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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81章 來人

2026-01-02 作者:豆禾米粟

第三天的下午,風雪罕見地小了些,鉛灰色的雲層透出幾縷微弱慘淡的天光。

晏執禮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教學,而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面被積雪壓彎的枯枝,久久沉默。他的背影挺拔卻孤寂,彷彿與這荒涼天地融為一體。

榮安盤膝坐在炕沿調息,目光偶爾掠過他的背影,心頭那根弦繃得越來越緊。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心慌。

就在她幾乎要按捺不住,再次開口詢問時,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踏碎了農舍外積雪的寂靜,由遠及近。

不是農婦那種略顯拖沓的步子,也不是野獸踩雪的窸窣。而是訓練有素、刻意放輕、卻依舊沉穩有力的腳步聲,而且……不止一人!

榮安和晏執禮幾乎同時眼神一凜,望向緊閉的木門。

晏執禮身形未動,只是那雙慵懶的單眼皮微微眯起,眼底深處銳光一閃而逝,似是意外,又似是……意料之中?

榮安則瞬間繃緊了全身肌肉,手已悄然按在了藏在被褥下的短刃柄上。會是誰?金人的追兵?還是……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短暫的靜默後,“篤、篤、篤”,三聲不輕不重、極有規律的叩門聲響起。

農婦的聲音從隔壁傳來,帶著疑惑:“誰呀?”

腳步聲靠近,顯然她要去開門。

晏執禮忽然動了,他身形一閃,已悄無聲息地到了門後,對正要開門的農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並示意她退後。農婦顯然對這位“相公”言聽計從,雖不解,還是惴惴地退回了自己屋。

晏執禮的手按在門閂上,沒有立刻開啟,而是透過門板的縫隙,向外望去。

榮安也悄無聲息地滑下土炕,貼著冰冷的土牆,挪到窗邊一個視覺死角,屏住呼吸,透過窗紙一個不起眼的小破洞,向外窺視。

門外站著兩個人。

當看清其中一人的身形時,榮安的心臟猛地一跳,差點驚撥出聲!

那鐵塔般雄壯的身軀,那即便裹著厚厚的禦寒皮襖也掩不住的魁梧輪廓,還有那略顯憨直卻此刻寫滿疲憊與警惕的神情——是阿修羅!他竟然找到了這裡!而且看起來,傷勢似乎恢復了不少,至少行動無礙。

榮安心中瞬間湧起一股暖流和激動。阿修羅還活著,還找來了!但緊接著,巨大的疑惑將她淹沒,阿修羅怎麼會知道她在這裡?是晏執禮通知的?還是……

她的目光移向阿修羅身旁的另一人。

此人身材中等,微微發福,穿著一身半新不舊、毫不起眼的深藍色棉袍,外罩一件略顯臃腫的羊皮坎肩,頭戴一頂遮住耳朵的厚實氈帽,臉上帶著北地風寒留下的粗糙紅暈,五官敦厚,眉眼和善,嘴角天然微微下垂,看起來就像個隨處可見、老實巴交的小商販或鄉下土財主家的管事。

然而,就是這張看似憨厚無害的臉,卻讓榮安渾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凍結!

安守拙!

蔡京手下那個看似不起眼的得力干將!

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和阿修羅在一起?!

震驚、疑惑、警惕、乃至一絲恐慌,如同冰水混合物,猛地灌入榮安心頭。

蔡京……的觸角,竟然伸到了這裡?伸到了晏執禮藏匿她的地方?晏執禮知道嗎?阿修羅知不知道安守拙的真實身份?

無數個問號在她腦海中炸開。她下意識地看向門後的晏執禮。晏執禮依舊保持著窺視的姿勢,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他沒有立刻開門,也沒有任何驚訝的表現,只是靜靜地、隔著門板,與門外的兩人無聲對峙。

風雪暫時停歇,院子裡一片死寂,只有寒風掠過屋簷發出的嗚咽。

終於,晏執禮緩緩拉開了門閂。

“吱呀——”

陳舊木門發出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門外的阿修羅看到開門的晏執禮,銅鈴大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甕聲甕氣地喊了一聲:“師……”

後面的話似乎被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看了看旁邊的安守拙,改口道:“……大哥!總算找到你了!丫頭呢?她怎麼樣了?”

