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俅府邸的喧囂被遠遠拋在身後,榮安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片瀰漫著權謀與危機的奢華牢籠。
夜風凜冽,吹拂著她發燙的臉頰,卻難以冷卻她心中翻騰的驚濤駭浪。
她沒有立刻回崇文院,而是繞道走向離太尉府稍遠、更為僻靜的御街輔路。
她需要空間,需要冷靜,需要將今晚獲取的所有資訊,與她腦海中那份來自未來的、沉甸甸的關於“海上之盟”的認知,進行整合與分析。
她在從現代對東國學習的知識庫調取了關於海上之盟的資訊。
背景是金國崛起,屢敗遼國。北宋君臣見遼國勢衰,意圖聯金滅遼,收復後晉時期割讓的燕雲十六州。
經由雙方使節跨海往來故稱“海上之盟”,約定金攻遼中京也就是後世內蒙古寧城,宋攻遼燕京,滅遼後,燕雲之地歸宋,宋將原給遼的歲幣轉給金。
結果宋軍無能暴露,童貫、种師道等率軍兩次攻打燕京,均被殘遼守軍擊敗,充分暴露了北宋軍隊的腐敗與戰鬥力低下。
金國在獨自攻佔燕京後,看清了宋軍的虛弱,對宋態度由“盟友”轉為極度輕視與貪婪。
金人以“代收”燕京為名,向宋索取鉅額“贖城費”,並大肆劫掠。最終僅將幾座空城交還宋朝,且埋下了日後南侵的禍根。
此盟約被視為導致“靖康之恥”、北宋滅亡的重要導火索之一。宋廷的短視、腐敗、軍事無能在此過程中暴露無遺。
而她當前處境與任務,已被明確要求“促成”盟約,否則自身及隊友安危難保。此為迫在眉睫的危機。
劉義慶的出現代表童貫一直在注意自己,童貫是盟約狂熱推動者,可能拉攏,也可能因不確定而清除。
蔡京雖可能支援盟約以固權,但其老謀深算,對自己這個“意外因素”態度曖昧,需警惕。
皇城司內部態度難測,對盟約是何立場?皇帝是何態度?她一概不知。
種家種淵被迫“輸”給自己,種家對即將可能到來的北伐持何態度?他是否也承受著巨大壓力?
晏執禮派給她的原定任務是潛伏崇文院,卻沒有明確具體的任務。
如今她自己已被捲入漩渦中心。下一步,是繼續潛伏,還是主動出擊?如何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自保?
思緒紛亂如麻,每一種可能都指向巨大的風險。她感覺自己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撕得粉碎。
就在她全神貫注于思考,走過一個拐角,進入一段燈光昏暗、兩側高牆林立的巷道時,一股極其突兀的、令人汗毛倒豎的危機感如同冰錐般刺入她的腦海!
有埋伏!
幾乎是本能反應,她足尖猛地一點地面,身形向後急退!
她原本站立的位置,一道幽暗的、幾乎融入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掠過,帶起的勁風颳得她臉頰生疼!
是那個易容人!
他竟然尾隨至此,並且直接出手了!
月光下,他那張毫無特色的易容臉孔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而嗜血的光芒,如同盯上獵物的餓狼。
“做甚麼!”
榮安又驚又怒,厲聲喝道。王公子剛剛才威脅她做事,轉頭就派人來截殺?是覺得她沒有利用價值,還是……滅口?還是其他甚麼意思?
那易容人並不答話,身形一晃,再次撲上!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飄忽,步伐靈動莫測,雙手成爪,直取榮安咽喉與心口要害!
招式狠辣凌厲,完全是奔著一擊斃命而來!
榮安不敢怠慢,這具身體的內力和她本身的格鬥技巧瞬間提升到極致。她側身避過鎖喉,手臂格擋對方襲向心口的一爪,同時一記凌厲的膝撞頂向對方小腹!
“砰!”
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在寂靜的巷道中迴盪。
那易容人似乎沒料到榮安的反應和力量如此之強,悶哼一聲,後退半步,但隨即又以更兇猛的速度揉身再上!
他的拳腳如同狂風暴雨,招式銜接流暢而詭異,時而如同毒蛇出洞,刁鑽狠辣。時而又如同巨斧開山,勢大力沉。
榮安凝神應對,將現代格鬥的簡潔高效與這具身體殘留的武學本能結合,見招拆招。她的感知被放大到極限,捕捉著對方每一絲肌肉的顫動,預判著每一次攻擊的軌跡。
然而,越打下去,她心中的疑惑就越深。
這個易容人的武功路數……很奇怪!
