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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36章 他令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踏出福寧殿那沉重宮門的瞬間,已是夜晚,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卻並未能驅散榮安心底那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凜冽。皇帝趙佶那番石破天驚的話語,依舊在她腦海中瘋狂迴盪,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在她認知的版圖上烙下顛覆性的印記。

原身……烏林答珠……竟然是皇帝派往金國的頂級臥底!

這個真相所帶來的衝擊,遠比發現自己是多重間諜更加猛烈。它像一把鑰匙,瞬間解開了許多關於原身身份的謎團,那流利的金人語言習俗、那與王公子看似親密的關係、那隱藏在耳後的刺青、甚至體內那需要定期緩解的“牽機”之毒……這一切,都可能與這重最深層的臥底身份有關。

然而,一個更加冰冷、更加驚悚的疑問,隨之如同毒蛇般纏繞上她的心頭。

如果原身真的是如此重要、埋藏如此之深的臥底,那麼當初……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穿越之初,她只繼承了這具身體,完全沒有記憶,只知道原身似乎是因任務或者被殺害。但一個經受嚴格訓練、能周旋於金國宗室之間的頂級臥底,會如此輕易地殞命嗎?

是意外?

是身份暴露被金人清理?

還是……任務過程中遭遇了不測?

又或者,這根本就不是簡單的死亡,而是……被滅口?

是誰動的手?是金人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還是大宋這邊,有人不希望她繼續活下去?蔡京?童貫?亦或是……其他隱藏在黑暗中的勢力?

皇帝知道她的“死訊”嗎?如果他不知道,為何後來見到她毫無異樣?如果他知道……那他是否也參與了,或者默許了甚麼?

細思極恐!

榮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讓她在這微涼的夜風中,硬生生打了個寒顫。她感覺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個比想象中還要深邃、還要黑暗的漩渦,每一步都可能踩中未知的陷阱,身邊的每一個人,甚至包括那看似賦予她使命的皇帝,都可能包藏著致命的禍心。

她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警惕。

原身的“死”,很可能就是一個巨大的警告!

就在她心亂如麻,沿著宮道默默前行,試圖理清這團亂麻時,一個略帶沙啞和慵懶的聲音,在前方不遠處的陰影裡響了起來。

“面聖結束了?”

榮安猛地抬頭,瞳孔微縮。

只見宮道旁一株古柏的陰影下,晏執禮披著一件墨色裘衣,正斜倚著樹幹,彷彿等了許久。他手裡,竟然捧著一本嶄新的書冊,藉著宮燈朦朧的光線,看得津津有味。而那書冊的封面,赫然正是榮安以“山河無恙”之名炮製的最新“傑作”——《綺羅劫》!

晏執禮緩緩抬起頭,那雙看似漫不經心的眼睛在陰影中望向榮安,微微彎起一個弧度,似乎是在笑……

然而,那笑意,卻並未抵達眼底。

他的眼底深處,是一片看不見底的、冰冷的審視。

“師父。”

榮安心頭警兆大作,立刻躬身行禮,語氣保持恭敬:“勞您久候。”

晏執禮合上手中的《綺羅劫》,動作慢條斯理,彷彿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他並未詢問面聖的具體內容,而是將目光落在書冊封面上,用一種閒聊般的語氣說道:“阿安……不知你可認識這‘山河無恙’,這位大家真是……才華橫溢啊。前有《漕運山河圖》警世,今有《綺羅劫》……諷今?這畫功,這立意,嘖嘖,便是宮中畫院待詔,恐怕也未必能有此膽識與巧思……”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誇獎,但榮安卻從中聽出了濃濃的試探之意。

甚麼意思?

他是知道她“山河無恙”的身份了?

還是在暗示她甚麼?

“弟子一介女子,不知此冊也從未聽聞過此人,是師父手上這冊子嗎?”

