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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94章 連起

2026-01-02 作者:豆禾米粟

從“文籍庫”返回駐地的路上,寒風似乎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屬於歷史鐵鏽般的腥味。

榮安腦中反覆迴響著老文吏的敘述和地圖上那些刺目的戰鬥符號。金人急迫的根源找到了,但那種被無形大手操控、己方如同矇眼待宰羔羊的憋屈感,卻愈發濃烈。

趙良嗣……這個被推到這個尷尬位置上的“秘使”,這個力主聯金滅遼的“降臣”,他是否清楚這背後所有的時間線和利害關係?他僅僅是蔡京或童貫的傳聲筒,還是有著自己的盤算與苦衷?

榮安決定再去見一見趙良嗣。

既是為了更清晰地拼湊出完整的圖景,或許,也能從這個身處漩渦中心卻看似最無力的人身上,試探出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趙良嗣的帳篷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一種久病之人特有的頹敗氣息。他半倚在鋪著獸皮的矮榻上,身上蓋著厚裘,臉色蠟黃,眼窩深陷,比起剛登陸時的文官氣度,此刻更像是個行將就木的老朽。

看到榮安進來,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更深的疲憊。

“榮……榮護衛?”

他的聲音虛弱沙啞:“有事?”

榮安揮手讓侍候的隨從退下,帳篷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火盆旁,拿起鐵鉗撥弄了一下炭火,讓光線更明亮些,也驅散了一絲陰冷。

“趙大人。”

榮安轉身,目光平靜地看著趙良嗣:“您的病,是心病,更是國病。”

趙良嗣身體幾不可查地一震,眼神閃爍,避開了榮安的視線,苦笑道:“榮護衛何出此言?良嗣無能,身負皇命,卻……卻將事情辦到如此境地,有負聖恩,有負朝廷所託,憂思成疾罷了。”

“僅僅是辦砸了差事?”

榮安走近兩步,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還是因為,大人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差事從一開始,就是個死局?一個無論誰來,都註定要揹負罵名、甚至可能喪命於此的死局?”

趙良嗣猛地抬頭,看向榮安,眼中終於不再是純粹的疲憊和病氣,而是閃過一絲驚駭、痛苦,以及被戳穿心事的狼狽。

“你……你……”

“大人不必驚訝。”

榮安在他榻前的皮墊上坐下,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旁觀者般的冷靜:“卑職一路護衛大人至此,所見所聞,所思所想,已非尋常護衛可比。有些事,想請教大人,也為……或許能為大人分憂一二。”

趙良嗣盯著榮安看了半晌,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臉上找出虛偽或試探,最終,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他長長地、帶著痰音地嘆了口氣,肩膀垮塌下去,彷彿最後一點支撐也被抽走。

“分憂?呵呵……誰能分憂?誰又能……”

他喃喃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帳篷頂:“罷了,事到如今,還有甚麼不能說的。榮護衛想知道甚麼?是想知道為何金人如此咄咄逼人?還是想知道,為何我大宋……如此……進退失據?”

“都想。”

榮安直言不諱:“尤其是,這‘海上之盟’,從最初馬政渡海,到如今大人親至,中間拖延反覆,除了金人所言的授官之辱,是否……還有別的緣故?我大宋內部,是否有甚麼……難言之隱,導致始終無法如約行事,以至於金人徹底失去了耐心和信任?”

趙良嗣閉上了眼睛,臉上肌肉微微抽動,那是痛苦與屈辱交織的表情。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睜開眼,眼中竟泛起一層渾濁的水光。

“難言之隱?何止是難言之隱!”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憤懣,卻又因虛弱而顯得氣短:“是心腹大患!是後院起火!是自毀長城啊!”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榮安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趙良嗣喝了幾口,喘息稍定,才用顫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講述起來。他的話語有些凌亂,夾雜著個人情緒和對時局的悲觀,但榮安結合自己的記憶和剛才在文籍庫聽到的資訊,迅速在心中勾勒出了一條清晰而令人心驚的時間線。

“政和七年馬政首次渡海……重和元年金使赴汴,授官之辱……這些,想必你也知道。”

趙良嗣苦澀道:“那次之後,雙方關係降至冰點,聯絡幾乎中斷。直到……直到官家決意重啟,命我攜御筆親書北上,那是……宣和二年秋?還是三年初?記不清了……總之,我抵達金主營地時,阿骨打正意氣風發,連戰連捷。我與他口頭約定了那三條……便是盟約之基。”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當時約定,待各自準備妥當,便同時出兵,南北夾擊。我返回汴京,朝廷也似乎下了決心,童樞密開始調集西軍精銳,籌備北伐燕京之事……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然後呢?”

