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從橘紅色變成那種快要消失的暗金色,又變成灰濛濛的。
從教室到廁所要經過一條不長的走廊。走廊兩頭的窗戶都大敞著,傍晚的風穿堂而過,把校服吹得鼓起,又慢慢落下去,帶來一絲涼意。
水桶在手裡一晃一晃的,渾濁的水面映不出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換了水之後還要把抹布洗乾淨,再把黑板擦一遍——剛才擦的時候太著急,邊角還留著粉筆灰的印子。然後拖地,最後關窗鎖門。
我在心裡把要做的事默唸了一遍,像是在確認甚麼一旦忘記就會消失的事。
今天比平時慢了太多,等全部做完,天大概要黑透了。媽媽應該會打電話來問,到時候就說“今天值日,稍微晚了點”。
“都怪那個老女人,不就是稍微遲到了一會嗎把我留下來訓這麼久!明明平時都不會管的!吃錯藥了吧!”
“肯定是到更年期了吧。”
“別生氣嘛……”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和抱怨的聲音,不止一個人。我沒有抬頭,只是往牆邊靠了靠,讓出更多的空間。
腳步聲卻在我面前停住了。
“喲……”
那個聲音像是從記憶底部被拽出來的,帶著明顯是調侃的尾音和某種我不太願意仔細辨認的熟悉感。
我抬起頭。
棕色的頭髮,亮晶晶的唇彩。校服裙子比我們低一年級的標準更短一截,襪子也是。
她旁邊還站著兩個人,都是那天在圖書室見過的面孔。
是那個女生。
她的書包斜挎著,拉鍊只拉了一半,裡面的東西鼓鼓囊囊的快要掉出來。臉上的妝比那天更濃了一點,但眼角的紅沒遮住——大概是因為被老師訓過。
“這不是小林同學嗎?”
她歪著頭看我,嘴角彎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甚麼有趣的東西。
水桶晃了一下,髒水灑出來一點,濺在手背上,涼絲絲的。
“……你好。”
“你說甚麼?”
“沒甚麼……”
我把水桶換到另一隻手,打算從旁邊繞過去,她卻往旁邊挪了一步,始終擋在我的面前,另外兩個女生也圍了上來。
“別這麼急著走啊。”
我不知道她是因為被老師訓了而迫不及待地想找人撒氣,還是仍對那天的事耿耿於懷。
“人家好學生要回家寫作業呢。”
“值日生嘛,當然要好好表現啦。”
笑聲很輕,像指甲劃過黑板時留下的那種細碎又刺耳的聲音。我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水面的波紋慢慢平息。
“那天的事——”
她的聲音突然變了調,表情也冷了下來。
“我還沒有找你算賬呢。”
“明明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如果不是你站在那種地方,我怎麼會撞上?你不會自己躲開?要三個人讓你一個?”
“長那麼胖,一個人把路都堵完了,還有臉說出這種話。”
“……對不起……”
我不想和這些傢伙繼續爭執下去,只想快點結束這些麻煩的事。
“還叫那個瘋子用書砸我的臉,你知道我的臉有多金貴嗎?我媽都沒那樣打過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走廊裡迴盪著她的迴音,一層一層疊上去。
“還讓我在朋友面前丟臉,你倒是好,躲在後面裝可憐,甚麼事都沒有。
我想說不是的,我沒有裝可憐,但那些話擠在喉嚨裡,變成讓呼吸不暢的元兇。
還有別的東西,比它們還要沉重的話,壓在舌根底下,怎麼都翻不上來。
——不是我叫黑木同學那麼做的,也不是故意要躲在黑木同學的後面,但是……這樣說不就是把責任全都推給黑木同學了嗎……絕對不可以……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我手裡的水桶上。
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提手硌著手心,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適感愈發強烈。
“一個人?那個瘋子怎麼不來幫你了?他是你朋友?還是你男朋友?”
“不是的……”
“那你倒是說啊,他是誰?”
她的手指戳在我的肩膀上,不是很用力,但那一小片面板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發麻。
“不、知、道、到、哪、裡、來、的、野、男、人,嗯?”
“……”
興許是我的沉默惹惱了她,她伸手抓向了我提著水桶的手,我踉蹌地退後了兩步,卻還是沒能躲開。
短暫的僵持過後,水桶被打翻在地。髒水漫過鞋底,襪子溼透了,小腿上也是一片冰涼。
她也沒好到哪去,憤憤地伸手推了我一把。力氣不大,但我本來就沒站穩,整個人往後倒,肩膀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我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你那是甚麼表情?怎麼,你不服氣?你又打算怎麼辦呢,你要再去找那個瘋子來幫你?”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翹,眼睛卻沒有彎。
“也對,你這種人,也就只能靠別人了。自己甚麼都不是,甚麼都不會,甚麼都做不了。只會躲在別人後面,裝乖,裝可憐——也只有那種人才看得上你了。”
她的手指戳在我肩膀上,又戳了一下。比剛才重得多。
“說話啊!啞巴了?”
