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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拾:卑鄙的我(十)

2026-04-29 作者:弓長至文

今天早上,我比平時起得更晚。

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每到週末,生物鐘就會在差不多的時間把我叫醒,沒有上學的壓力,整個人反而更加迷糊了。

被子疊好,窗簾拉開,刷牙洗臉。鏡子裡的人眼睛有些浮腫——昨天寫同人稿寫到很晚,大概一兩點才睡。

眼神看起來沒甚麼精神,面板好像也乾巴巴的了,我用冷水仔仔細細地洗了把臉,雖然效果好像不怎麼明顯。

“起床了,今天挺晚的呢,優希。”

“嗯。”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早餐已經擺好了——米飯,還有一小碟納豆。

“週末有甚麼安排嗎?”

爸爸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報紙,從報紙上方看了我一眼。他難得週末在家,平時不是加班就是出差。

“沒有。”

我用筷子攪拌著碟子裡的納豆,拉絲聲嘖嘖的,粘稠的觸感透過筷子傳到手指上。

“出去走走也好啊,今天天氣還不錯誒,整天悶在房間會發黴的哦。”

媽媽正將剛熱好的牛奶倒進杯子裡。

“嗯。”

我應了一聲,把攪好的納豆蓋在米飯上。

因為幾乎沒有朋友,所以不會和人約著在週末出門逛街,或者進行別的甚麼集體活動,就算去甜品店也是自己一個人,不過今天不想出門……但也並非完全無事可做,應該說,我已經等它已經等了很久了。

從二月上旬的汐風高校入學考試結束後,每天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翻信箱,有時候甚麼都沒有,有時候塞著超市的傳單和鄰居送的廣告紙。我一張一張地翻,翻到最後甚麼都沒有,再把它們塞回去。

今天,已經是二月的最後一個週末了·。

我盯著碗裡的米飯,筷子戳在納豆上一動不動。

“怎麼了?”

媽媽端著杯子走過來,看了我一眼。

“不舒服?”

“沒有。”

我夾了一口飯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牛奶有點燙,我吹了吹,喝了一口。

胃像是被攥住了一樣緊巴巴的,不是不舒服,只是有些緊張。

我能考上嗎?

這個問題從考試結束的那一刻就寄生在了腦子裡,像是夏夜裡找不到的蚊蟲,總在你以為它已經飛走的時候又嗡嗡地冒出來。

模擬考的成績不算差,中山老師說“汐高的話,應該沒問題”,但“應該”這個詞讓人不安。

“叮咚。”

門鈴響了,我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這麼早會是誰啊?”

媽媽擦了擦手,往玄關走。我坐在餐桌前,聽著她的腳步聲——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每一下都踩在我心口上。

門開了。

“您好,掛號信。”

一個男人的聲音,雖然只隔了很短的距離,卻有些模糊。

“請在這裡蓋章。”

“好的。”

媽媽的聲音帶著一點驚訝,然後是翻找東西的窸窣聲,抽屜拉開又關上。

“優希——”

她喊我的名字,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

“好像是你的通知書哦!”

媽媽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A4大小,正面印著“汐風高等學校”幾個字,深藍色的,很醒目。

她把信封遞給我的時候,眼睛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信封的時候,指尖有點發抖。不是冷的,是那種——說不清楚是甚麼的抖。

信封比想象中重。大概是裡面除了通知書還有別的東西,入學指南之類的……我把它翻過來,封口是粘好的,沒有拆開的痕跡。媽媽把它完整地留給了我。

“快開啟看看呀。”

媽媽催促著,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期待。爸爸也從客廳那邊走過來了,手裡還拿著報紙,但視線已經完全不在報紙上了。

我站在玄關,手裡攥著那個信封。

撕開封口的時候,膠水粘得很緊,紙邊被撕得有點毛。我小心翼翼地把裡面的東西抽出來——果然不止一張。

最上面那張紙抬頭印著“入學許可通知書”,下面是幾行字。

我的名字。

“小林優希 様”

然後是——“合格”。

回到房間,我把通知書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好久。

桌子有點亂——左邊堆著幾本參考書,為了應付之後的畢業考試,翻過很多遍的,書脊都起了毛邊。右邊攤著幾張稿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我昨天寫到一半的稿子。

