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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第83章 義父

2026-01-02 作者:豆禾米粟

“安兒,都快忘了義父了?抬起頭來。”童貫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命令感,清晰地在堂中迴盪。

他依舊端坐在主位,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玉扳指,神情似乎比剛才平和了些,但那狹長眼眸中閃爍的光芒,卻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堂內空氣安靜得能聽到銅爐中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榮安以為自己幻聽了。

啥玩意啊?

義父?

沒搞錯吧?

她輕輕抬起頭,對上童貫那雙狹長而銳利的眼睛。

他正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臉上、身上緩緩移動,彷彿在評估一件許久未見的、卻依舊有用的工具。

半晌,他才又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與剛才威壓命令截然不同的語調,那語調裡似乎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親近?或者說,是掌控者對所屬物的一種審視?

“安兒……”

他吐出兩個字,再讓榮安瞬間頭皮一麻!

“外面,好玩嗎?”

不好!

不是幻聽!

榮安大腦“嗡”的一聲,差點沒控制住臉上的表情!

原身是童貫探子營的督頭沒錯,可甚麼時候成了童貫的“安兒”?乾女兒?這層關係……隱藏得太深了……

她真的已經成篩子了……

唉……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翻滾。

但她深知此刻絕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童貫是何等人物?一絲一毫的遲疑和異常,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憑藉強大的意志力和求生本能,在聽到“義父”二字後那極短的愣神瞬間,便強迫自己做出了反應——單膝跪地,抱拳低頭,聲音恭順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動容”。

“多謝義父關心!孩兒……一切安好。只是……只是許久未見義父,心中掛念,又因身份所限,不敢貿然請安,還望義父恕罪!”

她將原身屬於“血羅剎”的冷硬語氣稍稍軟化,夾雜進一絲屬於“乾女兒”的孺慕與愧疚,儘管她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想罵娘,表演得天衣無縫。

同時,她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從童貫接下來的話語和態度中,捕捉更多關於這層突如其來“父女”關係的資訊。

童貫看著她乾脆利落的跪拜和恭順的回答,眼中似乎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滿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彷彿能洞穿人心的審視。

“起來吧,這裡沒外人。”

他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許久不見,倒是和義父生分了?聽說你在汴京,在皇城司,倒是混得風生水起,連蔡元長那邊,也頗得看重?”

來了!

榮安心中警鈴大作。

果然,童貫對她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連她和蔡京的隱秘聯絡都知道!

他知道她是蔡京私生女的事嗎?

這老狐狸,表面看似與蔡京在朝堂上互為犄角,有時合作有時爭鬥,實則對對方的勢力滲透,防範得極其嚴密!

她站起身,依舊垂首,語氣更加“誠懇”:“義父明鑑!孩兒潛入皇城司,接近蔡相,皆是為了更好地為義父效力,探聽訊息,掌握動向。皇城司鬼蜮伎倆,蔡相門庭複雜,孩兒如履薄冰,不敢有片刻忘義父栽培之恩!”

這番話,半真半假,將多重間諜的行為解釋為對童貫的“忠誠”,是最穩妥的回應。

童貫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手指輕輕敲擊著座椅扶手。他顯然並不完全相信榮安的話,但此刻也不是追究細節的時候。

“你有這份心,便好。”

他話鋒一轉,進入了正題:“此次海上之盟,聯金滅遼,看似是蔡元長和那幫文官主導,實則關乎國運,更關乎……我西軍未來。”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野心:“遼國已是風中殘燭,金人卻是新興虎狼。與其讓蔡元長他們單純以歲幣買地,不如……趁機將手伸得更遠些。”

榮安屏息傾聽,知道重頭戲來了。

“你此番以護衛身份隨使團入金,是絕佳的機會。”

童貫的目光如同實質,鎖定榮安:“我要你,利用一切機會,以探子營督頭的身份,在金國鋪開我們的勢力網路!結交金國權貴,滲透其軍政要害,尤其是……摸清他們軍隊的真實戰力、內部矛盾、以及對我大宋的真正態度!”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厲的精光:“表面上,配合趙良嗣,促成盟約,共同抗遼。但必要時……”

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鐵血的冷酷:“也可與金國某些勢力‘深入合作’,甚至……在合適的時機,給金國製造些‘麻煩’,讓他們明白,這燕雲之地,不是那麼好拿,我大宋,更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

