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船隻在一片相對平靜的海域緩行。榮安站在船舷邊,望著北方灰濛濛的天空和海面。根據水手的說法,他們已經接近遼東半島南端,或許不久就要尋找地點靠岸或與接應者聯絡了。
海風冰冷,吹動著她的衣袂和髮絲。前方,是冰封的陸地,是虎狼盤踞的金國,是李疇可能潛藏的迷霧,也是三方勢力交織、步步殺機的險地。
王環的質疑,趙良嗣的謹慎,安守拙的深沉,阿修羅的忠誠,還有那個隱藏在暗處、隨時可能出現的童貫心腹史偉……這艘不大的海船上,已然暗潮洶湧。
而真正的考驗,在踏上陸地之後,才會真正開始。
她緊了緊衣領,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無論如何,她必須活下去,完成任務,找到李疇,弄清楚這一切背後的真相。在這亂世洪流中,為自己,殺出一條生路。
海船在遼東半島海岸線附近又小心翼翼地航行了近一日。
天色始終是那種令人壓抑的鉛灰色,彷彿一塊巨大的、溼冷的鉛板壓在頭頂。凜冽的北風如同無形的銼刀,不斷刮削著裸露的面板,即便裹著最厚的皮襖,寒意依舊無孔不入。
海面上浮冰漸多,大小不一,在灰暗的海水中載沉載浮,碰撞時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提醒著眾人已深入北地嚴寒腹地。
水手們打起十二分精神,舵工緊盯著海圖和水面,不時調整方向,避開較大的浮冰和可能的暗礁。所有人都知道,在這種季節、這種海域,一旦觸礁或被困浮冰,便是九死一生。
終於,在第三日午後,前方出現了一處被兩道低矮山脊環抱的、相對隱蔽的小海灣。灣內海面較為平靜,浮冰較少,岸邊是灰白色的沙灘和光禿禿的、被海風侵蝕得奇形怪狀的礁石。更遠處,則是連綿的、覆蓋著皚皚白雪的丘陵和稀疏的耐寒針葉林,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荒涼而死寂。
“就是這裡了。”
經驗最豐富的老舵工眯著眼,仔細辨認著岸上的幾處特殊地標,那是事先約定的、極其隱秘的聯絡標記,若非刻意尋找,極難發現。
“接應點。”
船帆緩緩降下,水手們喊著號子,用長槳小心地將船隻划向海灣深處,最終在一片水深合適的區域拋錨。鐵錨砸破薄冰,沉入海底。船隻隨著海浪輕輕搖晃,暫時停泊下來。
接下來便是等待和聯絡。
按照約定,使團將在此發出訊號,等待金國方面的接應人員出現。
王環帶著兩名親衛,手持弓箭和一面特製的小旗,登上一艘隨船攜帶的舢板,小心翼翼地划向岸邊。他們在岸上一處指定位置,用枯枝和石塊擺出一個奇特的圖案,然後退回舢板,遠遠觀望。
時間在寒冷的等待中緩慢流逝。海灣內寂靜得可怕,只有風聲、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以及偶爾遠處林中傳來的、不知名野獸的淒厲嚎叫。趙良嗣裹著厚厚的裘皮,在隨從攙扶下也來到甲板,臉色依舊蒼白,緊張地望著黑沉沉的岸邊。
安守拙不知何時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深沉。
榮安和阿修羅站在船舷另一側,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地方太適合伏擊了。兩側山脊,前方密林,若是金人懷有異心,或者訊息洩露引來遼國殘餘勢力,他們便是甕中之鱉。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就在眾人幾乎要失去耐心時,岸上密林的邊緣,終於有了動靜。
沒有旗幟,沒有號角,甚至沒有明顯的腳步聲。
幾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從林間雪地的陰影中“滑”了出來。
他們穿著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灰白色毛皮偽裝服,動作輕盈迅捷,若非刻意觀察,極難發現。
來了!
