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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第52章 多人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回到喧囂鼎沸的宴會廳,那片刻在迴廊中遭遇的冰寒刺骨,與此刻廳內的暖香奢靡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榮安面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略帶酒意的淺笑,與上前搭話的官員敷衍應酬,心思卻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劉義慶的出現和那幾句看似隨意卻字字誅心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她心中激起了層層驚濤。她的大腦如同最高效的處理器,開始瘋狂分析這突如其來的危機。

劉義慶的真正目的?

絕不僅僅是“打個招呼”那麼簡單。其背後,必然代表著童貫的意思。

最直接的目的,就是告訴榮安她一直被他們關注。這是一種赤裸裸的威懾,讓她明白,她在童貫勢力面前,幾近透明。這既能防止她做出不利於童貫陣營的事情,也可能是在為後續的“招攬”或“利用”鋪墊。

劉義慶在觀察她的反應。原身榮督頭的死亡原因不明,劉義慶在判斷在試探,他最後那句“好自為之”,更像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和不確定性的提醒。

背後很有可能是童貫透過這種方式,無聲地宣告他對榮安的監視。這是在錯綜複雜的朝局中,劃下的一道界限,提醒榮安,也提醒可能關注著她的其他勢力,她並非無根之萍,她與軍方、與童貫有著斬不斷的隱秘聯絡。

要理解劉義慶行動背後的邏輯,必須剖析其主子童貫。

榮安迅速在腦海中調閱著一直以來的訊息和意識,以及她作為現代特工所學習過的歷史資料,拼湊出這位權閹的真實畫像。

童貫的發跡,並非始於宮廷諂媚。他出自大宦官李憲門下,但真正讓他走上權力快車道的,是軍功。他性情乖巧,揣摩上意能力極強,且不同於一般內侍,他身材魁梧,膂力過人,甚至頷下微有鬍鬚,這讓他在外形上更接近武將,也給了他涉足軍旅的獨特資本。他善於籠絡軍中將領,更懂得如何迎合那位熱衷於“豐亨豫大”、好大喜功的皇帝趙佶,尤其是皇帝內心深處那份“收復燕雲、超越祖宗”的虛榮。

在蔡京推薦下,童貫曾作為監軍,與將領王厚一同出征青唐青海部分地區。此戰雖有其軍事意義,但童貫更擅長的是謊報軍情、誇大戰果,將小勝吹噓成大捷,以此糊弄朝廷,博取皇帝歡心,也為自己積累了最初的軍功資本。這充分暴露了他好大喜功、欺上瞞下的本性。

方臘起義震動東南,童貫被任命為江淮荊浙宣撫使,率原本準備北伐的西北勁旅南下鎮壓。他手段狠辣,屠殺極重,他迅速平定了起義,但也縱兵劫掠,給東南百姓帶來了深重災難。此舉展現了他果決狠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一面,也讓他進一步掌握了兵權。

而且他似乎還是聯金滅遼的狂熱推動者。這正是當前時局的關鍵!童貫是朝中最堅定的“主戰派”實為投機派。他渴望透過收復燕雲這件不世之功,達到武臣的巔峰——封王!

他刻意忽視金國的威脅,誇大宋軍的實力,不斷慫恿皇帝對遼用兵,其背後,是極其強烈的個人野心和政治投機。他並非不知兵,而是利令智昏,為了個人功業,不惜將整個國家拖入巨大的風險之中。

童貫絕非簡單的莽夫或弄臣。他精明狡黠,善於鑽營,懂得利用一切機會往上爬,他狠辣果決,對敵人和潛在的威脅毫不留情,他好大喜功,虛榮心極強,渴望青史留名,他掌控欲強,野心勃勃,以宦官之身執掌樞密院,染指軍權,已是位極人臣,但仍不滿足,覬覦著更高的榮譽。他是一個複雜的混合體,是北宋末年畸形政治生態下催生出的怪胎。

劉義慶的出現,正是童貫這複雜性格和龐大野心的一個側影。

他像一隻潛伏在陰影中的蜘蛛,透過無數的“劉義慶”們,編織著一張覆蓋軍、政、諜報的大網。

而榮安這個似乎不按套路出牌的下屬,自然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

想到這裡,她背後寒意更盛。

宴會仍在繼續,但她已如坐針氈。

她再次尋了個藉口,聲稱酒意上湧需更衣淨面,離開了席位。

穿過一道月亮門,是一處小巧精緻的花園,比起前院的喧囂,這裡顯得安靜許多。然而,她剛走到廊下,便看到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正獨自站在一株海棠樹下,望著月色下朦朧的花影,似乎也在躲避廳內的煩擾。

正是李師師。

她聽到腳步聲,緩緩回過頭來。看到是榮安,她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美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甚至……還有一絲幾不可查的擔憂?