榮安聽得心中發冷。童貫的野心果然不止於“收復燕雲”!他更想在金國內部埋下釘子,擴張自己的勢力影響,甚至幻想著一面利用金國滅遼,一面又暗中削弱算計金國!這種既要又要、自視甚高的貪婪心態,以及對新興金國戰鬥力的嚴重誤判,讓榮安彷彿看到了歷史悲劇的陰影。

“當然,此事需萬分謹慎,步步為營。”

童貫似乎也意識到任務的艱鉅:“我會派史偉暗中潛伏,隨你一同入金。他是我麾下最精幹的夜不收統領,擅偽裝,精刺殺,熟悉北地情況。你們一明一暗,互相配合,務必開啟局面!”

史偉?那個青溪車馬行的胖子?他甚麼時候被童貫如此看重了?

榮安想到史偉,立馬斷定那傢伙絕不簡單,是個極其危險難纏的角色。這哪裡是幫手,分明是又一道枷鎖和監視者!

“只要你此番立下大功……”

童貫身體微微前傾,丟擲了誘餌,那雙狹長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回來後,義父自會為你請功,升你的職,授以實權!皇城司那等藏汙納垢、派系林立的是非之地,也就不必再待了!跟著義父,執掌真正的權柄,豈不快哉?”

升職?脫離皇城司?

榮安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些想笑。這不過是畫餅和進一步的掌控罷了。脫離了皇城司,她就更徹底地綁死在童貫這輛戰車上了。而且,晏執禮那邊“帶回李疇”的死命令怎麼辦?蔡京那邊又怎麼處理?

但此刻,她只能表現出“感激”和“服從”。

“孩兒謹遵義父之命!定為義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她再次單膝跪下,語氣“激動”而“堅定”。

“很好。”

童貫滿意地點點頭,揮了揮手:“去吧。記住,一切小心。史偉會在適當的時候聯絡你。若遇緊急,可用你探子營的舊法子留下標記。”

“是!孩兒告退!”

榮安起身,恭敬地退出正堂。直到走出院門,重新感受到刺骨的寒風,她才緩緩吐出一口壓抑已久的濁氣。

短短片刻,她身上又烙下了一道更深的印記——童貫“義女”。探子營督頭、金國奸細……加上原有的皇城司“血羅剎”、蔡京私生女、皇帝眼線、以及晏執禮秘密任務的執行者……

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層層絲線纏繞的飛蛾,蔡京、晏執禮、童貫、皇帝、金人……多方勢力各自扯著一根線,將她拉向不同的方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而前方,是更加莫測的金國,是可能存在的李疇,是即將展開的、充滿謊言與殺戮的雙重乃至多重博弈。

阿修羅迎了上來,關切地問:“阿安,沒事吧?那閹……童樞密沒為難你吧?”

榮安搖了搖頭,看著阿修羅憨直中透著擔憂的臉,心中微微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種沉重的疲憊。

她不能告訴阿修羅真相,至少現在不能。

有時候她也羨慕阿修羅這種沒心沒肺的性子,總比她這樣的篩子身份強多了……

“沒事,只是……例行問話,叮囑護衛之事。”

她含糊道,目光望向東方:“走吧,我們該去登州了。”

馬車再次啟程,碾過積雪,駛向茫茫前路。

她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閉著眼,腦海中卻如同沸水翻騰。

讓她感到諷刺和寒意的是,無論是蔡京的“海上之盟”,晏執禮的“帶回李疇”,還是童貫的“滲透金國、伺機算計”,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似乎都自信滿滿,將金國視為可資利用或可隨意拿捏的物件,卻完全低估了那頭正在崛起的東北猛虎的獠牙與野心。

她這個身不由己的小卒子,被投入這場國運賭局的最前沿,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而身後,是無數雙意圖操控她的手。

登州的海港越來越近,海風的氣息彷彿已經能隱約聞到。那艘即將載著她駛向未知深淵的海船,正在等待著她的登臨。

亂世如棋,她這顆身負多重身份的棋子,究竟該如何在各方巨擘的夾縫中,為自己,尋得一線生機?

