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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51章 宴會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酉時三刻,高太尉府邸門前車水馬龍,燈火通明。相較於白日寶津樓前的喧囂,此地的熱鬧更添了幾分權貴特有的矜持與奢華。朱門高聳,石獅威嚴,往來皆是綾羅綢緞、氣度不凡之輩。

榮安與曹晟、韓嘉彥、李邦貴四人一同前來,遞上請柬後,便被恭敬地引入府內。

穿過幾重庭院,但見樓閣亭臺,雕樑畫棟,奇花異草,假山流水,其豪奢程度,遠超榮安想象,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主人所掌握的驚人財富與權勢。

宴設於一處臨水的大廳之中,四面軒窗敞開,晚風送入荷香,卻吹不散廳內那濃郁的酒氣、脂粉氣與一種無形交織的權謀氣息。

廳內早已賓客雲集。

蔡京並未親至,但其子蔡絛赫然在座,臉色陰沉,看向榮安等人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冷意。雍王趙似端坐主位之旁,與高俅談笑風生,彷彿白日看臺上的種種機鋒從未發生。童貫則坐在另一側,他那魁梧的身軀在人群中顯得格外醒目,正與身旁一位面容精悍、目光如鷹隼的中年男子低聲交談。

榮安注意到,那男子雖作文士打扮,但坐姿挺拔,手指關節粗大,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身負不俗武功,應是童貫的心腹將領或貼身護衛。

而最讓她心頭一緊的,是坐在稍遠一些位置的那位金國“王公子”,他身邊,還坐著一位此前未曾露面的隨從。

那人面容普通,毫不起眼,一直低眉順目。但當榮安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般掠過他的臉龐時,現代特工對微表情和偽裝技術的敏銳直覺,立刻讓她捕捉到了不協調之處。

易容!

那人的面部肌肉活動極其細微且不自然,尤其是在他偶爾抬眼快速掃視全場時,顴骨上方與鬢角連線處的面板,有著幾乎難以察覺的、與自然面板紋理迥異的細微褶皺和色差!

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易容術,若非榮安這等受過專業訓練且觀察力超群之人,絕難發現。

這金國人,竟然還帶了易容高手潛入?他們想做甚麼?收集情報?還是……有更危險的圖謀?

榮安的心中警鈴大作。

“文魁社諸位才俊到了!快請入席!”

高俅熱情地招呼著,將他們安排在靠近主位,卻又並非最核心的位置,既顯示了重視,又保持了距離。

宴會開始,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水陸八珍,應有盡有。

身著輕紗的舞姬翩躚起舞,絲竹管絃之聲靡靡悅耳。賓客們推杯換盞,笑語喧譁,一派盛世華宴的景象。

然而,在這浮華的表象之下,暗流洶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高俅拍了拍手,笑道:“今日慶功,豈能無絕妙歌舞助興?特意請來了師師大家,為諸位獻藝!”

話音剛落,滿堂皆靜,所有目光都投向廳門。

只見李師師在兩名侍女的陪伴下,嫋嫋娜娜地步入廳中。她已換下了日間的帷帽,穿著一襲淡雅而不失華美的衣裙,略施粉黛,卻已是傾國之色。她懷抱琵琶,微微屈膝向主位及眾賓行禮,姿態優雅從容,並未因在場諸多權貴而有絲毫怯場。

怪不得她會出現在賽場,原來是早已接到了高俅的邀請。

榮安暗忖,李師師的出現,恐怕不僅僅是表演那麼簡單,傳言不知真假,但一直有李師師與皇帝宋之間,一段“青樓紅顏與風流天子”的民間秘聞。

宋徽宗趙佶是“諸事皆能,獨不能為君”的藝術天才,聞京城“角妓”李師師色藝雙絕,便化名“趙乙”,攜內侍夜訪青樓,一見傾心。

為掩人耳目,徽宗命人從皇宮大內挖了一條暗道,直通李師師所在的醉杏樓,從此“每乘小輿,通夜往來”,成為汴京公開的秘密。

有著與當今官家的特殊關係,使得李師師本身也成為這權力場中一個微妙的符號。

只見李師師輕撥琴絃,朱唇微啟,歌聲婉轉清澈,如泣如訴,一曲《雨霖鈴》唱得滿座動容。就連蔡絛那陰沉的臉色也似乎緩和了些許,童貫更是眯著眼,手指隨著節拍輕輕敲擊桌面。

但榮安卻無心欣賞這絕代風華。

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觀察在場之人的反應,以及捕捉那些隱藏在歌舞昇平之下的對話碎片。

果然,在李師師表演間隙,賓客們相互敬酒交談時,一些令人心驚的言論,斷斷續續地飄入了榮安的耳中。

“……王公子所言極是,遼國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只要我大宋天兵北上,與貴國東西夾擊,收復燕雲,指日可待!”