四目相對,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就在榮安思索著該如何禮節性地打招呼然後迅速離開時,李師師卻主動開口了,她的聲音依舊婉轉動聽,但語氣卻帶著一種與之前表演時截然不同的、低迴而意味深長的味道。

“榮……安正字,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榮安的瞳孔一縮!

又一個!又一個認識原身的人!

而且是她絕未想到的人——李師師!

原身到底是甚麼人?交際範圍竟然如此之廣,從童貫的探子營,到名動京師的花魁?這八竿子打不著邊的關係……

等等……

電光火石之間,無數念頭如同流星般劃過榮安的腦海。

原身與李師師或許是一種更隱秘、更……公務化的聯絡?

突然,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荒謬,但串聯起諸多線索後卻又顯得無比合理的猜想,如同閃電般劈開了榮安腦中的迷霧!

李師師……與當今官家趙佶關係匪淺……

官家……皇帝雖沉迷書畫享樂,但並非完全昏聵到對朝政一無所知,他必然也需要屬於自己的、獨立於蔡京、童貫等權臣的資訊渠道。

皇城司……名義上是皇帝親軍,掌管禁中宿衛和刺探情報。

而李師師,這個身處煙花之地,卻能接觸到三教九流、文武百官,且深受皇帝信任的絕色女子……

她很有可能是皇帝直接掌控的、埋藏在宮外最深的一枚暗棋!

一個不屬於皇城司序列,卻直接向皇帝負責的超級密探!

那麼,原身作為童貫探子營的干將,後來又被安排進皇城司,甚至又是皇帝的隱秘臥底,她與李師師認識,甚至有過交集,就完全說得通了!

她們很可能是……同事!在不同線上為同一個終極老闆皇帝服務的秘密情報人員!

這個推斷讓榮安心跳加速,血液奔流。

如果真是這樣,那眼前的李師師,就絕不是簡單的歌舞伎,而是能在某種程度上決定她生死、或者至少能提供關鍵幫助的“自己人”!

榮安迅速壓下心中的驚駭,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刻意模仿原身可能存在的、與李師師打交道時的某種默契與疏離並存的態度,微微頷首,用同樣低沉的、帶著試探的語氣回應。

“勞大家掛心,一切尚好。只是沒想到,會在此地見到大家。”

她沒有否認“許久不見”,這是一種預設和接續。

李師師的美眸在榮安臉上流轉片刻,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似乎也在評估著甚麼。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如同耳語:“此地非敘舊之所。安正字……珍重。有些線,亂了,便再難理順。”

她的話語含糊,卻意有所指。是在提醒她身份錯綜複雜,已然引起多方注意?還是在暗示她與童貫那邊的線被挑起,處境危險?

說完,李師師不再多言,對著榮安微微欠身,便抱著琵琶,轉身嫋嫋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影月色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榮安獨自站在原地,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

劉義慶的警告,李師師的暗示……

前有狼,後有虎,身側還有看不清面目的“同伴”。

她尚未來得及完全消化李師師那番意味深長的警告,以及理清原身與這位神秘花魁之間可能存在的、服務於皇帝的隱秘聯絡,新的危機便已如影隨形地迫近。

她正欲從後園返回宴會廳,剛繞過一處假山,兩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一前一後,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紅拂。她依舊穿著那身惹眼的紅衣,在朦朧月色下彷彿一團燃燒的闇火,嘴角噙著一絲嫵媚卻又冰冷的笑意,眼神如同淬毒的蛛絲,牢牢纏繞在榮安身上。

而身後,則是那個讓榮安高度警惕的、精通易容術的隨從。他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低垂著頭,彷彿融入陰影,但那種存在感卻像針一樣刺著榮安的背心。

“安正字,真是好興致,獨自在此賞月。”

紅拂率先開口,聲音嬌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家公子,有幾句話,想託奴家轉達給安正字。”

榮安心頭一沉,她停下腳步,面色平靜,暗中卻已繃緊了全身的神經,內力悄然流轉,戒備著可能的襲擊。

“紅拂姑娘請講。”

