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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39章 工作

2025-11-16 作者:豆禾米粟

結合白日的觀察與上述分析,榮安開始為她接觸到的幾位同僚勾勒可能的政治譜系。

瀋陽江,秘書郎。此人無疑是關鍵中的關鍵。他背景神秘,能穩坐秘閣實際管理者的位置,必然有其深厚的根基。有幾種可能,他是皇帝的人,直接對官家負責,確保秘閣這塊陣地不被權臣完全掌控。又或者是蔡京或童貫的暗棋,安插在此監控資訊流,併為己方勢力提供便利。還有可能是某一清流集團的代表,試圖在此保持一片“淨土”,多方妥協的產物,其本身就是一個複雜的多面體。無論哪種,他都絕非易於之輩,其立場直接決定了秘閣的“風向”。

王璞,校書郎。

表面敦厚務實,像是埋頭做學問的人。但能在秘閣擔任校書郎,絕非僅靠學問。他可能是技術型官員,依附於瀋陽江,也可能是某位朝中大佬的門生,在此積累資歷。需要觀察他與外界的聯絡,以及處理敏感檔案時的態度。

周明,正字。油滑而戒備,典型的“關係戶”做派。他很可能就是某位權貴塞進來鍍金的子弟。這種人往往成事不足,但訊息靈通,且容易成為利益輸送的環節。

其他吏員、守衛,這些底層人員看似無足輕重,但他們掌握著日常運作的細節,如誰何時調閱了何書,誰與外界有過秘密接觸等。他們之中,必然有被各方勢力收買的眼線,也可能是可以發展的線人。

梳理至此,榮安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背後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崇文院秘閣,哪裡是甚麼清淨之地?這分明是一個微縮的朝堂,一個各方勢力角逐的無聲戰場!

每一卷典籍都可能關聯著巨大的利益,每一個同僚身後都可能站著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

晏執禮將她投入此地,無論其具體任務是甚麼?是監視瀋陽江,還是尋找某份關鍵檔案,或是接觸某個特定人物,都無異於將她這隻小羊羔,直接扔進了群狼環伺的狩獵場!

她不僅要面對任務本身可能帶來的危險,更要時刻警惕來自“同事”的冷箭,以及她自身複雜身份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一旦她“安榮”的身份引起懷疑,或者她調查時稍有不慎,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等待她的,可能不僅僅是丟官去職,而是瞬間被各方勢力撕成碎片!

“無論晏執禮派的任務是甚麼,都能讓人頭大……”

她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這感覺,比在皇城司直面刀光劍影更讓人心悸。在這裡,殺人不用刀,陷阱都藏在看似平常的日常工作和溫文爾雅的客套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懼無用,唯有更加謹慎,更加敏銳。

她需要像一株藤蔓,小心翼翼地在這錯綜複雜的權力之樹上攀附、觀察,汲取養分,同時隱藏好自己的真實意圖。她需要儘快找到突破口,也許是那個油滑的周明,也許是某個看似不起眼的書吏……

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秘閣主樓在暮色中顯得更加幽深莫測。

榮安知道,從明天踏入甲字型檔校勘《玉海》稿本開始,真正的考驗,就將到來。每一步,都必須如履薄冰。

……

接下來的幾日,榮安徹底沉入了崇文院秘閣那看似枯燥、按部就班的日常工作之中。

晏執禮那邊如同石沉大海,再無聲息,彷彿那夜宮道旁的試探與指派只是一場幻覺。

榮安深知,在這種地方,越是急切,越容易暴露。她按捺住所有心緒,將自己完全代入“安榮”這個新角色,一絲不苟地履行著一位秘書省正字的職責。

她的工作,被安排在秘閣二樓的甲字型檔區。這裡主要收藏史部、子部的重要典籍以及部分前朝檔案的稿本、副本。與她一同在此工作的,便是那位面相敦厚的校書郎王璞,以及另外兩名沉默寡言、資歷更老的正字。

具體的工作內容,繁瑣到了極致。

每日清晨點卯後,由王璞從瀋陽江處領來當日需要校勘的書單和稿本。這些典籍往往年代久遠,紙張脆弱,墨跡斑駁,甚至伴有蟲蛀和黴斑。

榮安的主要任務是校勘《玉海》的部分稿本。《玉海》是前朝王應麟所撰大類書,包羅永珍,但流傳過程中版本繁雜,錯漏甚多。她需要將秘閣所藏的手稿或早期抄本,與官方修訂後的刻印本進行逐字逐句的比對。

