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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第37章 新崗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榮安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鋪開紙張,開始規劃。

首先,是官方檔案與公開資訊。

她立刻以皇城司幹當官的身份,調閱所有關於崇文院及其下屬機構秘閣的公開檔案、規章條例、人員名錄、職權範圍等。這些是基礎,能幫助她快速瞭解其明面的運作模式、組織結構以及需要注意的明面規矩。

透過翻閱卷宗,她瞭解到崇文院是掌管禁中藏書、典籍校勘、編修國史的重要文化機構,地位清貴。而秘閣,則是崇文院的核心禁地,始建於太宗年間,專門收藏“御製、御書、典籍、圖畫、寶瑞之物”,以及前朝皇室檔案、某些被視為“異端”或“禁忌”的書籍文獻。能進入秘閣者,除了少數德高望重的學士、直學士,便是經過嚴格審查、負責日常管理和守衛的低階官員、吏員及內侍。防衛極其森嚴,不僅有宮廷禁軍把守外圍,內部還有一套不為人知的安保體系。

其次,是內部人際關係與派系。

她需要知道秘閣裡有哪些關鍵人物?他們各自的背景、性格、立場如何?是否存在派系鬥爭?晏執禮讓她去當“眼睛”,具體要盯著誰?或者,是要從浩如煙海的典籍中,找出某些特定的東西?

這部分資訊,公開檔案能提供的有限。榮安開始動用自己在皇城司這段時間,以及透過李疇那邊在汴京紈絝圈建立起來的人脈網路,旁敲側擊地打聽。

她透過一位在禮部任職、與崇文院常有往來的老吏,以請教典籍版本為名,請他喝酒閒聊,又讓李疇與幾位喜好附庸風雅、家中長輩可能在清貴部門任職的公子哥飲宴,不經意間將話題引向崇文院的趣聞軼事。

零碎的資訊逐漸匯聚。

秘閣主管目前由崇文院直學士文彥博,一位年近古稀、以學問淵博和性格古板著稱的老儒兼任。此人醉心學術,不涉黨爭,但極其重視規矩,對秘閣內的藏品視若性命。

實際管理者據說是一位叫瀋陽江的秘書郎,此人背景神秘,深居簡出,是實際負責秘閣日常運作、人員排程和安保的核心人物,連文彥博都對他頗為倚重或者說忌憚?

其他人員包括幾位校書郎、正字等低階文官,以及數量更多的書吏、裝裱匠、守衛等。人員構成複雜,既有科舉正途出身的寒門學子,也有關係戶,甚至可能還有宮中派遣的內侍耳目。

潛在派系似乎存在以文彥博為首的“清流學術派”,和以瀋陽江郎為首的“實務管理派”之間的微妙張力。此外,各方勢力,包括蔡京、童貫,甚至可能還有其他皇城司的眼線是否在其中安插了人手,尚未可知。

最後,是物理環境與潛在風險。

榮安需要一份秘閣內部的佈局圖,瞭解其藏書分類區域、值班規律、守衛換崗時間、以及可能存在的機關暗道。這部分資訊屬於高度機密,極難獲取。她只能透過觀察崇文院外圍建築格局,以及詢問一些曾有幸進入過秘閣外圍的年老書吏,憑藉他們的隻言片語和自己的空間想象能力,在心中初步構建一個模糊的模型。

她知道,這些準備還遠遠不夠。秘閣作為國家知識的寶庫與禁忌之地,其水之深,絕非短時間內能夠摸清。

晏執禮將她扔進去,無異於將她投入一個新的、更加複雜的漩渦。

但她也明白,自己沒有退路。

將收集到的所有資訊在腦中反覆梳理、記憶之後,榮安點燃了燈燭,將記錄的紙張付之一炬。

灰燼在空氣中飄散,如同她此刻紛亂卻又必須理清的思緒。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新的一天開始,也意味著新的挑戰即將來臨。