同人小說,這是隻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

也許算不上甚麼秘密。只是沒有人問過,所以也沒有人知道,如果非要說一個起點的話……是小唯。

雖然後來我們漸行漸遠了,但是分享漫畫和小說的那些日子和回憶並沒有隨著朋友關係的結束而被一起收回去。

我也漸漸意識這是我一個人就能做到的事——用攢下來的錢去買新刊,去網上看寫的故事,透過影片雲遊一下同人展……那些故事裡的人總是很勇敢,喜歡就大聲說出來,難過就痛快哭一場,和我不一樣……也有和我相似的,也是從那個時候,才決定成為一名同人作者的。

一開始只是憑著感覺在筆記本上胡亂寫幾行,後來越寫越多,越寫越長,稿紙用了一本又一本,筆芯換了一支又一支。寫的時候甚麼都不會想,腦子裡只有那些角色、那些對話、那些我永遠說不出口的話。

大概沒有人會想到——那個連自我介紹都說得磕磕絆絆的小林優希,會在深夜裡對著稿紙,寫那些關於勇氣和喜歡的故事。

我把稿紙撥到一邊,把通知書放在桌子正中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紙上,把“合格”兩個字照得發亮。

我考上汐高了,雖然還是覺得有些夢幻……從選擇它作為目標開始,就註定這不會只是個巧合——

國三剛開學那陣子,有一次我被中山老師叫去辦公室拿資料,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那我也把目標定在汐高好了。”

是黑木同學,他當初被人拿來嘲笑的口音幾乎聽不出來了,我想他肯定為此付出了不小的努力,但他的聲音我還是能夠聽出來。

我不知道他為甚麼選這所學校……也許是因為離家近,也許是因為升學率高,也許只是隨便說的。但對我來說,只要知道‘他要考汐高’這一點便已經足夠了。

回到教室後,我把志願調查表拿出來,看了很久。

原來的表上,志願那一欄寫著白鳩女高,那是媽媽建議的,說“女校的話,氛圍比較安靜,適合你”,我當時點頭說“好”,因為確實沒甚麼特別想去的地。

一直到眼前的畫面都有點重影了,我才拿起筆,把原來的志願劃掉了。那條線很直,用力很重,差點把紙劃破。

然後在旁邊寫上——“汐風高等學校”。

旁邊的同學看到了,問我怎麼改了。

“離家比較近……”

媽媽看到修改後的志願表,也問了我一句。

我說“汐高升學率更高”,她點點頭,沒再多說。

這些話不是謊言,從汐高到家裡即便走路也只需要幾分鐘,汐高的升學率在橫濱也是數一數二的……但這些也不能算做是真相。

我也不清楚要如何去解釋,難道要說“因為一個幾乎沒說過兩句話的男生就要考那裡”?還是說“我只是想和他去同一個學校”?恐怕說出來了也沒有人相信吧……況且那時果斷地改換志願的心情,連我自己都不能完全理清……是渴望“贖罪”吧——

在“那一天”之後,我總是會在黑木同學看不到的地方偷偷關注著他。

在學校裡偶然遇到的時候,會忍不住多看他兩眼。在考試出來成績的時候會優先在榜上尋找他的名字。在聽到“黑木”這個姓氏的時候,會把注力全部集中到那邊,擔心錯過一點……

類似的“擦肩而過”不只發生過一次,但黑木同學從沒有正眼看過我……也許他知道,只是懶得再和我這樣的人產生交集……這也無可厚非,是在那一天選擇了逃避的我理應承受的代價……道歉,也許只是我自私的自我安慰,但同樣也在提醒著我那些無論如何也無法釋懷的沉默。

我的目光落到了書桌的右上角,擺在那的盒子裡裝著數不清的道歉信,有的很長,幾乎寫滿了整張紙,有的卻只有“對不起”這樣短短的三個字,沒有署名,但就如那時的恐嚇信一樣,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是寫給誰的東西。

儘管始終對黑木同學懷有愧疚,我卻連站到他面前將這些東西交予他的時機也找不到……勇氣也沒有……

那之後的黑木同學變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了,不是言語,而是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與人起衝突了。

我嘗試過,在走廊遇見時鼓起勇氣想開口,可他不是低頭看書就是快步走過,周圍也總有其他人在。

那樣的場合,那樣突兀的搭話,只會讓不喜與人交往的黑木同學尷尬吧。

況且,如果他冷冷地說“我不記得了”,或者更直接地表示“我不想再提這件事”,那我該怎麼辦?