然後硃筆校讎,就是發現異文、脫字、衍文或疑似錯誤之處,需用特製的硃筆,在校本的天頭、地腳或行間空白處,以極其工整的小楷進行標註。所用符號、術語皆有嚴格規定,不能有絲毫個人發揮。例如,遇錯字需在字旁畫“卜”形符號,脫字則需畫框標註。

接著疑難呈報。遇到無法確定或有重大疑義的之處,需記錄在專門的“疑義錄”上,呈交王璞複核,必要時甚至需上報沈修遠定奪。

工作期間,需佩戴細棉薄手套,防止汗漬汙損書頁。室內嚴禁飲食,筆墨需置於固定位置,防止傾灑。動作需輕緩,翻頁時尤其小心,避免撕扯。

下值前,需將校勘完畢的書冊、稿本以及所用工具整理好,交由庫吏清點入庫,並在登記簿上畫押確認,歸庫檢查。

這工作極其耗費心神與眼力。

一連數日,榮安都埋首於泛黃脆弱的紙頁間,鼻端縈繞著陳年墨香與防蟲草藥混合的獨特氣味,耳邊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同僚偶爾的輕咳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她強迫自己沉浸其中,將每一個字、每一個符號都處理得無可挑剔,姿態恭順,言語謹慎,完全是一副勤勉踏實、力求上進的寒門學子模樣。

王璞對她的工作態度似乎頗為認可,偶爾會指點她一些校勘的技巧和注意事項,但話題從不涉及公務之外。另外兩位老正字更是惜字如金。整個甲字型檔區,氛圍壓抑而沉悶。

然而,就在這片故紙堆壘成的寂靜壁壘之外,榮安憑藉其特工的敏銳嗅覺,清晰地感知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暗潮,正在汴京的朝堂內外洶湧澎湃地積聚、湧動。

這股暗流的源頭,無疑便是朱勔!

儘管她身在秘閣,訊息相對閉塞,但一些難以掩蓋的跡象,依舊如同水銀瀉地般滲透了進來。

在吏員休息處喝口水、或是在茅廁外短暫等候的間隙,她曾數次捕捉到其他庫區的小吏或低階官員聚在一起,神色緊張地低聲交談。

零碎的詞語飄入耳中。

“……東南又來人了……”

“……這回怕是要動真格的了……”

“……抄家……聽說富可敵國……”

“……朝中幾位相公府上,這幾天車馬都沒停過……”

王璞這位一向沉穩的校書郎,這幾日眉頭鎖得更緊了些,偶爾會對著窗外發呆,似乎在擔憂甚麼。

有一次,榮安無意中聽到他向瀋陽江彙報工作時,提到了“御史臺又調閱了景佑年間的《田賦考》”之類的隻言片語。

《田賦考》?

那可能與清查朱勔名下隱匿田產有關。

而一向坐鎮秘閣,深居簡出的沈秘書郎,這幾日竟接連外出,每次回來時,臉色都顯得格外凝重,身上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朝會大殿的薰香氣味。

他去見了誰?是皇帝?是蔡京?還是其他樞要人物?

榮安甚至隱約感覺到,在秘閣內外,似乎多了一些陌生的、氣息內斂的“雜役”或“文書”。他們的舉止看似尋常,但眼神的銳利和行動的默契,逃不過她的眼睛。這很可能是皇城司加派了監視力量,不僅監視秘閣,更可能是在監控與朱勔案有牽連的、在此出入或任職的官員。

她雖不能隨意出入,但透過每日給各庫區送飯食的廚役之間簡短的交談,也能拼湊出外界的一些風聲。

汴京街頭,關於朱勔累累罪行的段子越傳越廣,民怨沸騰。

而官場上,則是一片風聲鶴唳,與朱勔有過往來的官員人人自危,各種撇清關係、互相攻訐的奏疏雪片般飛入宮中。

這一切的跡象都表明,皇帝那日在福寧殿,並非只是聽聽而已。她借畫喻政的那番話,或許在一定程度上堅定了皇帝處置朱勔的決心,或者至少,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如今,針對朱勔的清算風暴,已經不再是暗中的調查與博弈,而是逐漸轉向了明面的、雷霆萬鈞的司法程式和政治清洗!

“殺一儆百,勢在必行!”