看似雜亂無章,狠辣詭譎,但在某些發力技巧和身法轉換的細微之處,竟然給她一種……隱隱的熟悉感!
不是記憶中的那種熟悉,而是一種……彷彿見過類似風格的、屬於她“榮安”本人在現代接觸過的某種古老殺人技的熟悉感!
但又似是而非,融合了許多其他的東西,尤其是……一種屬於戰陣搏殺的、大開大闔的影子!
他究竟是甚麼人?
金國哪裡網羅的這等高手?
還是說……
就在她分神思索的剎那,那易容人抓住她一個微小的破綻,一記手刀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劈她的太陽穴!
這一下若是劈實,必死無疑!
榮安瞳孔驟縮,再想完全避開已來不及,只能竭力偏頭,同時手臂硬格上去!
眼看就要硬扛這致命一擊。
“退開!”
一個冰冷、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如同臘月的寒風,驟然在巷道口響起。
隨著這個聲音,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悄無聲息地插入了榮安與那易容人之間!
是李疇!
他依舊是白天那身樸素的文士袍,在月光下顯得身形修長。
他甚至沒有看榮安,只是淡淡地面對著那易容人。
那易容人勢在必得的一擊,在李疇出現的瞬間,竟硬生生頓住了!
他看向李疇的眼神,充滿了極度的蔑視,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與此同時,另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如同鐵塔般出現在巷道的另一端,堵住了易容人的退路。
阿修羅懷抱著他那柄幾乎與人等高的誇張巨刃,面無表情,眼神如同萬年寒冰,鎖定著易容人。
然而,就在阿修羅手指微動,似乎要拔出巨刃的瞬間,李疇甚至連頭都沒回,只是極其輕微地、向著阿修羅的方向側了一下視線。
僅僅是一個眼神。
阿修羅那即將動作的手指立刻停滯,然後緩緩放下,彷彿甚麼都沒發生。
但他周身那凜冽的殺氣,卻立刻瀰漫開來,將這片空間凍結。
李疇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那易容人,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漠然:“是你自己走,還是我‘請’你走?”
那易容人死死地盯著李疇,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突然身形暴起,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李疇!
李疇似乎早已料到,他腳下步伐未動,只是身形如同鬼魅般微微一側,便以毫厘之差避開了對方迅猛的一拳。同時,他右手並指如劍,看似隨意地向前一點,直取對方手腕脈門!
那易容人反應極快,變拳為爪,反扣李疇手腕。
兩人就在這狹窄的巷道中,以快打快,瞬間交換了十數招!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兩人的動作。
榮安被阿修羅護在身後,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對決,心中掀起了比剛才自己被襲擊時更大的驚濤駭浪!
李疇的身法……飄逸靈動,如同鬼魅,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和莫測,與他之前的功夫似乎又不一樣了些!他今天的招式看似簡單,卻每每能後發先至,精準地截斷對方的攻勢,彷彿能預知未來。
而更讓榮安震驚得幾乎窒息的是——那個易容人的身法,在全力施為下,竟然與李疇的身法,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
雖然那易容人的招式更加狠辣、詭譎,充滿了戾氣,但在某些核心的發力方式、步法轉換的韻律、乃至那種融入骨子裡的詭異氣質上,竟與李疇同出一源!
就像是一棵樹上長出的兩根枝椏,一根朝著光明與秩序生長,而另一根,則扭曲著伸向了黑暗與殺戮!
他們……師出同門?
這個念頭像驚雷般在榮安腦海中炸響!
那易容人究竟是甚麼人?
場中,李疇似乎不願過多糾纏,他的招式驟然變得凌厲起來。一指彈出,指尖彷彿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點對方眉心!
那易容人輕輕抬起雙臂交叉格擋!
接著他以極其詭異的身形一飄,一縱,如同夜梟般翻上高牆。
月光灑下,他高矗靜立,身影被拉得很長,一直籠罩在了李疇身上。
他居高臨下,月光勾勒出他模糊而詭異的輪廓。他看向下方巷道中靜立的李疇,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刻骨的嘲諷,打破了夜的沉寂。
“這麼多年過去,你還是這般……毫無長進!”
榮安心中猛地一震!
這語氣,這內容……此人絕非尋常金國細作!他與李疇是舊識!