他一邊說,一邊急切地探頭向屋內張望。

安守拙則顯得沉穩許多。

他取下氈帽,露出一張被凍得通紅的、更顯憨厚的臉,對著晏執禮拱了拱手,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討好和如釋重負的笑容:“……先生,幸不辱命,可算是尋著您了。這一路風雪實在難行,多虧了這位兄弟身手了得,辨識蹤跡的本事更是驚人,否則小人怕是要凍死在這荒郊野嶺了。”

他的聲音也和他的相貌一樣,帶著一種天然的、讓人容易放鬆警惕的敦厚感,語速不快,吐字清晰。

晏執禮側身讓開門口,目光在阿修羅和安守拙臉上掃過,最後在安守拙那裡略微停頓,眼神深邃難明。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淡淡道:“進來吧,外面冷。”

阿修羅迫不及待地邁步進屋,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他一眼就看到了躲在窗邊陰影裡、臉色蒼白的榮安,頓時虎目圓睜,幾步跨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丫頭!你沒事吧?傷得重不重?俺看你臉色怎麼這麼白?”

語氣中的關切溢於言表。

榮安看著阿修羅那真誠焦急的臉,心中五味雜陳。她能感覺到阿修羅的關心是真切的,這個憨直的巨漢,似乎並未因李疇的“叛逃”和她自己的身份疑點而改變態度。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我沒事,皮外傷,養得差不多了。你……你的傷?”

“嗨,俺皮糙肉厚,死不了!”

阿修羅拍了拍胸口,甕聲道:“用了好藥,又有內功療傷,好得快!就是擔心死你了!醒了之後就到處找,可算……”

他話沒說完,似乎意識到甚麼,回頭看了一眼正小心翼翼跟著晏執禮走進來、並順手帶上門的安守拙,銅鈴大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安守拙進屋後,先是恭敬地對晏執禮再次行了個禮,然後才轉向榮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欣慰:“……姑娘?您果然在此!真是老天保佑!您不在這些時日,可把……把家裡人都急壞了!”

他措辭謹慎,沒有點明任何具體身份,但“家裡人”這個詞,在此時此地,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榮安看著安守拙那張憨厚臉上無懈可擊的關切表情,心裡明瞭,是蔡京派他來的。是來確認她的生死?還是來傳達新的指令?亦或是……

畢竟,李疇“叛逃”事件牽扯太大,她這個一路追蹤到邊境的“知情者”,在某些人眼裡,或許也是隱患。

晏執禮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他走到桌邊,提起粗糙的陶壺,倒了三碗早已冷透的粗茶,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坐。說說吧,汴京……現在又是甚麼光景……”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地落在了安守拙身上。

農舍內,油燈昏暗,新來的兩人帶來了外界的冰雪與未知。

粗陶碗裡冷透的茶水,映著油燈昏黃跳動的光,將屋內四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在斑駁的土牆上。

寒意並未因門窗緊閉而消散,反而因這新來的“客人”,變得更加刺骨。

晏執禮那句淡淡的問話落下,屋內的空氣彷彿又凝重了幾分。

安守拙臉上那憨厚的笑容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符合他“蔡府得力管事”身份的、恰到好處的憂慮與鄭重。他先是對晏執禮再次欠身,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敦厚,語速卻比剛才快了些許,帶著一種傳達要事時的肅然。

“先生,兄弟,姑娘……”

他依次看過三人,最後目光在榮安身上停留一瞬:“京中情況,確有劇變,已非前幾日可比。”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也似乎在觀察三人的反應。

“官家龍體……依舊未見起色,反而愈發沉重,太醫院束手。”

他壓低聲音,說出的第一句話就讓人心頭一沉:“太子與雍王之爭,已近白熱。朝堂之上,暗流洶湧。而北邊……金國使者王楷那邊,近日頻頻與童樞密接觸,似有密議。”

童貫?他也攪和進來了?

