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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第82章 起行

2026-01-02 作者:豆禾米粟

榮安心中一沉。

所謂的“海上之盟”,其實一直在她看來簡直是飲鴆止渴。之前她還能裝模作樣的應付一下,但是如今她也明白,以她現在的身份和處境,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或許是被發現了她的敷衍了事,又或者是背後隱藏著甚麼巨大陰謀,蔡京既然已經下了命令,就是她必須執行的任務。

“是。”

她垂下眼簾,低聲應道。

阿修羅也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

安守拙臉上重新堆起憨厚的笑容,彷彿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務,鬆了口氣:“如此甚好!那小人這就去安排車馬,明日一早便動身?此地前往登州,還需些時日。”

晏執禮“嗯”了一聲,算是同意。

安守拙識趣地拱手:“那小人先行告退,去與車伕商議行程。”

說罷,又對榮安和阿修羅點點頭,這才轉身,輕手輕腳地拉開門,走了出去,並將門重新帶好。

屋內的光線似乎因為少了一個人而暗淡了些。

只剩下師徒三人。

風雪聲透過門縫隱約傳來。

晏執禮依舊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碗的邊緣。阿修羅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榮安,又看了看晏執禮,似乎想說甚麼,又不知如何開口。

榮安靜靜地站著,心中疑竇並未因安守拙的離去而消散,反而更甚。

蔡京急著推進海上之盟,她能理解其政治投機的心態。但特意派她和阿修羅去護衛,真的僅僅是因為他們“瞭解金人”?

就在這時,晏執禮忽然抬起頭,目光如電,射向榮安和阿修羅。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或教學時的嚴厲,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帶著絕對命令意味的凝重

他抬手,做了幾個極其隱秘、快速的手勢——那是皇城司最高階別的、用於遮蔽外人的密語手勢,顯然是指可能隔牆有耳的安守拙或其眼線,示意接下來他的話,絕密!

榮安和阿修羅立刻挺直脊背,全神貫注。

晏執禮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卻字字如鐵,砸在兩人心頭。

“海上之盟,護衛趙良嗣,是你們明面上的任務。”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兩人。

“但你們此行,真正的目的,只有一個——”

他的目光最終牢牢鎖定榮安,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利、用、一、切、機、會,接、近、金、國、權、力、核、心,找、到、李、疇,並、把、他、帶、回、來!”

“活要見人,死……也要見屍!”

咚!

榮安心下一頓,李疇……

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

怪不得晏執禮之前傾囊相授,急著提升她的實力!

看來一切都是他順水推舟而為之。既找準了蔡京的想法,又達到了目的。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海上之盟的推進,是蔡京等人的政治賭博。而護送使團前往金國,則是晏執禮佈下的、尋找並帶回李疇這枚“關鍵棋子”的絕佳機會!借國之大事為掩護,行皇城司絕密任務之實!

但……僅僅是找回李疇這麼簡單嗎?

李疇的“叛逃”,疑點重重,或許甚至連晏執禮都不相信,或者說,不能接受他就此消失在金國!他必須要李疇回來,無論死活,無論用甚麼方式!

又或許是李疇牽扯了甚麼更大的秘密……

而她和阿修羅,就是執行這把“暗刃”的最佳人選!

因為他們追到過邊境,見過李疇與金人匯合,甚至交過手,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瞭解情況!也因為他們身份複雜,既能在明面上完成蔡京的任務,又能在暗地裡執行皇城司的絕命!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榮安看著晏執禮那雙在昏暗光線下異常明亮、充滿了不容置疑決心的眼眸,心臟砰砰狂跳。深入金國腹地,在敵方權力核心區域,尋找一個可能被嚴密控制或隱藏的“叛逃者”,還要將他帶回來……這可能完成嗎?

晏執禮……究竟知不知道她的多重身份?是故意為之早有預謀還是……

晏執禮似乎看穿了她的沉思,聲音更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蠱惑的力量:“榮安,阿修羅。李疇之事,關乎甚大,遠非個人叛逃那麼簡單。他掌握的秘密,他背後的牽扯,甚至可能關係到未來國運。必須帶他回來,弄清真相。這是死命令。”

未來國運……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榮安:“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有很多自己的打算。但這一次,沒有退路。無論你曾經是誰,現在又是誰,此刻,你就是皇城司‘血羅剎’,是我晏執禮的徒弟。完成這個任務,是你唯一的生路,也是……你真正能在即將到來的鉅變中,站穩腳跟的唯一機會。”

他將“生路”和“機會”兩個詞,咬得格外重。

果然!

早就知道了!