榮安追問,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然後?”

趙良嗣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而諷刺:“然後,江南反了!”

他的眼中爆發出一種混合著絕望和憤怒的光芒:“宣和二年十月,睦州青溪妖賊方臘,以‘誅朱勔’為名,聚眾作亂!旬月之間,連陷數州,東南震動!”

方臘起義!

榮安心頭一震!

她還親身參與了鎮壓!

當時青溪縣的記憶瞬間翻湧——火光、廝殺、混亂的義軍、以及……她奉命捉拿方臘的行動!

原來,時間線在這裡交匯了!

“朝廷大驚!”

趙良嗣繼續道,語速加快:“官家連夜下詔,命童貫為江、淮、荊、浙等路宣撫使,盡發準備北伐的西北勁卒,南下平叛!‘罷攻遼之議,專事討賊’!北伐遼國,收復燕雲?呵呵,成了鏡花水月!整個朝廷的精力、兵力、財力,全被拖在了江南泥潭之中!”

榮安聽著,腦海中迅速對應。

宣和二年冬到宣和三年春,正是童貫大軍與方臘起義軍激戰正酣之時。她親身經歷了一些清剿行動。

難怪……難怪當初在青溪縣,她會看到金的蹤跡!

金人恐怕早就嗅到了宋朝內部的動盪,派人在近距離觀察這場足以影響國策的叛亂!

“今年……是宣和三年正月……”

趙良嗣的聲音帶著無盡的疲憊和屈辱:“童樞密大軍尚在浙西與方臘鏖戰,賊勢一度猖獗。而就在此時,阿骨打派遣使者,抵達登州,持詔催促我朝‘如約夾攻’!”

他慘笑一聲:“如何夾攻?拿甚麼夾攻?十五萬最精銳的西軍,正在江南的山水溝壑裡跟泥腿子們拼命!朝廷拿甚麼去攻打燕京十六州?拿廂軍?拿禁軍那些老爺兵?拿甚麼?!”

“於是……朝廷給金人的回覆是——”

趙良嗣一字一頓,彷彿每個字都帶著血:“‘南方盜起,道路不通,未暇如約’!”

好一個“未暇如約”!

輕飄飄四個字,就把關乎國運的盟約承諾,單方面無限期推遲了!

榮安幾乎能想象到金人接到這個回覆時的震驚、憤怒,以及隨之而來的、對宋朝信譽和實力的徹底懷疑!

第一次正式的外交裂痕,就這樣因為內部的叛亂和應對失措,被赤裸裸地撕開。

“金人豈是善與之輩?”

趙良嗣喘著氣:“他們根本不信,或者說,他們看清了我朝的虛弱和首鼠兩端!但他們當時正全力攻打遼國,無暇南顧,只能將怒火壓下。而他們自己……卻沒有等待!”

他的眼中露出一種近乎恐懼的敬佩:“四月,金軍按他們自己的計劃,悍然出兵,一舉攻破遼國中京大定府!八月,再克西京大同府!遼國半壁江山,幾乎盡入金人囊中!整個戰場上,只有金軍在單打獨鬥!我們承諾的‘南北夾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宋軍,缺席了!”

帳篷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和趙良嗣粗重的喘息。

榮安感到一陣冰冷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蔓延全身。這就是真相!殘酷而清晰的真相!

金人之所以如今如此傲慢強硬,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兵鋒正盛,更是因為他們已經用事實證明——沒有宋朝的“配合”,他們照樣能橫掃遼國!

宋朝的承諾,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一文不值

!所謂的“盟約”,在金人眼中,恐怕已經從“互助條款”,變成了“施捨條款”甚至“戰利品分配通知”!