我往牆上靠,後背貼著冰涼的瓷磚。那條路被她們堵死了,左邊的女生把玩著手機,右邊的那個抱著胳膊靠在窗臺上,正好擋住了唯一的空隙。
“對不起……”
“對不起?又是對不起!”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點,走廊裡迴盪著那個尖銳的尾音。
“你除了對不起還會說甚麼?”
她抬起手。那手掌在我眼前張開,指甲上塗著亮閃閃的甲油,指根有幾道淺淺的紋路。我想我應該躲的,身體卻不聽使喚,腿像是被牢牢地釘在了原地。
但是那手掌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來,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那隻手看上去很髒。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著灰,手指上有幾道破皮的傷口,指甲縫裡嵌著暗色的甚麼東西。
它的主人校服上有幾道新鮮的褶痕,肩頭蹭了一塊灰白,大概是在甚麼地方摔倒過,頭髮也像是被甚麼打溼了,藏在發簾後面的那張臉也因此顯得和鬼一樣陰暗。
“你是那個……你跟蹤我!”
她的聲音變了調。
“我說是你會更有安全感一些嗎?”
黑木聲音從她頭頂傳過來,帶著一點無所謂的腔調。
“再怎麼說,讓你丟臉的人也該是我才對吧。”
那隻手隨著聲音發力,慢慢收緊,她的手腕被捏得發白,表情扭曲了一瞬。
“別隨便把功勞算在別人的頭上啊。”
黑木的校服比平時更亂,領口歪著,衣襬有一截沒塞好。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灰痕,從顴骨延伸到耳根,不知道是蹭到了甚麼。
“是找不到我的班級在哪裡,還是不敢來清算我?所以只能把氣撒在別人身上。”
“放開我!”
她開始甩手,但沒能甩開黑木的鉗制。
“你弄疼我了!放開!”
黑木沒放手,也沒有再繼續用力。就那麼握著,像是在等甚麼。
她抬起另一隻手,朝他的臉扇過去。
“啪——”
那聲音很響。在走廊裡彈了好幾下才散掉。
黑木的頭偏了一下,臉上慢慢浮起一道紅印,和那道灰痕交叉在一起。
“你、你放手……”
“啪——”
比剛才更響。她的頭猛地偏向一邊,整個人往側邊倒了半步,但手腕還被攥著,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她捂著臉,眼睛瞪得老大。
“你敢打我!”
“受著。”
然後抬起手,又扇了一下。
“啪——”
這一下比剛才輕,但聲音還是很清脆。她徹底被打懵了,站在那裡,眼淚終於掉下來。另外兩個女生早就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了。
“你都已經還手了,還想怎麼樣。”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那麼你把別人堵在走廊上,打翻水桶的事也能一筆勾銷嗎?”
黑木鬆開手。她腳下不穩,往後踉蹌了兩步,鞋底在髒水上一滑——
“啊——!”
整個人摔坐在地上那一灘髒水中。書包裡的東西灑出來,筆記本、化妝包……裙子溼了一大片,手撐在地上,掌心全是灰黑的水漬。
“你——!”
她坐在地上,仰著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在憤怒和恐懼之間反覆拉扯,最終變得陰翳又兇狠。
“你們兩個一個瘋子、配一個啞巴簡直剛剛好!你是她的男人嗎?這麼護著她!”
她的聲音尖得發顫。
“你這垃圾也就敢對女生動手了!”
黑木同學看著她,過了幾秒,嘴角動了一下。
“你們這些傢伙不是也認識這樣那樣的男人嗎?你覺得我是在欺負你,那我給你機會,把他叫過來吧。”
他蹲下身將手機撿起來遞到了那個女生的面前。
“好啊。”
她一把奪過手機,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裙子溼答答地貼在腿上,鞋裡灌了水,每踩一步都發出“咕嘰”的聲音。
“你等著。”
螢幕亮著,上面有幾道水漬,她隨便抹了一把,就開始按號碼。
“黑木同學……”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在這個時候叫他的名字。也許是他站在那裡,真的要等對方叫人來的樣子,讓我想要提醒他快走。
黑木轉過頭來,那雙眼睛落在我身上,冰冷而陌生。
“你——”
他頓了一下,把這個音拖得很長。
“別留在這裡給我添麻煩,要是不想受傷的話……那就快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