榮安聽懂了。這是威脅,也是承諾。之前之所以不動她,是因為她有利用價值。完不成任務,她可能被各方拋棄甚至清除。完成了,或許能贏得晏執禮乃至皇城司某種程度的“認可”或“庇護”,在這越來越危險的亂世中,多一分存活的籌碼。

她……明白了。

阿修羅則是握緊了拳頭,銅鈴大眼裡燃燒起熊熊的火焰,甕聲道:“師父放心!俺一定把阿六帶回來!他肯定是冤枉的!”

晏執禮看了阿修羅一眼,眼神複雜,最終點了點頭。他又看向榮安,等待她的答覆。

榮安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帶著土腥味的空氣,再睜開時,心中所有的驚疑、不安、抗拒,都被一種冰冷的決絕所取代。

她沒得選。

從她穿越成“血羅剎”,捲入這一連串陰謀開始,她就沒得選了。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是一條看似為國出使、實則暗藏殺機與秘密的絕路。但絕路之中,或許也有一線生機,一個弄清更多真相、甚至改變某些軌跡的機會。

“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冷冽:“我會完成任務的。”

晏執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審視,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極難察覺的……如釋重負?

“很好。”

他站起身:“準備吧。記住,明面上,你們只是護衛。一切見機行事。若有緊急情況,可用我教你的方式,嘗試聯絡……我們在北邊可能存在的、極少數的暗樁。但非萬不得已,不可動用。”

他走到牆邊,從一個不起眼的破舊行囊裡,取出兩枚小巧的、非金非玉、刻著複雜暗紋的黑色令牌,遞給榮安和阿修羅各一枚。

“貼身藏好。關鍵時刻,或可保命,或可……作為信物。”

榮安接過令牌,入手冰涼沉重,不知是何材質。她默默收好。

窗外,風聲更緊了,彷彿在催促著遠行的人。

登州的海港,遼東的冰雪,混同江畔的金帳,還有那不知所蹤、牽動無數人心的李疇……都在前方,等待著她的到來。

次日清晨,天色依舊陰沉,細碎的雪粒被寒風裹挾著,打在臉上生疼。

簡陋的農舍外,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已經等候多時,拉車的兩匹駑馬噴著粗重的白氣,車轅上坐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眼睛的車伕。

榮安換上了一身利於行動的深灰色勁裝,外罩禦寒的羊皮襖,頭髮束成利落的男子髮髻,臉上略作修飾,掩去過於惹眼的容貌,看起來像個清秀卻幹練的隨從護衛。

阿修羅則依舊是那副鐵塔般的裝扮,巨刃用粗布層層包裹,背在身後,像一尊移動的堡壘。

晏執禮沒有出門相送,只是站在農舍那扇破舊的木門內,看著他們準備。他恢復了易容後的平凡面容,眼神平靜無波,只在榮安最後回頭望時,極輕微地點了點頭,那眼神深處的含義,複雜難明。

安守拙早已收拾妥當,換上了一身更厚實的棉袍,外面套著件半舊的狐狸皮坎肩,頭上戴著厚厚的狗皮帽子,依舊是那副敦厚朴實、怕冷畏寒的小管事模樣。

他搓著手,嘴裡呵著白氣,對榮安和阿修羅露出憨厚的笑容:“兩位,車已備好,咱們這就動身吧?路途不近,得趕早。”

榮安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點了點頭,率先鑽進了馬車。車廂內還算寬敞,鋪著陳舊的毛氈,帶著一股黴味和牲畜的氣味。阿修羅龐大的身軀擠進來後,空間頓時顯得侷促。安守拙最後上來,坐在靠近車門的位置,順手將簾子掩得嚴嚴實實,擋住了外面的寒風和視線。

車伕一聲輕喝,鞭子在空中甩出脆響,馬車緩緩啟動,碾過積雪和凍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駛離了這處給了榮安短暫喘息和詭異“教學”時光的偏僻農舍,也駛向了更加莫測的前路。

榮安靠在微微顛簸的車廂壁上,閉目養神,實則大腦在飛速運轉。

安守拙同行,這並不完全出乎意料。蔡京既然派他來傳達如此重要的命令,自然不會輕易放他回去覆命,跟隨使團,既是監視,也是聯絡,或許還肩負著在關鍵時刻代表蔡京意志的任務。有他在身邊,榮安感覺像是被套上了一層無形的枷鎖,一舉一動都需更加小心。

此去登州,海路北上,深入金國,執行雙重任務……每一步都險象環生。她需要仔細規劃,如何在完成明面護衛任務的同時,尋找機會接近金國權力核心,探查李疇下落。晏執禮提到北邊可能有“極少數的暗樁”,但這希望太過渺茫。更多時候,只能靠她自己隨機應變。

李疇……想到這個名字,榮安心頭便是一陣煩亂。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那句“忘了我吧”,還有晏執禮那不容置疑的“死命令”……這個人身上到底隱藏著甚麼驚天秘密?值得晏執禮如此執著,甚至不惜利用“海上之盟”這等國策來做掩護?