紅拂向前一步,距離拉近,身上傳來一股奇異的、混合著香料與淡淡血腥氣的味道。“安正字是聰明人,今日賽場上的風采,更是讓我家公子印象深刻。公子說,大宋與金國,乃兄弟之邦,當同心協力,共伐暴遼。這‘海上之盟’,於兩國皆是利在千秋之舉。”

她頓了頓,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著榮安的臉龐:“安正字如今身在崇文院,又得皇城司看重,聽聞與宮中的貴人也有些淵源……想必在貴國朝廷中,總能說得上幾句話。我家公子的意思,是希望安正字能……多多盡力,全力促成此事。”

全力促成宋金海上之盟,聯合攻遼!

果然如此!

金人他們看中了原身看似複雜、實則可能在某些環節起到作用的人際網路和身份,想要將自己發展成他們在宋國內部的推動者之一!

榮安心中怒火升騰,她深知這“海上之盟”是何等的飲鴆止渴,一旦促成,大宋必將面臨滅頂之災!

她雖然不喜東國,但也不至於要把它毀滅!

她強壓著怒意,語氣淡漠:“紅拂姑娘抬舉在下了。此等軍國大事,自有官家與諸位相公決斷,豈是我這等微末小官能夠置喙?”

“呵呵……”

紅拂輕笑一聲,聲音卻愈發冰冷:“安正字過謙了。有時候,微末之處,方能撬動全域性。我家公子相信,以安正字之能,總有辦法施加影響。比如……在皇城司的密報中,在崇文院的經筵講義裡,甚至……在某些能直達天聽的人耳邊。畢竟……雪裡紅……可不是泛泛之輩……”

她的話,幾乎點明瞭榮安的所有身份,自己警告威脅!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那個易容隨從,忽然用一口流利得近乎純正,甚至帶著些許汴京口音的官話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彷彿刻意改變過。

“安正字可知,遼國如今外強中乾,國內怨聲載道。其精銳之師,多被大金牽制於北方。南朝只需出兵北上,與我國東西夾擊,必能勢如破竹,一舉收復燕雲十六州。此乃不世之功業,亦是洗刷貴國澶淵之盟後百年屈辱之良機。朝中如蔡太師、童樞密,皆是有識之士,深明此理。安正字若能順應大勢,他日盟約達成,兵鋒北指,豈止是加官進爵?便是名垂青史,亦非難事。”

這番話,不僅點明瞭利害,更可怕的是,他對大宋內部的政治風向、對蔡京童貫等人的態度,甚至對宋人內心深處“收復燕雲”的執念和“澶淵之盟”的屈辱感,都把握得極其精準!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金國隨從所能具備的見識!

榮安猛地看向他,試圖從那毫無破綻的易容面具下,看出些許端倪。

此人,究竟是誰?是長期潛伏在宋國的細作頭目?還是……本身就是宋人,卻投靠了金國?

“閣下對我大宋,倒是瞭解頗深。”

她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那易容者低笑一聲,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道:“知己知彼,方能共贏。我家公子誠意十足,只望安正字莫要辜負這番美意。”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種隱含的威脅。

紅拂接過話頭,笑容嫵媚而危險:“安正字,這不僅是公子的意思,亦是我大金的期望。促成盟約,你便是功臣。若有人……不識時務,從中作梗……”

她聲音陡然轉寒:“這汴京城雖大,卻也未必安全。別忘了,您真正的身份……”

榮安心中發寒,她知道,這不是虛言恫嚇。金人能派出使者深入汴京,與高俅、蔡京等人把酒言歡,其潛藏的力量和肆無忌憚的程度,遠超常人想象。而且原身與王公子的那層關係,也容不得她拒絕。

不得不從!至少,表面上必須如此。

榮安深吸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彷彿被說動、又帶著些許惶恐和貪婪的複雜表情,這是她此刻能做出的最合理的反應。她微微垂下頭,聲音顯得有些乾澀。

“公子的意思……在下明白了。只是此事關係重大,需得從長計議,尋找合適時機……”

紅拂見她“服軟”,臉上笑容更盛,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得意:“安正字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該如何行事。時機嘛,總會有的。只要安正字心中有數,我等……隨時恭候佳音。”

那易容者也微微頷首,沙啞道:“望安正字好自為之,莫要自誤。”

兩人不再多言,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入陰影之中,迅速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原地,只留下榮安一人,獨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夜風吹過,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涼爽,只有一種如墜冰窟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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