她當日在殿中的話語,如今正以一種血腥的方式,變為現實。

而這“儆百”的過程,必然牽扯出朱勔背後那張龐大的利益網路。

戶部的趙德明只是冰山一角。可以想見,蔡京為了自保,必然會斷尾求生,甚至可能丟擲一些次要黨羽作為替罪羊,童貫也可能趁機落井下石,打擊政敵,而那些被牽扯到的官員,絕不會坐以待斃,他們會使出渾身解數,或銷燬證據,或尋求新的靠山,或狗急跳牆……

這也就解釋了為何晏執禮將她放入秘閣後便按兵不動。眼下朝局正處於最敏感、最激烈的震盪期,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他可能在等待,等待風暴最猛烈的階段過去,等待水面下的石頭露出更多稜角,再決定讓她這枚棋子,落在何處才能發揮最大效用,或許是趁亂尋找某份關鍵檔案,或許是監控某個在風暴中驚慌失措、可能露出馬腳的目標。

榮安坐在值宿房的窗前,就著昏黃的油燈,看似在溫習日間校勘的筆記,心中卻已將這內外局勢分析了無數遍。

她感到自己彷彿坐在一個巨大的火藥桶上,引線正在嗤嗤燃燒,而點燃引線的人,或許就有她自己當日在皇帝面前那番話的功勞。這種認知讓她背脊發涼,卻也隱隱生出一股參與並影響歷史走向的奇異感覺。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厚厚一疊《玉海》校勘稿,目光深邃。

這秘閣,恐怕很快就不再是世外桃源了。朱勔案的滔天巨浪,遲早會拍打到這知識的堤岸。而她,必須在這浪頭打來之前,找到自己的立足點,看清這渾水下的真相。

她輕輕吹熄了燈燭,讓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她的感官變得更加敏銳,思維也更加清晰。

風暴已至,她需靜觀其變,伺機而動。晏執禮的任務遲早會來,而在那之前,她必須靠自己,在這暗潮洶湧的秘閣中,活下去,並找到有價值的線索。

就在榮安逐漸適應了秘閣那刻板、沉寂的節奏,幾乎要將自己完全代入“安榮”這個勤勉小官的角色,以為晏執禮的指令或許會隨著朱勔案的風聲漸歇而遲遲不至,或是早已改變了計劃時,一道不起眼的漣漪,悄無聲息地打破了這片看似平靜的水面。

這日午後,她如同往常一樣,在甲字型檔區屬於自己的那張小書案前,埋首校勘著一卷關於前朝漕運制度的《玉海》分卷。陽光透過高窗,在佈滿塵埃的空氣裡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映照著翻飛的微塵和她專注的側臉。

庫吏老張頭像往常一樣,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送來午後飲用的湯藥與熱水——這是秘閣的慣例,用以提神醒腦,防止官員在沉悶工作中昏睡。一切看似與往日並無不同。

老張頭是個沉默寡言、滿臉褶子的老吏,在秘閣待了快三十年,彷彿已經與這裡的書架和塵埃融為一體。他挨個給各位官員的案几上放置溫熱的藥盞,動作緩慢而精準。

當輪到安榮時,他放下藥盞,那雙渾濁的老眼似乎無意地掃過她正在翻閱的書卷,用那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的聲音,極低地嘟囔了一句,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漕運考》……嘿,這卷書,晏大人,也校過……還誇過裡面對‘永濟渠’支流故道的考證,頗有見地……”

他的聲音很輕,幾乎被書頁翻動的聲音掩蓋。說完,他便推著車,慢悠悠地走向下一位官員,留下那盞散發著淡淡苦澀氣味的湯藥,和一句看似無心、卻讓榮安瞬間脊背僵直的話語!

晏老大人!永濟渠!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如同兩道閃電,驟然劈開了榮安腦中連日來的沉寂與偽裝!

晏大人,自然指的是晏執禮!

他是否真的校過此書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是來自他的訊號!

“永濟渠”更是關鍵中的關鍵——這正是之前沈文淵交代的、朱勔轉移資產所使用的隱秘水道,也是她與李疇追查的重要線索!

老張頭,這個看似人畜無害、即將腐朽於秘閣的老吏,竟然是晏執禮的聯絡人!

而且選擇在這種公開又隱秘的場合,用如此隱晦的方式傳遞資訊!

榮安的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起來,但她面上卻不敢有絲毫異樣。她甚至沒有立刻抬頭去看老張頭離開的背影,只是握著硃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強迫自己繼續將目光停留在書頁上,彷彿完全沉浸在校勘之中,直到那股驟然而起的驚濤駭浪在體內緩緩平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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