴、高個、木契、口令都對,就基本可以鎖定是親從官,而不會是混入的平民或小卒 。
“先看木契分官卒,再對口令分內外,腰牌認官階,名籍保頭定真假”——把這四步做完,北宋皇城司內部誰是甚麼身份,當場就能分得清清楚楚。
但眼前的老吳,看他形容的,應該屬於探事司的邏卒。
探事司是皇城司下屬的“情報外派隊”,人員全部從親事官裡“輪差”抽人,沒有獨立編制,也就沒有自己單獨的官印、制服或牙牌。
他們在外活動時的身份確認,仍歸皇城司統一掌握,方法可以概括為“兩暗一明”。
暗號甲——“當值字驗”。
皇城司會每天給探事司發一句四言八字的“字驗”,也叫“勘合字”,早晚各換一次。外派邏卒回來覆命,先報當天字驗,能對上,說明他確實是今天派出去的那一批。
暗號乙——“黑漆木牌”。
雖然探事司沒有正式牙牌,但皇城司另發一塊半個手掌大的黑漆木牌,正面陰刻“探”字,背面刻當天編號,用《千字文》逐字推移。回衙交差時,先驗字驗,再驗木牌背號,兩塊都對,才許入內繳令。
明核對——“保頭同認”。
探事司外出必須兩人以上結夥,同組互稱“保頭”。回衙時由當值押司官喚保頭當堂相認,人、牌、字驗三相符,才在“探事司日錄”上畫押銷差,若保頭不認或人數不符,立即扣下審問。
對外,探事司人員一律“便服、無標識”,就是不想讓被偵物件看出身份,但對內,靠“字驗+黑漆木牌+保頭互認”這三步,皇城司能在自己的系統裡迅速分辨誰是真正的“探事司邏卒”,防止有人假冒或“放野”不歸。
這個老吳上來雖然報了自己的編號,但是其他證明身份方法一個也沒用,連真實名字都不敢上報。
他絕對是假冒的。
他的目的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