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瀾江畔那片曾經綠意盎然的叢林，已經過去好些天了，太陽毒辣辣地掛在頭頂，把整片大地烤得冒煙。
隊伍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赤紅色的戈壁上，砂石滾燙，熱氣從地面一陣陣往上湧，扭曲了遠處的景象，看甚麼都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紋。
四萬五千人的老百姓組成的隊伍，拖得老長老長，在死氣沉沉的荒漠裡一點點往前挪。他們的嘴唇乾得裂開了口子，滲出血絲，眼神空洞洞的，彷彿魂兒都被這酷熱抽走了。
每邁出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腳下發軟，身子打晃。小孩子被大人緊緊拽著，連哭鬧的勁兒都沒有了，只剩下細微的嗚咽。
穿著暗沉厚重鎧甲的麒麟軍士兵們護衛在隊伍兩側，他們同樣疲憊，鐵甲被曬得燙手，隔著襯布都能感到灼痛。
汗水剛流出來，立刻就被蒸發掉，只在臉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但他們依舊挺直著腰背，緊握著那比人還高的陌刀，刀鋒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陳淵走在隊伍旁邊，他那身暗金色的麒麟鎧也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沙塵。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目光像刀子一樣，一次次掃過隊伍後方那片空蕩蕩、被熱浪籠罩的地平線。心裡沉甸甸的。鴛鴦帶著那些身手敏捷的兄弟，還有周老將軍他們十八個老兵，留在後面斷後，拼命拖延著追兵的速度。他們成功了，但那些被貪心矇住眼的荒人，就像聞到了肉味的野狗，到底還是死死咬了上來。
“堅持住！再加把勁！再走五天！只要穿過前面那道山拗口，咱們就到家了！”軍官們扯著早已沙啞的嗓子，在隊伍裡來回奔跑呼喊。
這句話，成了撐住大家不倒下的唯一念想。家，那個聽起來多麼溫暖，又多麼遙遠的地方。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從隊伍後方狂奔而來，馬蹄揚起的沙塵像一條黃色的土龍。馬上的斥候士兵從鞍韉上滾下來的，臉上全是灰土和汗水混合的泥漿，嘴唇乾得起了泡。
“將軍！不好了！”他衝到陳淵面前，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因為焦急而變得尖利，“後方……後方三十里！發現荒人的大隊人馬！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頭！”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陳淵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看不出甚麼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
“傳令！讓鴛鴦所部和十八親衛，立刻撤回！”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等待的時間裡，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民眾們似乎也感受到了甚麼，不安地騷動起來，竊竊私語像風一樣掠過漫長的隊伍。
沒過太久，一支二三十人的部隊從後方疾馳而來。為首的是鴛鴦，他身上的輕甲佈滿劃痕，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憊，他身後計程車兵們同樣風塵僕僕，不少人身上還帶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緊接著，十八位老將軍也趕到了，雖然年紀大了，連日奔波血戰，腰桿卻依舊挺得筆直，花白的鬍鬚上沾滿沙塵，眼神銳利得像鷹。
周老將軍走到陳淵身邊，沉聲道：“將軍，那幫龜孫子追得緊，我們宰了不少探路的，但大隊人馬……擋不住太久。”
陳淵點了點頭，目光轉向身旁的鴛鴦和大哈，又掃過圍攏過來的十八位老將軍，以及負責管理民眾的張強。
“大部隊絕不能停。”陳淵開口，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張強，你立刻去，把百姓裡的青壯都組織起來，幫著老弱婦孺，繼續往前走，一刻也不能停！一定要安全透過前面那個拗口！”
張強用力點頭：“將軍放心！拼了命，我也把大家帶出去！”
陳淵的目光最後落回到身後那些士兵身上，兩千七百名麒麟近衛，無聲地集結在他身後。他們穿著統一的重甲，握著冰冷的陌刀，像一片突然出現在荒漠裡的鋼鐵森林。
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上，滿是塵土和汗水，有些還帶著未愈的傷疤，但他們的眼神卻沒有一絲動搖，堅定得像腳下的戈壁岩石。
連續的惡戰和艱苦行軍，沒有摧垮他們的意志，反而像捶打鐵塊一樣，把他們淬鍊得更加堅韌。
看著這些士兵，幾位老將軍眼眶有些發熱。李老將軍喃喃低語：“都是好娃兒啊……” 他們自己年輕時，也是這樣跟著將領衝鋒陷陣，只是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看到這樣一支鐵打的隊伍。
鴛鴦用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沙子，湊到陳淵身邊，眼睛盯著後方，裡面全是躍躍欲試的戰意：“將軍，咱們就在這兒跟那幫孫子幹？讓他們嚐嚐咱陌刀軍的厲害！”
他手裡的長槍下意識地攥緊，槍尖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血色。
大哈沒說話，只是默默上前一步，那雙憨厚卻充滿力量的手，緊緊握住了他那面厚重的盾牌和朴刀，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陳淵的視線緩緩掃過每一張面孔，他看到士兵們喉嚨乾澀地滾動著，卻依舊緊緊握著刀柄；看到老將軍們雖然疲憊，但眼中燃燒著不屈的火焰；看到鴛鴦和大哈毫無保留的信任。
“我們在這裡擋住他們。”陳淵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能壓住狂風的穩定，“直到所有百姓，都安全過去。”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最簡單直接的決定。但這幾句話，卻像在每個人心裡點起了一團火。軍官們立刻行動起來，低聲呼喝著，調整隊形。
重甲戰士們沉默地移動著腳步，陌刀從肩上放下，鋒利的刀尖斜指向前方空曠的戈壁，組成一道鋼鐵的壁壘。
空氣中，只剩下鎧甲摩擦發出的輕微鏗鏘聲，和那壓抑得令人心悸的寂靜。
遠處的熱浪還在扭曲翻滾，那片赤紅色的地平線上，似乎已經能感覺到隱隱傳來的震動，還有那越來越近的、屬於十萬荒人大軍的恐怖氣息。
陳淵站在原地，暗金色的披風在熱風裡微微拂動。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插在身旁地上的那柄銀白色隕星陌刀的刀柄。冰冷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一股沉穩的力量彷彿順著血脈，流遍全身。他抬起頭，望向那片即將被血色染紅的戈壁，眼神銳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