很快,人影增多,大約有二十餘人。
他們並未全部靠近海灘,大部分停留在林邊,持械警戒,呈一個鬆散的半圓形,控制著通往內陸的路徑。只有七八人朝著海灘上王環留下的標記走來。
隨著距離拉近,榮安終於看清了這些金國接應者的模樣。
為首之人,身高接近八尺,在普遍身材高大的女真人中也算魁梧。他並未像普通士卒那樣剃光前額、腦後結辮“髡髮”,而是將頭髮全部向後梳攏,用一根不知名的獸骨簪子束在腦後,露出寬闊的額頭和稜角分明的臉。他年紀大約三十許,面容粗獷,濃眉如戟,眼窩深陷,鼻樑高挺,嘴唇緊抿,下頜留著短硬的黑髯。面板是長期風吹日曬形成的古銅色,粗糙而堅硬,如同老樹皮。
他身上穿著並非制式的鐵甲,而是一件用數層厚實鞣製過的野牛皮和熊皮縫製的複合皮甲,關鍵部位鑲嵌著打磨光亮的黑色鐵片,甲冑樣式簡潔實用,帶著明顯的狩獵與戰鬥融合的風格。
外罩一件灰白色的狼皮大氅,毛色混雜,卻更添幾分野性彪悍。腰間懸掛著一柄樣式古樸、刀鞘黝黑無華的長刀,刀柄纏著磨損的皮革。他步履沉穩,每一步踏在積雪上,都留下清晰的印記,彷彿蘊含著強大的力量。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典型的、屬於獵食者的眼睛,瞳孔顏色偏淡,近乎琥珀色,眼神銳利如鷹隼,平靜地掃視著海面上的船隻和船上眾人時,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評估。那不是對盟友的熱情,更像是在打量一群送上門的、需要仔細辨別的貨物或……潛在的獵物。
在他身後,跟著六七個同樣精悍的隨從,裝束類似,但氣度遠不及他。這些人沉默地分散開,隱隱拱衛著他,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和海面。
榮安的目光與那為首之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對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在趙良嗣、王環等人身上更長了一瞬。那琥珀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捕捉的波瀾,像是疑惑,又像是……某種模糊的回憶?彷彿在辨認一個似曾相識卻又對不上號的面孔。
榮安心中警鈴微作。
這個人認識“原身”?還是僅僅因為她是女子即便作了男子打扮,在這全是男人的使團中顯得格外突兀,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更相信,那人認識原身,畢竟原身是在女真長大。
她不動聲色,面上保持著一貫的平靜與警惕,但已將此人列入了需要高度戒備的名單。
此時,王環已經再次乘舢板靠岸,與那為首的金人交談起來。
距離較遠,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看到王環出示了信物,那金人首領仔細查驗後,點了點頭,說了幾句甚麼。隨後,王環朝著海船方向打了個手勢,示意安全,可以上岸。
趙良嗣在隨從攙扶下,率先登上了另一艘較大的舢板。安守拙也跟了上去。榮安和阿修羅對視一眼,最後登船,划向岸邊。
踏上遼東堅實的凍土,冰冷堅硬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空氣中瀰漫著松針、冰雪和一種北方曠野特有的、清冽又帶著淡淡荒蠻的氣息。
那金人首領見眾人上岸,這才帶著隨從緩緩走近。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眾人,在趙良嗣身上略微停頓,顯然認出了這位文官首領,在王環身上打量一番評估其武人身份,然後……又一次,看似隨意地,落在了榮安身上。
這一次,距離更近。榮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目光中的探究之意。那眼神並非色慾或輕慢,而是一種純粹的、帶著審視和思考意味的打量,彷彿在確認甚麼。
“完顏宗雄。”
金人首領開口,聲音低沉而略帶沙啞,漢語說得有些生硬,但吐字清晰,自報家門。他報出的這個名字,讓深知金國曆史的榮安心頭猛地一震!
完顏宗雄!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親侄子,女真名“斡本”,勇武善戰,智略過人,是金國開國初期的重要將領,深得阿骨打信任,後來更是擁立金太宗完顏吳乞買阿骨打弟即位的核心人物之一!竟然是他親自來接應?
這規格,未免太高了!
也側面說明,金國高層對此次“海上之盟”的重視程度,遠超常人想象。
完顏宗雄似乎對眾人的反應,尤其是趙良嗣和王環臉上難以掩飾的驚異並不意外,他表情依舊冷硬,繼續用生硬的漢語說道:“奉都勃極烈之命,接引宋使。營地已備,隨我來。”
都勃極烈就是完顏阿骨打。
言簡意賅,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客套,直接轉身,朝著密林方向走去。
他身後的隨從立刻跟上,並示意宋使一行人緊隨其後。
趙良嗣連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在王環和安守拙的陪同下,跟上完顏宗雄的步伐。
榮安和阿修羅則自覺地落在隊伍稍後的位置,保持警戒。
就在榮安邁步,即將跟上隊伍時,走在完顏宗雄身側稍後一點的一名金人隨從,似乎是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
那是一名看起來比完顏宗雄年輕些的漢子,同樣高大健壯,臉上有一道新鮮的疤痕,從左眉骨斜劃到顴骨,讓他原本平常的相貌平添了幾分兇悍。他的目光,恰恰與榮安抬起頭的目光對上。
一瞬間,榮安看到那疤臉漢子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清晰的錯愕!那錯愕如此明顯,甚至讓他腳下都微微一頓,差點撞到前面的人。他死死地盯著榮安的臉,瞳孔收縮,嘴唇微張,彷彿看到了甚麼絕對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或事。
雖然那異樣神情只持續了不到一息,便被他迅速低下頭、調整步伐的動作掩蓋過去,但榮安已然確信——這個人,絕對認識“原主”!而且印象極為深刻!