榮安深吸一口氣,換上皇城司的官袍,對著銅鏡,仔細整理好自己的儀容。

鏡中的女子,面色清麗,眼神已然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深邃。

“崇文院,秘閣……”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帶著挑戰意味的弧度。

那就讓她去看看,這號稱匯聚天下文脈的禁地深處,究竟隱藏著怎樣不為人知的秘密,又與這汴京城內外的腥風血雨,有著怎樣千絲萬縷的聯絡。

調令比榮安預計的來得更快。

就在她回到皇城司衙署,試圖從卷宗和同僚隻言片語中拼湊更多資訊的當日下午,一紙由中書門下省發出、經由吏部核准、最後蓋有皇城司晏執禮印信的調任文書,便直接送達了她的案頭。

文書措辭嚴謹,褒揚她“敏而好學,素有文名”,特擢升其為崇文院秘書省正字從八品下,即日赴崇文院秘閣報到任職,只不過用的是另一個身份——安榮。

這意味著她要女扮男裝?

秘書省正字,一個品級不高,卻極為清要的官職。

其主要職責是“校勘典籍,訂正訛誤”,正是能夠合法、長時間接觸秘閣核心藏書的職位。晏執禮為她選擇的這個切入點,可謂精準而隱蔽。

既已無法迴避,榮安便沉下心來,開始系統性地梳理和理解這個她即將潛入的新環境。

崇文院作為國家最高典籍管理機構,其人員的選拔,尤其是能夠進入核心區域秘閣者,素以嚴格著稱。

理論上,需滿足以下條件。

出身清白的“正途”。首選科舉進士及第者,尤其是那些在經學、史學、小學上有專長的新科進士。其次則是門蔭入仕,但家世必須清白,父祖多為文官清流,且本人需透過相應的經義考試。

嚴謹的背景審查。由吏部牽頭,會同翰林院、甚至可能秘密涉及皇城司,對候選人的家世、品行、師承、社交往來進行全面核查,確保其政治上可靠,無不良記錄。

特殊的薦舉保任。很多時候,進入崇文院尤其是秘閣需要朝廷重臣或院中資深學士的薦舉擔保。被薦舉者若出現問題,薦舉人需承擔連帶責任。

這套流程看似天衣無縫,確保了秘閣人員的“純潔性”。然而,在北宋末年吏治漸趨腐敗的大環境下,再嚴格的制度也會出現裂縫。

“恩蔭”的濫用,一些高官顯貴子弟,即便才學平平,亦可憑藉父祖恩蔭,佔據秘閣中的一些閒散職位,將其作為跳板,鍍金以待日後升遷。這些“衙內”往往尸位素餐,卻無人敢管。

“薦舉”的變質,薦舉制度逐漸淪為權錢交易、結黨營私的工具。蔡京、童貫等權臣,常將心腹或需要安置、保護的人員,透過其控制的官員進行“薦舉”,塞入崇文院這類“清貴”之地,既避人耳目,又便於掌控。

審查的漏洞,背景審查在各方勢力的干預下,往往流於形式。只要打點到位,或有足夠分量的靠山,一些“小問題”很容易被掩蓋過去。

榮安自己能如此“順利”地調入,憑藉的是晏執禮在背後運作,至於他是打通了哪些環節,就非她所能知了。

秘閣的日常運作,遵循著一套古老而刻板的程式,但在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洶湧。

森嚴的等級與分工。頂層以直學士文彥博為代表,是精神領袖,但通常不直接處理具體事務。核心管理層以神秘的沈秘書郎為首,下設數名資深的校書郎,他們負責制定整理計劃、分配任務、稽核校勘成果,並掌握著秘閣內部部分割槽域的鑰匙和許可權。執行層正字如榮安新任職位、楷書等低階文官,他們是校勘工作的主力,直接接觸典籍。輔助層:大量的書吏、裝潢匠、庫丁、以及隸屬禁軍的守衛。這些人地位低下,卻是維持秘閣運轉不可或缺的螺絲釘,也往往是最容易被打通關節的環節。

日常工作就是每日點卯之後,各員按分配進入指定區域,通常數人一組,互相監督,領取需要校勘的典籍。工作內容主要是對照不同版本,逐字逐句校訂訛誤,並用特定的硃筆在一旁標註。過程中嚴禁交談、嚴禁損毀典籍、嚴禁私自夾帶、嚴禁進入非授權區域。下班前,需將校勘成果和所有典籍交回,經核查無誤後方可離開。規矩繁瑣,氣氛壓抑。

