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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第87章 交涉

2026-01-02 作者:豆禾米粟

翌日清晨,天色依舊陰沉,混同江畔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冰晶,抽打在臉上如同砂紙打磨。

金國營地卻早已甦醒,肅殺之氣比往日更濃。

一隊盔甲鮮明的金國鐵騎來到宋使駐地,為首軍官傳達都勃極烈的命令——即刻覲見。

趙良嗣深吸一口氣,整理好緋色官服,竭力維持著使臣的莊重,但微微顫抖的手指和眼底的忐忑洩露了他的緊張。王環換上正式的武官服色,腰佩長劍,努力挺直腰板,試圖展現大宋武將的英武,只是緊抿的唇線和過於用力的步伐,暴露了內心的壓力。安守拙依舊穿著不起眼的深色棉袍,恭敬地跟在趙良嗣身後半步,眼神低垂,如同最本分的隨從。

榮安和阿修羅作為貼身護衛,自然隨行。

榮安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更利落的玄色勁裝,未著甲冑以示非戰狀態,頭髮束得更緊,臉上沒有多餘表情,只有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沉靜,觀察著周圍的一切。阿修羅則揹著他那用粗布包裹的巨刃,沉默地跟在榮安身側,如同一座移動的堡壘,對周遭那些或好奇、或審視、或隱含敵意的目光渾然不覺。

一行人被引領著,穿過重重營帳和戒備森嚴的崗哨,向著營地中央區域行進。越往裡走,營帳的規制越高,巡邏計程車兵也愈發精悍,那種百戰精銳特有的、混合著血腥與鐵鏽的彪悍氣息撲面而來。

沒有汴京皇宮的雕樑畫棟、曲徑迴廊,這裡只有最原始的、以實用和防禦為優先的佈局,粗糙,強硬,充滿力量感。

最終,他們被帶到一處比其他營帳大了數倍、以厚重原木和雙層牛皮搭建的巨帳之前。帳門前立著兩根高聳的、頂端雕刻著抽象猛獸圖案的木柱,柱旁站著八名如同鐵鑄般的彪形大漢,他們身披完整的鐵甲,頭戴只露雙眼的覆面鐵盔,手持長柄戰斧或狼牙棒,目光冰冷如霜,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就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王帳。

未及通報,帳簾已被從內掀開,一股混合著皮革、獸炭、肉食以及男性體味的溫熱氣息湧出。

先前與宋使爭執的完顏婁室大步走出,他掃了一眼趙良嗣等人,目光在榮安身上略微一頓,那眼神銳利如刀,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隨即側身,甕聲道:“都勃極烈有請,宋使進帳。”

沒有繁瑣的通傳唱名,沒有冗長的禮儀程式,簡單、直接,一如女真人的作風,卻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趙良嗣定了定神,當先邁步,王環緊隨,安守拙、榮安、阿修羅依次而入。

帳內空間遠比外面看起來更加開闊。地面鋪著厚厚的熊皮和狼皮地毯,踩上去柔軟無聲。中央一個巨大的銅火盆燃燒著通紅的炭火,驅散了北地的嚴寒,但也讓帳內空氣略顯窒悶。粗大的原木支柱支撐著帳頂,上面懸掛著一些風乾的獸首、兵器和旌旗。陳設極其簡單,除了幾張鋪著獸皮的矮榻和放置酒食的矮几,幾乎別無長物,與汴京宮廷的奢華精緻形成天壤之別。

然而,所有的簡樸,都只是為了襯托帳中主位上的那個人。

他並未端坐在高高在上的王座,只是隨意地盤膝坐在主位的一張巨大虎皮之上。年紀約在五十上下,身材並不像完顏宗雄或完顏婁室那般異常魁梧,反而略顯精悍瘦削,但骨架寬大,肩膀平闊,如同一隻收攏了羽翼、卻依舊能讓人感受到其龐大與危險的蒼鷹。

他的臉龐是典型的北方民族輪廓,顴骨高聳,臉頰因常年風霜而刻滿深重的皺紋,面板是粗糙的古銅色。頭髮已經花白,按照女真傳統剃光了前額,腦後灰白的髮辮垂在肩頭。下頜留著短硬的花白鬍須。