這是高俅帶著醉意,卻難掩興奮的聲音,他在向王公子敬酒。

“高太尉英明!只要南朝決意出兵,錢糧軍械充足,我大金鐵騎必當摧枯拉朽!屆時,不僅燕雲故地歸還,這每年的歲幣……呵呵,也好商量。”

王公子操著生硬的漢語,話語中充滿了誘惑,眼神卻銳利如刀。

“童樞密,您掌樞密院,熟知兵事,以為此計如何?”

雍王趙似看似隨意地問向童貫。

童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那黧黑的臉上因酒意泛著紅光,哈哈一笑,聲若洪鐘:“殿下!遼人欺壓我朝數十年,如今氣數已盡,正是我輩軍人建功立業,報效官家,青史留名之時!只要官家下旨,老夫願親提一旅之師,直搗幽燕!”

他話語中充滿了自信,甚至帶著幾分好大喜功的狂熱。

榮安聽著這些對話,看著這些宋廷頂尖的權貴,被金人幾句空頭許諾就撩撥得摩拳擦掌、熱血沸騰,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厭惡與冰寒。

愚蠢!短視!

他們只看到了收復故土的虛名和可能到手的戰功,卻渾然不知金人包藏的禍心!

他們不瞭解女真鐵騎的可怕戰力,不認真整頓早已腐敗不堪的禁軍,不去思考巨大的戰爭消耗會對本就捉襟見肘的國庫造成何等壓力,更不去預料一旦遼國滅亡,面對一個更強大、更貪婪的鄰居,大宋將如何自處!

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滿足蔡京鞏固權位、童貫博取軍功、高俅之流從中漁利的私慾!

他們坐在豪奢的府邸中,享受著美酒佳餚,觀賞著絕色佳人,輕描淡寫地決定著一場關乎國運的戰事,卻絲毫不顧及邊境軍民可能付出的鮮血與生命!

尤其是想到自己這具身體,竟然流淌著蔡京那個老狐狸的血脈,是那個將無數忠良排擠陷害、貪得無厭的權奸的私生女,榮安就感到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與這些人為伍,身處這骯髒汙濁的泥潭,讓她倍感壓抑與不屑。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童貫。

歷史上對童貫的評價複雜,他實際上也是她的頂頭上司,但是奇怪的是……她一直沒收到童貫那邊的任何指使,太奇怪太反常了……

此刻近距離觀察,榮安能感受到此人真實的性格。他並非單純的莽夫,其粗豪的外表下,隱藏著精明的算計與強烈的權力慾。他憑藉軍功和迎合帝心爬上高位,渴望建立不世之功來鞏固地位,甚至可能懷有封王的野心。他對金人的提議如此熱衷,與其說是為國為民,不如說是看到了自己攫取更大權力和名聲的絕佳機會。

他身邊那個精悍男子,如同蟄伏的毒蛇,更暗示著童貫絕非表面看起來那般“豪爽”,其掌控的力量與狠辣手段,恐怕遠超常人想象。會不會是探子營的人?

就在這時,王公子裝作才注意到了榮安遊離而審視的目光,他端著酒杯,帶著那令人不適的陰鷙笑容,走了過來。

“這位便是今日賽場上一鳴驚人的安正字吧?”

他的眼神定定看著榮安,似乎在警告:“果然英雄出少年。不知安正字對蹴鞠如此精通,對兵法戰陣,可也有研究?”

他話語帶著冷意,那雙眼睛如同鷹隼,緊緊鎖著榮安,彷彿想從她臉上看出些甚麼。而他身後那個易容的隨從,也悄無聲息地靠近了一步,低垂的眼皮下,目光如同冰冷的針尖,刺在榮安身上。

危機感瞬間攀升!

榮安心中警兆大作,大庭廣眾之下,這人要幹甚麼!

是要拆穿她?

不是。

她面上不動聲色,端起酒杯,露出一絲符合她“崇文院官員”身份的、略帶拘謹和書卷氣的笑容:“這位公子過譽了。學生一介書生,偶涉蹴鞠遊戲,僥倖取勝,已是惶恐。至於兵法戰陣,乃國家大事,學生人微言輕,豈敢妄議?”

她將話題輕輕推開,姿態放得極低。

她就不接招!

王公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但笑容不變:“安正字過謙了。能於賽場運籌帷幄者,必是聰慧之人。他日若有機會,還望能與安正字多多交流。”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榮安一眼,舉杯示意,然後帶著那易容隨從轉身走開。

榮安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這傢伙,絕對在密謀甚麼貓膩!