榮安謹慎地表演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晏執禮輕笑一聲,將那本《綺羅劫》隨手塞入袖中,向前踱了一步。

他看似步身形放蕩不羈,但隨著他這一步踏出,一股極其細微、卻凝練如實質的氣機,瞬間鎖定了榮安。

“為師看你也去過不少次風月之地了。如魚得水得很啊!”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低沉,卻很有磁性和誘惑力,那雙眼睛卻驟然冰冷起來,如同黑暗中甦醒的毒蛇:“榮安……欺瞞師父……可是不孝哦?”

話音未落,他那藏於衣袖之下的手,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探。

這一探,無聲無息,甚至沒有帶起半點風聲!

但榮安卻感覺周身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一股陰柔卻沛然莫御的勁力,如同無形的蛛網,從四面八方向她纏繞而來,直指她周身各大要穴。

並非要取她性命,而是要……

榮安心中駭然,根本來不及反應。因為晏執禮這次的試探更加詭異,他本來就武功深不可測,眼下這一出手,其功力之精純,比上次招式更加老辣難以捉摸,遠非尋常江湖高手可比!

她根本來不及細想!

身體的本能和她之後苦練的武功瞬間做出反應!

她不能暴露全部實力,尤其是可能屬於金人那邊的武功路數,但也不能表現得太過不堪,否則必然引起更大的懷疑。

她腳下猛地一錯,用的是皇城司內部專門教授的一種名為“柳絮隨風”的身法,看似輕飄飄地向後滑去,試圖卸開那無形的束縛。同時,左手並指如劍,暗含內勁,精準地點向晏執禮手腕的“內關”穴,右手則隱在袖中,扣住了三枚隨時可以激發的“含沙射影”!

“咦?”晏

執禮發出一聲輕咦,似乎對榮安能如此迅速地做出反應,並且施展出如此精妙的皇城司身法感到一絲意外。他那探出的手如同鬼魅般一縮一伸,五指微屈,變抓為彈,三道陰寒指風如同毒針般射向榮安胸前要穴!

指風凌厲,速度奇快!

榮安避無可避,只能硬接!

她深吸一口氣,將內力灌注於雙臂,雙掌在胸前交錯,劃出一個半圓,使出了一招看似普通、實則蘊含卸力巧勁的“推窗望月”!

“噗!噗!噗!”

三聲沉悶的氣勁交擊聲響起!

榮安只覺得一股陰寒至極的力道透體而入,整條手臂瞬間痠麻,氣血一陣翻湧,喉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

她踉蹌著向後連退七八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臉色已然煞白。

而晏執禮,只是身形微微晃了晃,便穩住了腳步,他收回手,重新攏入衣袖之中,臉上那抹虛假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反應尚可,內力也有幾分火候……看來,這些日子,功夫倒是沒落下。”

他淡淡地說道,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只是,這應變之間,似乎……還是雜了些不該有的東西。”

他目光如炬,彷彿剛才那短暫的交手,已經讓他窺探到了榮安武功底細中某些不屬於皇城司體系的細微痕跡。

榮安心頭一緊,強行將翻湧的氣血壓下,垂首道:“弟子惶恐!不知何處冒犯了師父?”

晏執禮一笑:“冒犯?你冒犯得還少嗎?”

榮安頓時有些尷尬,她好像一直以來也沒太真心尊重過晏執禮。

她剛想解釋甚麼,晏執禮就嘆了口氣,緩緩道:“不必驚慌。為師只是……確認一些事情。”

他踱步到榮安面前,昏黃宮燈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將榮安完全籠罩。

“朱勔的案子,有雍王和李疇去辦,你暫時不必插手了。”

他的聲音再次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官家既然單獨留你說話,想必另有安排。不過,在官家的新指令下來之前,為師這裡,倒有一件差事,非你莫屬。”

榮安抬起眼,看向晏執禮。

晏執禮的眼神如深不見底的漩渦,彷彿能把人吸進去一般,接著,他用極其魅惑的聲音緩緩吐出了幾個字。

“崇文院,秘閣……需要一雙新的‘眼睛’。你,很適合。”

崇文院,秘閣?

