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緒要去的那個神社其實離也不遠,走路也就十幾分鐘的樣子,出門,先走到電器店所在的那條街的盡頭,過馬路,再走過兩個花店,右轉,上坡再繼續走……
“就是這裡了。”
真緒拉住了還要往前走的桃繪里。
神社,說到底也是小土坡上的一片老建築,石階被踩得有些光滑了,縫隙里長著青苔,兩旁的樹木倒是很茂盛,把午後的陽光遮去大半。
山路口的鳥居朱漆的柱子有些地方被重新刷上了顏色,一看就知道是掉漆之後又補上的,反而更顯得破舊斑駁。
“好冷清啊……”
桃繪里站在鳥居下面,仰頭看了看那塊寫著神社名字的匾額,字跡模糊得厲害,我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最後因為陽光太過刺眼而放棄了辨認。
“因為這裡很小嘛,年代也比較久遠。”
真緒對這裡比較瞭解。
“幾乎不會有遊客專門來這裡參拜,就算是附近的人來的也很少。”
“這樣嗎?不過也好,這種地方看起來真的像是會有神明居住誒。”
桃繪里說著,已經邁步跨過了鳥居,真緒微微躬了躬身才跟了上去,我走在最後面。
石階比想象中要陡一些,走了幾步我就放慢了速度,漸漸和前面的兩人拉開了距離,桃繪里回頭看了我一眼。
“快點啊——黑木老——爺——爺——”
“腿腳不方便,你揹我上去啊?”
“略,想得美嘞。”
到了頂上,視野稍微開闊了一點。
拜參道旁邊的空地上,有一座石造的手水舍,四角立柱支撐著屋頂,下面是一個盛滿清水的石盆。
洗淨漱口之後才來到拜殿前面,木造的建築,看上去有些年頭,賽錢箱上面的麻繩被磨得失去了原有顏色的鮮豔,鈴鐺倒是很新,大概是最近才換的。
“唔——”
桃繪里站在拜殿前面,雙手合十。
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樣子倒是挺認真的,不知道她許了甚麼願。
真緒走上前,從包裡掏出幾枚硬幣,投入賽錢箱,裡面似乎空蕩蕩的,只能聽見“咚”的聲音。
她拉了兩下麻繩,鈴鐺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能傳遍整個神社。
我站在後面,等她們都參拜完了,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從口袋裡摸出一枚五圓的硬幣,投進去。
“咚。”
我閉上眼睛,其實也沒甚麼特別想求的,身體健康?考試別掛科?出行安全?能夠發大財?
算了……倒也不是不相信甚麼的,只是覺得這世界上許願的人那麼多,神明也跟著受累,我這種不太虔誠的人就不要再添麻煩了,把實現願望的機會留給需要的人說不定會更好。
那就希望大家都能夠平安順遂吧……說到底也只是在隨大流罷了,想不出願望的時候來點無害的祝福也不是壞事。
我拍了兩下手,合十,低頭,躬身。睜開眼的時候,桃繪里正湊在真緒旁邊,小聲問著甚麼。
“御守在哪裡求?”
“那邊。”
真緒指了指拜殿旁邊的一個小視窗。
那裡擺著一個小桌子,上面鋪著白布,放著幾個盒子,裡面裝著各種顏色的御守。
旁邊坐著一個穿白褂子的老爺爺,正在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在釣魚。
“我去求一個,小真你也來吧。”
“嗯,正好也要把舊的還掉。”
真緒從包裡拿出兩個舊御守。
一個是紅色的,布料有些褪色,邊角磨起了毛邊,是真緒自己的;另一個是藍色的,看上去稍微新一些,那是真緒代我求的,平時就掛在我的書包邊上,也沒怎麼刻意關注。
“慎也你不過去嗎?”
“我在這邊等你們就好了。”
“那你不要亂跑哦。”
“先前不是還管我叫老爺爺嗎,現在怎麼又當我是小孩子了。”
“嘿嘿。”
知道桃繪里只是在捉弄我,也懶得和她計較了,隨便在拜殿旁邊找了個旁邊的石椅坐下,準備小小的打會瞌睡。
原本應該燥熱無比的夏日午後,陽光也因為樹葉的遮掩而變得暖洋洋的,本就是適合午睡的溫度。
“黑騎?”
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從參道那邊傳過來,我睜開眼,循著聲音看過去。
淺井正站在鳥居下面,一隻手還保持著抬起來打招呼的姿勢,另一隻手拎著個便利店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飲料。
“喲。”
我抬起手,懶洋洋地晃了兩下,算是打過招呼了。
“你也是來參拜的?想不到啊,你這種人居然也有這樣的愛好。”
淺井走上石階,音海跟在他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步調倒是挺一致的。
“甚麼叫‘我這種人’……倒是你,怎麼突然想起來神社參拜了?”
“無論如何我也想要變得受歡迎啊!”