在這看似與世無爭的象牙塔內,腐敗以更隱蔽的方式進行著。

比如秘閣中藏有大量前朝實錄、官員檔案、乃至一些涉及宮廷秘辛、邊關軍情的禁書。某些人員會將這些敏感資訊偷偷抄錄,販賣給外界需要的人,如好奇的官員、謀求政治黑料的政敵、甚至可能包括金國細作。

還有珍貴的古籍、字畫、孤本,是某些權貴收藏家夢寐以求的獵物。內外勾結,利用管理漏洞,以贗品調包真跡,或直接盜竊,在黑市上牟取暴利。

甚至還能根據某些特定客戶的需求,在浩如煙海的檔案中,查詢、篡改甚至偽造某些歷史記錄或檔案,為政治鬥爭服務。

至於掌握鑰匙和許可權的管理層,可以利用職權,限制或允許某些人接觸特定典籍,以此進行利益交換。

置身於這樣一個看似平靜、實則暗藏無數秘密與骯髒交易的地方,榮安反覆揣摩著晏執禮將她塞進來的真正目的。

可能性一,監視特定人物或派系。秘閣中可能隱藏著某位需要嚴密監控的重要人物,或許是其他勢力安插的更深層的棋子,或許是童貫、蔡京的人,或許是其他敵對勢力如太子黨、後黨的關鍵資訊中轉站。晏執禮需要一雙不被懷疑的“眼睛”近距離盯防。

可能性二,尋找特定檔案或證據。這與朱勔案、朝堂貪腐網路,甚至皇帝關心的“朝中與北邊暗通款曲”之事密切相關。秘閣中可能藏有記錄著關鍵交易、人員名單、乃至通敵信函的原始檔案或副本。晏執禮自己不便明目張膽地搜查,需要藉助她這個“新人”的身份和“校勘”之便,在故紙堆中大海撈針。

可能性三,保護或接應某人。秘閣中可能有一位需要保護的“自己人”,或者一位即將被滅口、需要提前轉移的知情人。她的任務可能是確保其安全,或協助其傳遞資訊。

可能性四,雙重甚至多重試探。這或許本身就是晏執禮或其背後皇帝對她的一次終極考驗。將她投入這個複雜環境,觀察她的反應、能力、以及最終倒向哪一方。同時,也可能是在利用她,來攪動秘閣這潭深水,引蛇出洞。

榮安更傾向於第二種和第四種的結合。晏執禮雖然年輕卻老謀深算,絕不會只為一個目的動用她這枚棋子。尋找關鍵證據是核心任務,但同時,觀察她的表現、利用她攪動局勢,很可能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秘閣已知的人員構成,古板但可能掌握某些秘密的文彥博、神秘莫測的瀋陽江秘書郎、背景各異的校書郎和正字、以及那些看似卑微卻可能掌握著關鍵鑰匙或通道的底層吏員和守衛……

每一個人都可能是目標,也可能是威脅。

榮安輕輕叩擊著桌面,眼神銳利。

她知道,踏入崇文院秘閣,意味著她從明刀明槍的追捕廝殺,轉入了一場更加考驗耐心、智慧和洞察力的無聲戰爭。在這裡,敵人可能隱藏在看似友善的同僚笑容之後,殺機可能瀰漫在故紙堆的塵埃之中。

她必須比以往更加謹慎,像最耐心的蜘蛛,在這知識的迷宮深處,編織屬於自己的資訊網路,同時,小心翼翼地避開所有潛在的陷阱。

調令已下,榮安整理好官袍,拿起那份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文書,目光平靜地望向崇文院的方向。

看來她還有很多場硬仗要打……

然而連她自己也沒發覺,她竟然在不知不覺潛移默化中逐漸接受了北宋的這個設定,連之前對東國的厭惡也在無意識地慢慢消散……

她好像越來越適應新的身份,同時再一起處理突發或者臨時的其他新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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