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了一整天,傍晚時分,抵達了一個稍顯繁華些的鎮子,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棧投宿。安守拙安排得井井有條,食宿簡單卻穩妥,話不多,但偶爾與客棧夥計、車伕交談時,那副敦厚周全的模樣,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趕路。

越往東行,地勢漸趨平緩,風雪似乎也小了些,但寒意依舊刺骨。沿途所見,民生凋敝的跡象越發明顯,流民乞丐時有所見,關卡盤查也嚴格了許多,多虧了安守拙不知從哪裡弄來的、蓋著某地官府模糊印信的“路引”文書,才得以順利通行。

榮安默默觀察著這一切,對這個時代的苦難與動盪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亂世將至,絕非虛言。

就在他們距離登州還有約兩三日路程時,馬車在途經一個名為“萊西”的縣城時,被一隊明顯不同於普通州縣守備的軍士攔下了。

這些軍士身著精良的皮甲,外罩禦寒的絳紅色戰襖,腰佩制式軍刀,個個眼神銳利,身形精悍,行動間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與沿途所見那些懶散敷衍的廂軍、鄉兵截然不同。為首的是一名面白無鬚、眼神陰鷙、穿著宦官服飾的中年人。

車伕嚇得臉色發白,連忙停車。

安守拙掀開車簾,看到那宦官,臉上敦厚的笑容微微一僵,但迅速恢復,連忙下車,躬身行禮,語氣恭敬:“不知是哪位公公在此?小人是蔡相府上辦事的,護送兩位家人前往登州訪親,這是路引……”

說著,便要將文書遞上。

那白麵宦官卻看也不看那路引,尖細的嗓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車裡可是姓安的和他的護衛?”

安守拙心頭一凜,連忙道:“正是小人。”

宦官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馬車:“讓他們都下車。童樞密有令,要見一見這幾位……‘家人’。”

童貫?

榮安在車內聽得清清楚楚,心臟猛地一縮!

童貫要見他們?

不……是見她……

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

阿修羅也是臉色一變,手悄悄握住了背後巨刃的布包。

安守拙臉上那敦厚的笑容幾乎維持不住,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反應極快,連忙賠笑道:“原來是童樞密座前的公公!失敬失敬!只是……樞密大人日理萬機,怎會召見小人等微末之輩?恐是誤會……”

“誤會?”

那宦官冷笑一聲,陰鷙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過安守拙的臉:“童樞密的話,也是你能質疑的?讓你的人下車,隨咱家走!莫要自誤!”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數名精銳軍士已然手按刀柄,上前一步,殺氣隱隱鎖定了馬車。

形勢比人強。

安守拙知道,在這裡,蔡京的名頭未必管用,童貫的軍令卻是實實在在的刀劍。

他無奈地回頭,對車內低聲道:“姑娘,兄弟,看來……樞密大人有請……去見見吧。”

榮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只是她沒想到,一直暗中不動的童貫這個時候會要見她。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對阿修羅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掀開車簾,利落地跳下車。

阿修羅緊隨其後,龐大的身軀落地,讓地面都似乎震了震。

那宦官上下打量了榮安和阿修羅一番,尤其在榮安那張雖然修飾過、卻依舊難掩清麗輪廓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沒說甚麼,只是揮了揮手:“跟咱家來。”

一行人被這隊軍士“護送”著,離開了主道,穿街過巷,來到了縣城邊緣一處守衛森嚴、看起來像是臨時徵用的富戶別院。

院內外崗哨林立,肅殺之氣瀰漫,顯然駐紮著一支不小的精銳部隊。

如榮安想的那樣,軍士把阿修羅支開 只剩她一個人。

她進入正堂,裡面燒著暖爐,與外面的嚴寒形成鮮明對比。

堂上主位,端坐一人。

此人年約五旬,麵皮白淨,保養得宜,若非身上穿著象徵極高武職的紫色蟒袍公服,以及那雙狹長眼眸中不時閃過的、鷹隼般銳利且帶著長期執掌軍權養成的果決與煞氣的光芒,單看面相,甚至有些陰柔。但他坐在那裡,自然而然便有一股沉重的威壓散發出來,那是真正掌控過千軍萬馬、執掌過生殺大權的人物才有的氣勢。

正是權傾朝野、統領西軍、加封太尉、領樞密院事、被稱為“媼相”的童貫!

童貫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緩緩撥弄著手中暖爐的銅罩,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再抬眼,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榮安身上。

榮安感受到那目光的審視,如同實質的冰水從頭澆下。她只是依照禮數,抱拳躬身:“草民見過童樞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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