淺井像是要哭出來一般握緊了拳頭。
“而且不是你建議我來神社拜拜的嗎?想了想,覺得還是有點道理。”
“哦……”
那時我也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淺井還當真了。
“之前也有去過寺廟裡求籤,姻緣之類的,雖然是中吉,但說甚麼‘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完全搞不懂啊。”
淺井露出了苦惱的表情,不過馬上又振作了起來。
“肯定是我不夠虔誠導致的,所以這次專門請了對這方面有了解的音海社長和我一起來。”
“啊……”
我看了音海一眼,他的注意力大部分時間都在淺井身上,只有在提到他的名字的時候才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那就祝淺井能夠實現他變得受歡迎的祝願吧,不過那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我也不知道了。
“話說你在這裡幹甚麼呢?參拜完了還不打算離開嗎?”
“等人。”
“等人?誰啊?你和誰一起來的?”
“家裡人,那邊。”
我用下巴指了指求御守的方向。
“那邊是——等一下……”
淺井用手擋住了陽光,仔細觀察起來,語氣逐漸變得不對勁。
“那個是白石同學吧?”
“嗯……應該吧。”
“別用這麼糊弄的語氣,你是和她一起來的吧!為甚麼……你剛才說家人,難道你們兩個在交往嗎!你居然在我之前……”
雖然不知道淺井為何突然情緒激動,我還是趕忙打斷了他。
“準確來說,我是跟著我妹妹來的,桃繪里她只是順路而已。”
去掉那些無關緊要的前因後果的話,確只是順路。
“妹妹?!”
淺井踉蹌著退後了兩步。
“你這傢伙還有妹妹!那豈不是說,你這傢伙即使在家裡也有美少女環繞身邊!怪不得不願意出門!為甚麼我沒有這麼好的出身!”
“甚麼啊……”
這傢伙是不是對妹妹抱有甚麼不切實際的幻想?這種傢伙是獨生子真是太好了。
在我開口說話之前,淺井已經去找音海尋求安慰了。
“社長,我到底是哪裡沒有這個傢伙做得好啊……”
“嗯嗯,不哭不哭,淺井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嗯?那個是淺井同學吧?”
這邊形勢一片混亂的時候,桃繪里和真緒已經拿著新求的御守走過來了。
“他怎麼了?”
“大概……是為神明即將實現他的願望而感到喜悅吧。”
“哦,真好啊。”
“兄長大人——”
真緒手裡拿著兩個新御守,一個紅色的,一個藍色的,和去年一樣的顏色。她把藍色的遞到了我的手裡,上繡著“出入平安”。
“兄長大人下半年也會順順利利的。”
“謝謝。”
我看著那個新御守,藍色的布料在陽光下泛著漂亮的光澤。
“我也有哦。”
桃繪里笑嘻嘻地向我展示她的御守,隨後又拎到了陽光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了起來。
“你怎麼也求了兩個?”
“另一個是給優希醬的嘛,她最近運氣不太好的樣子。話說啊小真,你剛才許了甚麼願,我剛才看見你拜了好久,肯定許了很多願吧?”
“嗯。”
真緒點了點頭,掰著手指開始數。
“希望兄長大人期末考試順利,希望兄長大人肩膀快點好,希望兄長大人不要再生病,希望兄長大人每天都能睡個好覺,希望兄長大人……”
“等一下。”
我趕緊打斷她。
“怎麼全是和我有關的?小真你呢?”
“我?那些事情我自己也能做好。”
真緒歪了歪頭,像是沒聽懂我在說甚麼,隨後臉上的表情變成了理所當然的擔憂。
“但是兄長大人不一樣,兄長大人總是不好好照顧自己,所以要多拜託神明大人才行。”
“別把我說得好像是個廢人一樣啊,小真。”
桃繪里在旁邊聽得直笑。
“小真你真是的,這麼寵慎也,他以後可怎麼辦啊。”
“桃繪里姐不也是嗎?”
真緒轉過頭看著她。
“你許願的時候,不也一直在唸叨‘慎也慎也’的?”
“你、你怎麼知道的?你不是在專心許願嗎?”
桃繪里睜大了眼睛,嘴巴也張成“O”形。
“因為桃繪里姐的碎碎念聲音太大了,整個神社都能聽見。”
“才沒有。”
桃繪里猛地轉過臉,用後腦勺對著我和真緒,好像這樣就能假裝自己甚麼都沒說過。
“那是順帶哦,我許的願可多了,吃到好吃的蛋糕,漫畫大賣……還有幫文學社的大家許的願,慎也只佔了一小部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可能也就百分之二十……不,百分之十!”
“這麼多願望,神明也照顧不過來吧。”
我抬頭望了眼天空,有些無奈,雖然更多的是為桃繪里的嘴硬。
“嗯——也是呢……”
雖然這麼應著,但像是早有預料一般,真緒完全沒有露出苦惱的表情,反而衝我露出了笑容。
“不過兄長大人不用擔心,神明大人照顧不過來的部分,小真會幫兄長大人實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