榮安心念急轉。

安守拙繼續道:“我家相爺與諸位大人研判局勢,以為當下之計,與其坐視金遼相爭,不如……主動介入,以謀我大宋之利。”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憨厚的表象下,屬於政治掮客的敏銳與野心隱約可見。

“相爺之意,乃是加快‘海上之盟’之議!”

安守拙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遣使自登州泛海,直赴金國,與金主完顏阿骨打當面敲定盟約,約定南北夾攻遼國!金攻遼中京大定府,我大宋則出兵攻取遼之燕京析津府!待滅遼之後,金國須將燕雲十六州漢地歸還我朝!而我朝,則將原本輸納遼國的歲幣,轉贈金國,以示盟好,共滅宿敵!”

海上之盟!夾攻滅遼!收復燕雲!

榮安心中暗叫來了,她知道這正是導致後來“靖康之變”的重要伏筆之一,宋金海上之盟,聯合滅遼,卻暴露了宋軍的虛弱,引來了金國這條更兇惡的豺狼,沒想到,在這個時間點,在皇帝重傷、朝局混亂的背景下,蔡京等人竟然還要加速推進此事!

阿修羅顯然對如此複雜的政治軍事盟約有些懵懂,銅鈴大眼裡滿是困惑,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事情重大,屏息聽著。

晏執禮依舊面無表情,只是端著粗陶碗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些,指節微微泛白。他顯然也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安守拙觀察著晏執禮和榮安的神色,補充道:“此乃機密國策,官家雖未明確下旨,但相爺與童樞密等已有共識,事不宜遲!金國使節王楷已傳遞訊息,金主阿骨打正於混同江畔行營,有意與我朝會盟。因此,需立刻選派得力可靠之人,護送使者,泛海北上,敲定盟約條款!”

他目光轉向榮安和阿修羅,語氣加重:“相爺親自點名,此番出使,護衛之責,便落在二位肩上!”

“我們?”

榮安忍不住出聲,眉頭緊皺。

蔡京竟然選了她?是甚麼意思?

她頓了頓,還是問道。

“蔡相……為何選中我等?此等國之大事,難道不應由樞密院、皇城司選派精銳,或由邊軍大將護送?”

安守拙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低聲道:“姑娘有所不知,眼下京中……派系林立,人多眼雜。此事貴在隱秘、迅捷。皇城司內部……唉,李六郎之事尚未平息,人心浮動。且此番出使,名義上並非朝廷正式使團,乃是‘秘使’。使者乃是‘承議郎、假朝奉大夫’趙良嗣趙大人,他曾居遼地,熟知北事,與金人也有過接觸。另有一位‘忠訓郎’王環王大人同行,亦是精通北地情勢的幹才。”

趙良嗣?王環?

王環此人,榮安也有些印象,是童貫麾下的軍官。

“相爺以為,諸位皆非常人。”

安守拙看向榮安和阿修羅,眼神意味深長:“姑娘機敏果決,兄弟勇武絕倫,且……都與金國方面,有些‘淵源’或‘瞭解’。”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榮安聽得明白,表面上指的是她和阿修羅剛剛在邊境與金人精銳打過交道,實際上就是因為蔡京知道她的一些底細。

“由幾位護衛,既能確保使團安全抵達,亦能在與金人交涉時,有所應對。”

他最後看向晏執禮,語氣帶著請示:“先生坐鎮此地,統籌接應,相爺以為最為妥當。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晏執禮沉默著,慢慢飲盡了碗中冰冷的殘茶。他將粗陶碗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何時動身?”

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越快越好!”

安守拙立刻道:“趙良嗣趙大人與王環王大人已秘密抵達登州等候。海船、補給皆已備妥,只待護衛人手一到,便可擇日啟航,乘冬季北風,直趨遼東!”

冬季泛海北上,風險極大,但也最為隱秘快速。蔡京等人看來是鐵了心要儘快促成此事。

“我知道了。”

晏執禮終於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榮安和阿修羅:“你們二人,準備一下,隨安管事前往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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