深刻到在如此意外的場合重逢,會讓他瞬間失態!
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
榮安面不改色,彷彿甚麼都沒看見,平靜地移開目光,繼續前行,但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金人應該……不會揭穿她的身份吧?
完顏宗雄親自接應,隨從疑似認出原主……這金國之行,尚未真正開始,便已蒙上了一層更加詭異莫測的陰影。
前方的密林,如同巨獸張開的黝黑大口,等待著吞噬這群來自南方的使者,以及他們各自心懷的鬼胎。
踏著沒至腳踝的積雪,穿過那片稀疏卻幽暗的針葉林,凜冽的寒風似乎被林木稍稍阻擋,但滲入骨髓的溼冷寒意卻更加濃重。
前方,完顏宗雄高大的背影如同移動的岩石,沉默地引領著道路。他步履穩健,對這片看似荒蕪的雪林瞭如指掌,選擇的路徑避開了最深的積雪和隱蔽的溝壑。
榮安沉默地跟在隊伍末尾,目光看似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林木和雪地,實則內心波濤洶湧。
完顏宗雄親自接應,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強烈的訊號。完顏宗雄是甚麼人?金太祖阿骨打的親侄,心腹大將,未來金國權力核心的重要人物之一。派他來迎接一個尚未正式締盟的宋朝“秘使”,規格之高,用意之深,絕不僅僅是“重視”那麼簡單。
這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威懾,一種實力的展示,也是一種……對宋使團分量或者說,對宋使團中某些人的某種確認?
王公子……那個在汴京潛伏多年、風度翩翩卻又深不可測的金國使者王楷。榮安此前只知道他身份不凡,是金國重要人物,但具體是誰,一直籠罩在迷霧中。
此刻,結合完顏宗雄的出現,以及她對金國開國曆史的模糊記憶,一個更加清晰、卻也更加令人心悸的輪廓,逐漸在她腦海中浮現。
完顏阿骨打,這位率領女真人崛起於白山黑水、創立金國的雄主,膝下諸子,無一庸碌。
完顏宗峻,嫡長子,按理地位最尊,驍勇之名亦廣為流傳,但似乎……體弱?史書記載模糊,但榮安隱約記得他好像去世較早。
完顏宗望,女真名斡離不,次子,勇猛果決,戰功赫赫,是滅遼攻宋的絕對主力,深得阿骨打喜愛,威望極高。
完顏宗輔訛裡朵,三子,同樣戰功卓著。
完顏宗弼兀朮,四子,這個名字更是如雷貫耳!未來的“金兀朮”,鷹派中的鷹派,攻宋的急先鋒,是讓宋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此外,還有阿骨打的弟弟如完顏杲,即斜也、侄子如完顏宗翰,即粘罕,等一眾宗室俊傑,個個手握重兵,權傾一時。
王公子年紀不過二十來歲,能代表金國長駐汴京,負責如此重要的秘密聯絡與情報工作,其身份必然在阿骨打極其親近、信任的核心圈層之內。是某位皇子的可能性極高!
會是體弱的宗峻?似乎不太符合那種長袖善舞、潛伏敵國的形象。會是日後戰功彪炳的宗望、宗輔或宗弼?年紀似乎對得上,性格也可能各有契合之處。尤其是宗弼兀朮,其鷹派作風和強硬立場,倒與王公子在汴京暗中佈局、甚至可能策劃針對皇帝行動的作風,隱隱有幾分相似……
還有原身在金人這邊“烏林答珠”的身份……
之前那個金人的錯愕失態,如同驚雷,可以確定他認識“烏林答珠”!而且反應如此劇烈,說明“烏林答珠”這個身份,在金國絕非等閒,甚至可能……與這些高高在上的皇室宗親,有著某種直接的、深刻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