宴會還在繼續,歌舞依舊昇平。

但榮安卻感到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華麗的囚籠之中,周圍是觥籌交錯的妖魔,是口蜜腹劍的鬼蜮。

李師師的歌聲越是婉轉,舞姬的舞姿越是曼妙,珍饈美酒越是可口,就越是襯托出這盛宴之下的腐朽、貪婪與致命危機。

廳內的喧囂、酒氣與那令人作嘔的虛偽應酬,如同粘稠液體包裹著榮安,讓她幾乎喘不過氣。李師師的琵琶聲越發動人,賓客們的笑聲愈發張揚,金人使者那陰鷙的目光、蔡絛毫不掩飾的敵意、以及高俅那看似熱情實則審視的笑容,都化作了無形的壓力,層層疊加。

趁著又一曲終了,眾人鼓掌喝彩的間隙,她臉上露出些許不適,對身旁的韓嘉彥低聲道:“韓兄,許是今日力竭,又飲了幾杯,有些頭暈,我出去透透氣便回。”

韓嘉彥正看得入神,聞言忙道:“安兄自去,若有需要,隨時喚我。”

榮安微微頷首,起身離席。她的動作自然,並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有主位上的高俅目光似無意地掃過她的背影,而王公子,嘴角則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冷笑。

脫離那令人窒息的大廳,夜風帶著荷塘的溼氣迎面吹來,讓榮安精神一振。

她並未走遠,只是繞到廳後臨水的迴廊下,憑欄而立,深深吸了幾口清冷的空氣,試圖讓高速運轉的大腦稍稍平復,並梳理今晚獲取的龐雜而危險的資訊。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際,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她身後響起,那聲音並不大,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榮安的耳畔:

“榮督頭,好久不見啊。”

榮安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凝固!她猛地轉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微風。

迴廊陰影處,不知何時,已悄然立著一人。正是方才在廳內,始終坐在童貫身旁的那個面容精悍、目光如鷹隼的中年男子!

他此刻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卻如同最銳利的刀子,牢牢鎖定著榮安,裡面沒有久別重逢的暖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的、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的瞭然。

榮督頭!

這個稱呼,像是一把鑰匙,也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讓榮安遍體生寒!

這人是探子營的人!還知道她的身份!

他顯然是認識原身的“老熟人”!

他能出現在童貫身邊,身份地位定然不低,很可能是童貫核心圈子裡的心腹!

巨大的危機感如同毒蛇般纏繞上榮安的心臟。她對於原身具體的人際關係、尤其是這種隱藏在黑暗中的關係,知之甚少!

此刻突然被點破,饒是她心理素質遠超常人,也不禁心頭狂震。

此人意欲何為?是童貫的試探?還是……別的陰謀?

電光火石之間,她的大腦瘋狂運轉。她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迅速調整出一副恰到好處的、帶著三分驚訝、三分戒備、四分疏離的表情,目光銳利地回視對方,用刻意壓低的、與原身可能相符的冷冽聲線反問道:

“閣下認錯人了吧?在下崇文院安榮。”

她矢口否認,但語氣中那細微的停頓和戒備,反而更像是一種被點破身份後的本能反應。

那精悍男子聞言,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別的甚麼情緒。他向前邁了一步,從陰影中完全走出,廊下燈籠的光線勾勒出他硬朗的面部線條。

他聲音依舊低沉,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諷,“榮督頭,當年在西北,於萬軍之中傳遞情報,於慶州城內清理門戶的狠辣手段,劉某可是記憶猶新。怎麼,如今穿上這身文官袍子,就真當自己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了?”

又一個重磅炸彈!原身不僅曾是探子營督頭,還有如此狠厲的過往!

此人姓劉?是童貫麾下的將領?還是探子營的高階頭目?

榮安心中念頭急轉,知道一味否認已無意義。她迅速改變策略,眼神變得更加冰冷,帶著一絲被提及過往的不耐與警告:“過去之事,何必再提。劉大人如今高就,前程似錦,又何必來叨擾在下?”

她預設了身份,但刻意劃清界限,同時點出對方現在依附,暗示他說出目的。

劉義慶盯著榮安,彷彿要將她從裡到外看個通透。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榮督頭不必緊張。劉某並無他意,只是故人重逢,打個招呼而已。畢竟……能從那等絕境中活下來,還換了個身份,爬到如今位置,榮督頭的手段,劉某亦是佩服得很。”

他話中有話,既點明瞭榮安“死裡逃生”、“改換身份”的隱秘,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探究。他似乎在評估,眼前的“榮督頭”,還是不是他記憶中那個人。

榮安立馬察覺到,眼前這人很可能知道原身的死亡真相!

甚至……有可能就是那背後真兇!

“劉大人過獎。”

榮安語氣淡漠:“若無他事,在下便回去了,離席太久,恐惹人非議。”

她不想再與此人多做糾纏,每多待一秒,暴露的風險就增加一分。

劉義慶並未阻攔,只是側身讓開道路,在榮安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用那低沉的聲音,若有若無地又說了一句。

“榮督頭,好自為之。這汴京城的水,比西北邊陲,可要渾得多。”

榮安腳步未停,彷彿沒有聽見,徑直朝著燈火通明的大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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