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天色幾乎完全黑透。突然,側前方的亂石堆後傳來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誰!”默默瞬間搭箭,警惕地指向聲音來源。大哈也立刻舉起巨盾,擋在隊伍側翼。
石堆後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是……第四小隊?”
幾個身影從石後謹慎地走了出來。領頭的,正是諾諾。她身後跟著那幾個女子,手裡都拿著簡陋的武器和火把。當火光照亮陳淵他們滿身的血汙、疲憊不堪的樣子,以及背上揹著的遺體時,諾諾等人的臉色都變了。
“我的天……你們這是……”諾諾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眉頭緊緊皺起,“又碰上大群荒獸了?”
陳淵點了點頭,沒多解釋,只是簡短地說:“哨塔任務。”
諾諾嘆了口氣,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和關切。她揮了揮手,身後的女人們立刻圍了上來。
“快,先把弟兄們放下,歇口氣。”諾諾指揮著,語氣不容拒絕。兩個女人上前,小心地從陳淵和小豆背上接過了烈士的遺體,平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地上,並默默行了一禮。
“傷哪了?都別硬撐,坐下!”諾諾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陳淵四人,最後落在齜牙咧嘴的鴛鴦身上,“你,胳膊抬起來我看看。”
鴛鴦剛才廝殺時還沒覺得,現在一鬆懈,只覺得左邊胳膊火辣辣地疼,一道爪痕深可見骨。被諾諾點名,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想嘴硬,但在諾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下,還是乖乖地把胳膊伸了過去,嘴裡嘟囔著:“沒……沒事,小傷……”
諾諾沒理他,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皮囊裡拿出乾淨的布、清水和一種搗碎的綠色草藥。她動作熟練地清洗傷口,動作很輕,但鴛鴦還是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忍著點。”諾諾頭也沒抬,聲音卻放軟了一些。她仔細地清理掉汙血,敷上草藥,然後用布條仔細包紮好。
離得這麼近,鴛鴦能聞到諾諾頭髮上淡淡的塵土和青草混合的氣味,能看到她專注時微微顫動的睫毛和鼻尖細密的汗珠。火光映照下,她側臉的線條顯得格外柔和。鴛鴦突然覺得臉上有點發燙,心跳也莫名其妙快了起來,眼神開始四處亂瞟,就是不敢看正在給自己包紮的諾諾。
諾諾似乎察覺到了他的不自在,包紮好打了個結,抬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還傷哪兒了?”這一抬頭,正好對上鴛鴦慌亂躲閃的眼神。
“沒!沒哪兒了!”鴛鴦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想把胳膊抽回來,結果扯到傷口,又疼得“嘶”了一聲,整張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朵尖都紅透了。
諾諾被他這反應弄得愣了一下,隨即似乎明白了甚麼,嘴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只是淡淡地說:“好了,別亂動,這兩天別沾水。”說完,便轉身去檢視大哈手臂上那道被撕裂的傷口。
陳淵和默默都看到了剛才那一幕。默默只是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沒說話。陳淵拄著陌刀,看著鴛鴦那副窘迫的樣子,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疲憊之外的表情。
等諾諾她們給所有人都簡單處理了傷口,隊伍再次啟程。氣氛稍微輕鬆了一點。
諾諾她們將他們護送到距離城牆不足半里的地方,便停住了腳步。
“就送到這兒了,再近就不方便了。”諾諾說道,目光掃過陳淵和他身後疲憊不堪卻眼神堅毅的隊伍,最後落在鴛鴦那還泛著紅暈的臉上,她頓了頓,補充道,“自己小心。”
“多謝。”陳淵鄭重抱拳。
女人們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隊伍繼續沉默地向城門走去。只是偶爾,陳淵或默默會瞥一眼還在那兀自嘴硬、卻掩不住臉上窘迫的鴛鴦,然後交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走出一段距離,陳淵故意放慢腳步,和鴛鴦並排,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淡淡地說了一句:“臉怎麼紅得跟猴屁股似的?”
鴛鴦正偷偷揉著被包紮好的胳膊,聞言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跳起來:“誰!誰臉紅了!淵哥你別瞎說!那是……那是火光照的!”
走在前面的默默頭也不回,平靜地接了一句:“嗯,火光挺旺,只照你一個。”
連憨厚的大哈都扭過頭,甕聲甕氣地嘿嘿笑了兩聲:“鴛……鴛鴦哥,你剛才……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們!你們合起夥來擠兌我!”鴛鴦氣得哇哇大叫,想去捶大哈,又扯到傷口,只好呲牙咧嘴地作罷,臉卻更紅了,在夜色裡都看得分明,活脫脫一隻煮熟的蝦子。
陳淵看著他這模樣,搖了搖頭,臉上那絲笑意加深了些許,但很快又隱去,目光投向前方黑暗中絕境長城那巨大的輪廓。
城牆巨大的陰影,漸漸將這支傷痕累累卻帶著一絲微妙輕鬆氣氛的小隊,徹底吞沒。
陳淵他們把那還有口氣的老兵送到醫館,看著穿白衣服的人把他抬進去,這才轉身往荒野營地走。
老疤還是那副樣子,好像甚麼都驚不動他。陳淵把鐵牌遞過去,老疤用他那隻好手接住,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知道了。
四個人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回到那間小宿舍,燈都懶得點,摸黑扒掉身上又硬又腥的鎧甲,胡亂擦把臉,一頭栽倒在硬板床上。幾乎是腦袋剛挨著枕頭,呼嚕聲就響起來了。
這一覺睡得死沉死沉,好像掉進了黑墨水裡。等外頭天光大亮,陽光從窗戶縫裡刺進來,才有人哼哼唧唧地動了一下。
鴛鴦第一個詐屍一樣坐起來,使勁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噼啪響。“哎喲我靠!睡飽了!”他扭頭一看,其他三人也醒了。陳淵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默默在活動手指,大哈坐在床沿上傻乎乎地笑。
“咋樣咋樣?漲了多少?”鴛鴦迫不及待地閉上眼,然後又猛地睜開,臉上笑開了花,“氣血值131!我131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