馬車又顛簸了兩日,沿途的景色愈發荒涼。當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獨特的、混合著鹹腥、魚獲、海藻以及溼冷水汽的味道時,榮安知道,登州到了。

這座位於山東半島最北端的海濱州城,在北宋時期,因其天然良港和毗鄰遼國的地理位置,既是北方重要的海防要塞、水軍基地,也是與高麗、遼東乃至更遠地域進行海上貿易和使節往來的重要門戶。

此刻,在鉛灰色天穹和凜冽海風的籠罩下,登州城顯露出一種與內陸城鎮截然不同的、硬朗而緊繃的氣質。

高大的夯土城牆在海霧中若隱若現,牆頭旌旗獵獵,巡邏兵卒的身影清晰可見,戒備森嚴遠超尋常州府。尚未進城,便能感受到一種大戰將至般的肅殺與壓抑。通往港口的道路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但大多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少有喧譁。

運送糧秣軍械的牛車沉重地碾過石板路,發出隆隆聲響,一隊隊穿著不同號服廂軍、禁軍、乃至童貫西軍系統的打扮都有的兵卒在各處關卡穿梭巡視,港口方向,隱約可見如林的桅杆和巨大的船影,更有操練的號子聲與海浪聲混雜傳來。

空氣中除了海腥味,還瀰漫著一股焦灼與不安。

顯然,“海上之盟”及可能隨之而來的軍事行動,並非絕密,至少在這前沿之地,已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普通百姓或許懵懂,但稍有見識的商賈、軍吏,都能感受到那股非同尋常的緊張。

安守拙熟門熟路,指揮車伕並未進入擁擠的州城,而是繞行了一段,來到城外一處倚靠小型軍港、相對僻靜但守衛同樣森嚴的館驛。

館驛不大,外表樸素,但圍牆高厚,門口站著四名挎刀的精悍軍士,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來往的一切。

驗看了安守拙出示的、不知從何處換來的更高規格的通行文書後,軍士才放行。

馬車駛入院內,榮安立刻感覺到數道隱晦而警惕的目光從不同方向投來,顯然,這處館驛已被完全控制,裡外都是自己人——或者說,是參與此次“秘使”行動的相關力量。

三人下車,立刻有一名穿著低階文吏服飾、面色精幹的中年人迎了上來,對安守拙恭敬行禮:“安管事,您可算到了。趙大人和王大人已在廳內等候多時。”

安守拙點了點頭,恢復了那副沉穩管事的模樣,對榮安和阿修羅示意:“兩位,隨我來,去見見正使。”

榮安整了整衣冠,跟在安守拙身後,阿修羅則如同最忠誠的護衛,沉默地緊隨其後。穿過一道迴廊,來到一間門窗緊閉、卻透出明亮燈火和溫暖氣息的廳堂前。

安守拙輕輕叩門,裡面傳來一個溫和卻不失清朗的聲音:“進來。”

推門而入,一股暖意夾雜著淡淡的墨香和茶香撲面而來。廳堂不大,陳設簡單卻整潔,當中一張方桌,兩側坐著兩人。

左手邊一人,約莫四十餘歲年紀,麵皮白淨,留著三縷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長鬚,頭戴烏紗幞頭,身穿緋色圓領常服,雖無醒目補子,但氣度儼然,帶著久居官場的沉穩與文雅。他眉眼溫和,目光清澈,此刻正捧著一卷書冊細讀,見有人進來,方緩緩放下書卷,抬頭望來。他的眼神在初看時顯得平和,但細細端詳,卻能發現那平和之下,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憂慮,以及一種……彷彿遊離於兩個世界之間的疏離與滄桑。此人便是此次出使金國的正使,承議郎、假朝奉大夫——趙良嗣。

榮安之前就知道他的背景,原是遼國漢官,因見遼國腐朽,心生離意,投奔宋朝,力主聯金抗遼,是“海上之盟”最積極的鼓吹者和執行者之一。他熟悉遼國內情,通曉北地事務,也接觸過金國使者,確實是出使的合適人選。但看他此刻神情,雖有文士風雅,卻也難掩眉宇間那份身為“降臣”、身處夾縫、肩負重任的沉重與不安。

右手邊那人,則是另一番氣象。

年紀看上去比趙良嗣稍輕,約三十五六,體格健壯,面板因常年風吹日曬呈古銅色,臉頰稜角分明,濃眉如刀,一雙虎目精光四射,顧盼間自有剽悍之氣。他未著官服,只穿了一身便於活動的藏青色窄袖武人常服,腰束革帶,腳踏牛皮靴,坐姿筆挺如松,手邊放著一頂范陽氈笠,身旁倚著一杆用布套包裹的長條狀兵器,看形狀似是長槍或槊。

此人便是副使,忠訓郎——王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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