而且聽起來,淵源極深,甚至可能有過節!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旁如同鐵塔般的阿修羅,想從他那裡得到一絲線索或提示。
卻見阿修羅那兇悍的臉上,眉頭緊鎖,盯著牆頭的身影,一隻手緊緊按在背後的巨刃刀柄上,全身肌肉緊繃,顯然也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氣氛凝滯到極點的時刻。
“咕嚕嚕……”
一陣極其不合時宜的、響亮的腸鳴音,突兀地從阿修羅那魁梧的身軀裡傳了出來。
這聲音在寂靜的巷道里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點回音。
阿修羅那凶神惡煞的表情瞬間僵住,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鋥亮的光頭,甕聲甕氣地,帶著點委屈說道:“……方才,蹲了大半天,沒吃飯……餓。”
榮安:“……”
她差點沒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閃了腰。
李疇背對著他們,似乎也沉默了一瞬,周身那冰冷的氣息都彷彿滯澀了一下。
牆頭上那易容人顯然也聽到了,他周身那股陰狠戾氣都似乎被這“餓”字沖淡了幾分。
榮安看著阿修羅那副委屈巴巴的壯漢模樣,又想起他和李疇很可能是為了保護自己才一直餓著肚子在外面蹲守,心中不由得一軟,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和哭笑不得。
她下意識地伸手往自己懷裡一掏,摸出了一隻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還帶著些許溫熱的物事——正是她離開高俅宴席時,順手從桌上打包的一隻肥嫩烤雞。
“給。”
她將油紙包遞向阿修羅。
阿修羅那雙銅鈴大眼瞬間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榮安,又看看那散發著誘人油脂香氣的油紙包,兇悍的臉上先是茫然,隨即綻放出一個與他形象極其不符的、帶著點憨傻的巨大笑容,忙不迭地接了過來,甕聲甕氣道:“謝…謝謝阿安!”
他也顧不上場合了,迫不及待地撕開油紙,露出裡面烤得金黃流油、香氣四溢的整雞,就這麼站在巷道里,旁若無人地大口撕咬起來,吃得滿嘴流油,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而牆頭上,那易容人與李疇的對峙,也因為這極其荒誕的插曲,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僵持。
李疇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冰冷的平靜,但細聽之下,似乎也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瀾,他抬頭望著牆頭的身影,冷嘲熱諷回去。
“我是否長進,不勞費心。倒是你,苟延殘喘至今,怎麼還沒死?”
他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針,直刺對方。
那易容人聞言,周身氣息陡然一寒,沙啞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和某種更深沉的情緒:“你都沒死,我怎敢先走一步?總要看著你……看著你們……”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寒意卻濃烈得幾乎化不開。
榮安看著這兩人一個在牆上,一個在牆下,明明劍拔弩張,卻因為阿修羅豪放的吃相和空氣中瀰漫的烤雞香味,而顯得有些……滑稽?
她見兩人似乎暫時沒有再次動手的意思,乾脆也放鬆下來。
剛才在宴會上光顧著應付各方勢力和周旋,根本沒吃幾口東西,此刻聞到烤雞香味,自己也覺得飢腸轆轆。
她索性走到阿修羅旁邊,也不嫌地上髒,直接靠著牆壁坐了下來,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包精緻的糕點。同樣是宴會上順手牽羊的成果。
她開啟油紙,拿起一塊芙蓉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姿態悠閒,彷彿眼前不是一場高手對峙,而是街頭雜耍。
阿修羅見狀,啃雞腿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往旁邊挪了挪,給榮安讓出更舒服的位置,還含糊不清地說:“阿安……這個……這個雞翅膀好吃,給你……”
榮安笑了笑,搖搖頭:“你吃吧,我吃這個就好。”
於是,巷道里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一邊,是皇城司的李疇與神秘易容高手隔空對峙,言語交鋒,氣氛冰冷肅殺。
另一邊,是兇名在外的鐵面佛阿修羅和榮安,毫無形象地靠牆坐在地上,一個抱著烤雞大快朵頤,一個吃著糕點悠然觀戰。
月光清冷,將這兩幅截然不同的畫面切割又融合在一起,充滿了荒誕離奇的張力。
榮安一邊吃著糕點,一邊仔細觀察著牆頭上的易容人和下方的李疇。
她越發確定,這兩人絕對關係匪淺,而且極有可能師出同門。只是不知為何反目成仇,走到了如今這兵戎相見、言語如刀的地步。
李疇似乎並不急於動手,那易容人也只是站在牆頭,並沒有離開,也沒有再次攻擊的意圖。兩人就這樣僵持著,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持續了多年的較量。
榮安甚至覺得,他們可能更需要一個觀眾,一個見證者,來證明某些東西。
而她和埋頭苦吃的阿修羅,似乎就莫名其妙地成為了這個見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