榮安心中再次巨震!

崇文院是掌管國家藏書、編修國史的機構,而秘閣,更是其中收藏禁書、秘檔、乃至前朝皇室檔案的核心禁地!

那裡守衛森嚴,規矩繁多,能進入其中的,無不是飽學鴻儒或深受信任的官員。

讓她去秘閣當“眼睛”?當臥底?去監視誰?還是去……尋找甚麼?

聯想到皇帝提到的“朝中哪些人與北邊暗通款曲”,以及朱勔案可能牽扯出的龐大利益網路……秘閣之中,難道隱藏著相關的線索或證據?

“師父……弟子才疏學淺又愚鈍不堪,恐難當此重任……”

榮安試圖推辭,那裡龍蛇混雜,規矩森嚴,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晏執禮卻擺了擺手,打斷了她:“你的‘才學’,為師方才已經‘領教’過了。更何況……”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榮安一眼:“以你之力,進入崇文院輕而易舉。明日,調令自會下達。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等榮安再開口,便轉身,沿著宮道,瞬間消失在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那本《綺羅劫》在袖中隱約的輪廓,和一個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新任務。

榮安獨自站在原地,夜風吹拂著她因剛才交手而散落的幾縷髮絲,帶來刺骨的涼意。

原身死亡的疑雲未散,皇帝賦予的臥底使命沉重如山,如今又被晏執禮強行塞入了崇文院秘閣這個看似清貴、實則不知深淺的龍潭虎穴……

前方的路,迷霧不僅沒有散去,反而變得更加濃重,更加危機四伏了。

她看了一眼晏執禮消失的方向,又回頭望了望那巍峨的宮牆,最終,將所有的情緒壓下,目光重新變得沉靜而堅定。

無論多麼艱難,她都必須走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揭開原身死亡的真相,才能在這亂世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拖著疲憊不堪、內息尚且有些紊亂的身體回到皇城司旁邊那間屬於她的小院時,天色已然透出些許微光。

榮安反手關上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終於卸下了所有強撐的鎮定與恭謹。

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荒誕、憤怒、無奈與一絲後怕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彷彿想將這一夜接收到的、足以顛覆認知的資訊從腦子裡擠出去。

“蔡京的私生女,童貫的探子,金人的密探烏林答珠,皇帝的臥底……現在還要加上一個崇文院秘閣的‘眼睛’?”

她低聲喃喃,語氣裡充滿了連她自己都覺得好笑的荒謬感,“原身啊原身,你到底是甚麼品種的倒黴蛋?還是說你這身體是甚麼天選之子的容器,專門用來塞各種高危身份的嗎?”

她簡直想對著這汴京的夜空咆哮幾句。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多重間諜”能形容的了,這簡直就是一個行走的“身份火藥桶”,隨便哪一根引線被點燃,都可能把她炸得粉身碎骨!

最關鍵的是,這些身份彼此糾纏、互為因果,卻又充滿了矛盾和未解之謎。皇帝認為她是忠心耿耿的臥底,那原身的死他是否知情?蔡京和童貫在這盤棋裡又各自扮演甚麼角色?他們知道皇帝知曉這重身份嗎?金人那邊,王公子對她這個“烏林答珠”是真心,還是也在利用?還有那詭異的“牽機”之毒和刺青……

“頭疼……”

榮安嘆了口氣,將臉埋入膝蓋。吐槽歸吐槽,無力感也是真實的。但她深知,在這種境地下,沉溺於情緒無疑是取死之道。

必須行動起來。

晏執禮給的“緩衝期”不會太長,調令隨時可能下達。在正式踏入那個看似清貴、實則不知隱藏著多少秘密與危險的崇文院秘閣之前,她必須儘可能多地瞭解那裡的一切。

“崇文院,秘閣……”

榮安抬起頭,眼中重新恢復了冷靜與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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