道歉一旦被拒絕,就等於連“贖罪”的資格也被一併剝奪,現在的我,至少還能在遠處看著他,至少還能懷揣著“總有一天要道歉”的念想活下去。

如果連這點念想都被斬斷……

“如果……我能再次見到黑木同學的話……”

不知道黑木同學有沒有在今天收到錄取通知書,他的筆試成績肯定可以超過汐高的錄取線,但是面試似乎不是他的強項……不過,既然我這樣的人都能透過,想來他也不會有甚麼問題……

我在心裡祝願著黑木同學能夠順利考上汐高,不是為了我那點自私的能夠贖罪的期待,更是因為那是他的願望。

我由衷地希望他的願望能夠實現。

又是一年四月,不過這一次我已經置身在了汐高的校園裡,櫻花還未落盡,風起時,淡粉色的花瓣飄進嶄新的校服衣領,觸感微涼。

我攥緊書包帶子,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滿是新鮮的氣息。

教室在二樓,走廊裡幾乎擠滿了人,我低著頭穿過人群的縫隙,手心微微出汗,一路來到自己的班級。

雖然早已在分班表上看到了那個名字,但是當黑木的身影出現眼前時,心底還是翻起了更強烈的情緒。

靠窗那排,中間的座位,他坐在那裡,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漫不經心地轉著筆。

我下意識地往他旁邊的位置走去,腳步不自覺地放慢,慶幸自己來得還不算太晚,那個座位還沒有被別人佔去。

隔得近了便能愈發清楚地感覺到,黑木他和國中時……不同了。

不僅是長相,還有圍繞在他周身的氣場。記憶中那個總是緊繃、眼神銳利又陰翳的身影,此刻顯得意外鬆弛。

校服穿得不算整齊,領帶鬆垮地掛著,最上面的扣子敞開著。他轉筆的動作很熟練,目光淡淡掃過教室裡喧鬧的新同學——沒有不耐,也沒有警惕,充滿了置身事外的平靜。

那種尖銳的、彷彿隨時準備反擊的氣場,消失了。雖然在數不清的觀察中早隱隱有這樣的感覺了,但沒有完全參與他經歷的我還是不知道在黑木的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倘若,是因為我,而讓他覺得所做的那些事都是不值的話……我不自覺地抓緊了剛剛放到桌子上的筆記本,又忍不住側過臉去瞄了黑木一眼。

“……好了,安靜!”

思緒停止在這裡。

名叫高橋彩乃的女性——同時也是新班級的班主任,此刻已經站在了講臺上,才剛剛做完自我介紹——她之前似乎也在帆中任教過。

“那麼,從第一排開始,請大家簡單介紹一下自己。”

教室裡響起窸窸窣窣的動靜。我坐的位置還算比較靠後,心跳隨著前排人數的減少而逐漸加快。

輪到黑木了。

他放下筆,慢悠悠地站起身。全班的目光——尤其是女生們的——幾乎瞬間聚焦過去。

興許是因為他長得好看,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這一點即使在我當初最惶恐的時候也無法否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國中時低沉了些,語氣卻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玩世不恭般的輕快。

“黑木慎也,畢業於帆中,是為了彩乃老師才考上汐風高校的。興趣嘛……”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算不上笑的弧度。

“硬要說的話,我是個抖M。”

原本嘈雜的教室裡瞬間一片死寂,連窗外的風聲都清晰可聞,他似乎很滿意這效果,繼續用那隨意的口吻說。

“所以,歡迎大家來欺負我。各種意義上的,我都挺歡迎。”

幾秒後,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漫開。壓抑的笑聲、驚訝的抽氣、更多的則是疑惑與打量以及夾雜著負面情緒的嘲笑。

站在講臺上的彩乃老師皺了皺眉,但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快速出聲將他略過。

“下一位同學。”

黑木像沒事人一樣坐下了,重新拿起筆,彷彿剛才只是說了句“今天天氣不錯”。

我的手指在課桌下絞緊了。

雖然這樣的自我介紹聽上去只是個惡劣的玩笑,但我能感覺到的——在那樣語氣底下,藏著某種冰冷的東西,那是從過去就屬於黑木慎也的東西。

這樣的認知,讓我幾乎忘記了自己就是下一個做自我介紹的人,於是慌忙從座位上站起。

“那個……我是為……小林優希……畢業於帆中……”

喉嚨發乾,差點學著黑木的樣子將不能說的秘密付諸口舌,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靜的,不帶任何情緒,就像看任何一個陌生人。

“興趣是……讀書。”

我脫口而出,然後慌忙補充。

“……和寫作。”

“寫作?”