“十月……方臘終於被俘,江南戰事基本平定。”

趙良嗣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諷刺:“官家和大臣們,這時候才又‘想起’北伐遼國,收復燕雲這樁‘豐功偉業’。可童貫麾下那十五萬西軍,轉戰千里,早已師老兵疲,傷亡不小,亟需休整補給,如何能立刻北上?而金人……他們已經拿下了中京、西京,兵鋒直指遼國最後的殘餘勢力,氣勢如虹!我們……我們還拿甚麼去跟人家談‘夾攻’?談‘歸還燕雲’?”

他猛地看向榮安,老淚縱橫,卻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笑:“所以,榮護衛,你現在明白了嗎?為甚麼金人視我們如無物?為甚麼他們派個不知所謂的‘第一高手’來羞辱我們?為甚麼他們連最基本的客套都懶得維持?因為在他們眼裡,我們大宋,就是一個言而無信、外強中乾、內部混亂、連自家叛亂都平息得如此艱難的廢物!一個只配用歲幣來祈求他們履行‘諾言’歸還燕雲的冤大頭!”

“我趙良嗣……不,我馬植!一個背棄故國、投奔新主的降臣,懷著滿腔抱負,想借收復故土之功立足……卻成了這出荒唐戲裡,最可笑、最可悲的丑角!一次次奉命前來,帶著越來越卑微的條件,面對著越來越不屑的眼神……幾百次?呵呵,便是一萬次,受此冷眼,也是活該!是報應!”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彷彿要把心肺都咳出來,臉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榮安靜靜地聽著,看著他崩潰般的宣洩,心中卻奇異地沒有多少同情,只有一片冰原般的冷寂,以及一股越來越強烈的、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厭惡。

厭惡這個腐朽顢頇的朝廷!厭惡那些只顧爭權奪利、醉生夢死的君臣!厭惡這種自上而下的、系統性的愚蠢、短視和懦弱!

甚至對東國再次厭惡起來!

方臘起義,固然有官逼民反的因素,但它的爆發和擴大,何嘗不是宋朝統治腐爛到根子的體現?而朝廷的應對,先是驚慌失措,抽調北伐主力本是難得的振作機會,導致對金承諾徹底破產,暴露致命虛弱;等到勉強平定內亂,卻發現外部形勢已徹底逆轉,主動權盡失,只能卑躬屈膝,任人宰割!

童貫派她滲透金國,擴大勢力?在這種國格盡喪、信譽掃地的背景下,任何滲透和算計,都顯得那麼可笑和無力。金人早已看穿了宋朝的底牌,她的任務,更像是絕望中的徒勞掙扎。

而她自己,穿越至此,身負多重秘密,捲入這一團亂麻,想要完成任務,想要生存下去,想要甚至改變些甚麼……此刻看來,如同螳臂當車。

帳篷外,北風呼嘯,卷著雪沫,拍打著牛皮帳壁,如同為這個垂暮的帝國,奏響哀涼的輓歌。

榮安緩緩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皮簾一角。外面是金國軍營肅殺的景象,遠處混同江冰封如鐵。而南方,那個她名義上所屬的、繁華卻腐朽的國度,正一步步滑向已知歷史的深淵。

她放下皮簾,轉身看著癱在榻上、如同被抽走靈魂的趙良嗣。

“大人好生休息。”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盟誓在即,無論結果如何,總需有人……走完這最後一步。”

她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這充滿藥味和絕望氣息的帳篷。

走在寒冷的雪地上,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卻也讓她混亂的思緒漸漸清晰。

厭惡歸厭惡,絕望歸絕望。

但路,還要走下去。

李疇的下落,晏執禮的命令,童貫的任務,自身身份的謎團……這些,並不會因為看清了朝廷的腐朽而消失。

相反,在這即將簽署的、充滿屈辱的盟約背後,在這金人徹底掌控主動權的局勢下,她或許更應該利用這最後的混亂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盟約上的時機,去做一些事情。

比如,找到那個被稱為“鷹巢”的地方。

比如,想辦法接觸或確認李疇的生死。

比如,看看能否從那與李疇相似、讓她感到熟悉的玄衣男子身上,找到更多線索。

甚至……比如,是否有可能,利用金人對宋朝的徹底輕視和即將到來的“勝利”,為他們製造一點小小的、意料之外的“麻煩”?

她的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寒而銳利的光芒。

這個國家,這個朝代,或許已無可救藥。

但她榮安,不想就這麼認命地,隨著這艘破船一起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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