最令人難以忽視的,是那雙眼睛。

眼窩深陷,眼型狹長,眼角有著深刻的魚尾紋。瞳孔是奇異的淺褐色,在帳內跳動的火光映照下,彷彿兩塊浸在冰水中的琥珀,清澈,冰冷,卻又彷彿能吸納光線,深不見底。那眼神中沒有刻意的威嚴,沒有暴戾的殺氣,只有一種沉澱了無數生死、征服了廣袤土地、看透了人心詭詐後的、近乎漠然的平靜。然而,在這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一種足以令任何面對他的人都感到靈魂顫慄的、如同山嶽般沉重、如同獵食者般精準的意志力。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沒有任何紋飾的黑色皮袍,腰間隨意束著一條牛皮腰帶,上面掛著一柄樣式極其古樸、甚至有些粗陋的短刀,刀鞘磨損得油亮。他就那樣隨隨便便地坐著,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塊啃了一半的、帶著肉筋的骨頭,彷彿剛剛結束一場簡單的進食。

但帳內所有人,包括肅立兩側的完顏宗雄、完顏婁室等一眾金國悍將,甚至那些侍立角落的親衛,他們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帶著絕對的敬畏匯聚在他身上。他不需要任何華麗的服飾和威嚴的儀態,他本身的存在,就是這營帳、這支軍隊、乃至這個正在崛起的帝國的絕對核心與靈魂。

這就是完顏阿骨打。

以一己之力統合女真諸部,以兩千五百人誓師反遼,數年間攻無不克,將昔日龐然大物遼國打得土崩瓦解的一代雄主。

趙良嗣和王環在進入帳中的瞬間,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那無形的、源自於絕對實力和意志的威壓,讓他們預先準備好的所有官樣文章和外交辭令,都顯得蒼白無力。趙良嗣幾乎是本能地,便要依照宋使覲見遼帝的舊例,行大禮參拜。

然而,阿骨打卻在他們動作之前,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帶著常年發號施令留下的磨損感,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帳中每個人的耳中,用的是生硬卻流利了許多的漢語。

“宋使遠來,坐。”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直接指向帳中一側空著的幾張獸皮墊。語氣平淡,如同招呼遠道而來的、需要談生意的客人,而非面對一個意欲結盟的大國使節。但這種平淡,反而比任何刻意的傲慢,都更能彰顯其居高臨下的心態——在他眼中,宋使或許只是帶來某種利益或麻煩的“客商”,而非值得平等論交的盟友。

趙良嗣準備好的長篇大論被堵在喉嚨裡,只得依言,有些僵硬地走到獸皮墊前,跪坐下來。王環和安守拙也隨後坐下。榮安和阿修羅作為護衛,則立在趙良嗣身後兩步的位置。

阿骨打將手中的骨頭扔進旁邊的銅盤,發出“哐當”一聲輕響。他接過親衛遞來的、用粗糙麻布浸溼的手巾,隨意擦了擦手和嘴角的油漬,動作自然得如同一個老獵戶。然後,他才抬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趙良嗣。

“你們的皇帝……”

他直接問道,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病好了嗎?”

開門見山,直指核心!

趙良嗣臉色瞬間一白。宋朝皇帝遇刺重傷,雖然極力封鎖訊息,但對於有心刺探的金國高層而言,恐怕並非秘密。阿骨打此刻問出,絕非關心,而是下馬威!意在提醒宋使……你們國內君權不穩,局勢動盪,有何底氣在此談盟約、論出兵?

“陛……陛下龍體……正在康復,有勞都勃極烈掛心。”

趙良嗣勉強應對,額角滲出細汗。

阿骨打不置可否,目光轉向王環:“你們西軍,童貫,能調動多少兵馬打燕京?”

又是一個尖銳到極點的問題!