彩乃老師溫和地追問了一句。

“甚麼樣的寫作呢?”

我的臉瞬間發燙。

“就……普通的……”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日記……之類的……”

“好的,請坐吧,小林同學。”

彩乃老師的聲音依然溫和。

“下一位。”

我幾乎是跌坐回椅子裡的。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用餘光偷偷瞥向旁邊的座位。

黑木已經轉回頭去,繼續玩著筆,時不時地在面前的本子上寫著甚麼。

他側臉的線條平靜無波,彷彿我那漏洞百出的自我介紹,以及接下來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關注一秒鐘。

自我介紹環節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繼續。有同學模仿黑木的調子開玩笑,引來陣陣鬨笑;有人規規矩矩地說著“喜歡電影”“愛好籃球”;還有人和我一樣緊張得語無倫次。

終於,最後一位同學坐下。彩乃老師合上點名冊,目光掃過全班。

“那麼,接下來我講幾件事……”

我試圖集中精神聽老師講話,關於社團招新、下週的入學指導、班委選舉……但我的注意力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右側。

“抖M”

是為了吸引火力嗎?像以前那樣,把針對他人的惡意吸引到自己身上?

可是,為甚麼要用這種方式?為甚麼要這樣……貶低自己?我的沉默,我的逃避,是不是也是促成他變成這樣的原因之一?

“——以上。那麼,今天早上就先到這裡。”

彩乃老師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大家可以休息一下,熟悉環境,還有參觀一下社團宣傳會,十點半在禮堂舉行新生入學式,不要遲到。”

教室裡瞬間喧鬧起來。椅子挪動的聲音,交談聲,笑聲。很多人開始和前後左右的新同學搭話,交換著初中和愛好資訊,或者迫不及待地趕往操場。

我僵硬地坐在原地,看著黑木慢吞吞地收拾好筆和本子,站起身,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的意思,徑直朝教室後門走去。

“等、等等——”

黑木停下腳步,側過身。深褐色的眼睛裡依舊只有淡淡的疑問,我站起來,手指緊張地蜷縮著。

“這麼迫不及待?想好要怎麼欺負我了?”

“黑木……同學。”

我的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裡顯得微弱。

“剛才……你的自我介紹……為甚麼……要說那種話?”

黑木看著我,沉默了幾秒。那幾秒鐘長的體感長度趕得上一個世紀。然後,嘴角又勾起那個算不上笑的弧度。

“因為那是事實啊,小林同學。”

事實……這個詞像冰塊滑進胃裡。

周圍的聲音重新湧入耳中,有女生在小聲議論“那個人好奇怪”,有男生在笑“該不會是認真的吧”。那些目光,那些低語,一部分追著慎也離開的方向,一部分落在我這個突然叫住他的“怪人”身上。

“還有甚麼事嗎?如果你不是來欺負我的,那恕我不奉陪了。”

黑木和我對視著,那雙眼睛——和我記憶中一樣,是偏深的褐色,此刻帶著淡淡的笑意,以及一絲面對陌生同學時禮貌的疏離。

他在等我說話,而我,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一個讓心臟幾乎停跳的事實——

黑木不認識我。

他的眼神裡沒有驚訝,沒有厭惡,沒有回憶,就像在看任何一個剛剛知曉名字的同班同學。

對了……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他我的名字,也許在他的世界裡,我只是一個模糊的、需要被保護卻又令他失望的輪廓,連五官都未曾留下。

一股巨大而近乎荒謬的酸楚湧上鼻腔,混雜著長久以來愧疚壓出的鈍痛,又摻進了可恥的慶幸。

那些寫了無數遍的“對不起”,那些在腦海中排練過千百次的懺悔和解釋,在這一刻突然變得蒼白、笨拙,且毫無必要。它們的存在基於“他知道”的前提。

忘記了也好……從一開始就沒記住也罷……

強行讓他想起,撕開那道可能已經癒合的傷疤,把我的愧疚和不安傾倒給他——這何嘗不是另一種自私的傷害……道歉和原諒是奢侈的,它要求受害者銘記痛苦,並慷慨地給予施害者一個解脫的機會。我沒有資格要求這樣的奢侈。

在一切可以重新開始的此刻,將我的一切——我的關注,我的陪伴,我所能付出的全部微小努力……盡數獻上。

不求回應,不求原諒。

……我是個卑鄙的人。

但這……就是卑鄙的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贖罪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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