直接問及具體的軍事指揮權和兵力部署,這在一個剛剛接觸、尚未締盟的使團面前提出,極其無禮,更是一種赤裸裸的試探和施壓。他在逼問宋朝的實際軍事能力和決心,也是在暗示,若連這些基本問題都含糊其辭,所謂的盟約與出兵,不過是空中樓閣。

王環臉色漲紅,梗著脖子道:“童樞密統帥西軍,精銳無數,糧草充足!只要盟約一定,聖旨一下,自當揮師北上,克復燕雲!”

“聖旨?誰的聖旨?”

坐在阿骨打下首的完顏宗雄冷不丁插話,聲音冰冷:“是現在躺在床上的皇帝的聖旨,還是將來不知道是誰的聖旨?”

這話更是誅心,直指宋朝皇位繼承的潛在危機和可能的內耗。

王環被噎得說不出話,拳頭緊握。趙良嗣急得額頭冒汗,想要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金國君臣寥寥數語,便將宋朝內部的虛弱、混亂和不確定性,毫不留情地剖開,晾在所有人面前。這不是平等的談判,更像是強者對弱者的一次單方面審視與敲打。

榮安靜靜地立在後面,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阿骨打的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打在宋朝的七寸上。這位崛起於微末的雄主,不僅擁有戰場上無與倫比的直覺,對於政治和人心,同樣有著野獸般的敏銳。他根本不在乎宋朝使臣那些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他要的是最真實、最殘酷的底牌。

而金人的這種“下馬威”,與其說是刁難,不如說是一種宣告,在這場即將開始的博弈中,實力,是唯一的話語權。宋朝若想分一杯羹,就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並做好接受金國主導地位的心理準備。

就在趙良嗣窘迫不堪、王環怒不可遏卻又無可奈何之際,阿骨打的目光,似乎無意間,掃過了站在後面的護衛們。

他的視線,在阿修羅那鐵塔般的身形上略作停留,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類似看到某種罕見猛獸般的興味。

然後,那淺褐色的、冰冷卻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目光,越過了阿修羅,落在了榮安的臉上。

四目相對。

榮安沒有避開,也沒有刻意迎上,只是以一種護衛應有的、平靜而警惕的姿態,回視著這位金國開國皇帝。

阿骨打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大約兩息。

那眼神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純粹的審視。彷彿在辨認,在衡量,在將她與某種記憶或情報中的形象進行比對。

帳內的空氣,彷彿因這短暫的凝視而再次凝固。

榮安的心跳平穩,但精神已緊繃到極致。她知道,自己這具皮囊下隱藏的秘密,以及原身可能牽連的“烏林答珠”身份,在這位雄主面前,或許比宋朝使團帶來的盟約,更能引起他深層次的興趣——或者警惕。

阿骨打最終甚麼也沒說,緩緩移開了目光,重新投向額頭冒汗的趙良嗣。

“盟約,可以談。”

他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錘定音的意味:“但宋國須先做兩件事。”

“第一,送來今年,及往年拖欠遼國的歲幣數額清單,並首批錢帛,以示誠意。”

“第二,明確告知,何時,何地,以何人為將,出兵多少,攻燕京。空話,無用。”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終於閃過一絲如同猛虎鎖定獵物般的銳利精光。

“我女真兒郎的血,只流在奪取勝利的路上。不會為遲疑不決、首鼠兩端的盟友,白白流淌。”

“記住。”

話音落下,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趙良嗣面色灰敗,王環胸膛起伏,安守拙眼神深邃。

而榮安,在那雙彷彿能凍結靈魂的琥珀色眼眸移開後,心中卻並無輕鬆。

阿骨打的下馬威,不僅是對宋朝的,或許,也隱含著對她這個“特殊護衛”的,某種無聲的警告或探究。

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醞釀。

而她們這些身處漩渦中心的人,又能在這頭已然亮出獠牙的東北猛虎面前,掙扎多久?

王帳內的空氣,彷彿被阿骨打最後那句“我女真兒郎的血,只流在奪取勝利的路上”凍結了。炭火的熱力驅不散那話語中浸透骨髓的寒意,更驅不散趙良嗣和王環臉上那層難以掩飾的蒼白與頹喪。金人的下馬威,簡單、粗暴、直指要害,將宋朝所有的虛飾與幻想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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