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樣的哭泣,並沒有為我帶來甚麼改變。
從心理諮詢室裡出來的時候,走廊空蕩蕩的,相原老師陪著我走了一小段。
“……隨時都可以來……”
“嗯。”
“……想哭的時候來找我也沒問題……”
“我知道了……”
相原老師的聲音我聽得斷斷續續的,但我知道那不是她的問題,也許是因為我哭得太久了,有些疲憊……也感覺對不起她,明明說了那麼多話。
對著黑木同學說的那一串“為甚麼”一個也沒有得到回答,雖然他本來也沒有必須要回應我的義務,但……還是想和他再見上一面,這大概也只是我任性的想法。
◇
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我已經醒了一會兒。
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是灰白色的,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也一樣。我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坐起來,疊好被子,拉開窗簾。
刷牙的時候,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不腫了。僅剩的那點痕跡也已經消下去了,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我對著鏡子愣了一會,低頭吐掉了漱口水,把頭髮放了下來。
坐到餐桌前,媽媽已經把早飯端過來了——米飯,味噌湯,還有一小碟漬菜。
“沒事了嗎?昨天怎麼了?眼睛有點腫。”
她看了我一眼,把筷子遞過來。
“沒甚麼……午休的時候沒睡好……”
我接過筷子,把米飯往嘴裡扒。米粒有點黏,粘在筷子上,輕輕晃了兩下也沒有甩掉。
“功課別太累了。”
媽媽沒有再問,轉身去廚房了。同樣的問題,昨天媽媽幫我敷眼睛的時候我也回答過。她信了,或者說她選擇相信我。
我不想讓她擔心,也不想欺騙她……只是那時混亂的情緒,自己到現在也沒有理清。
◇
到了學校,上課照常。
數學老師叫了後排的人回答問題,答案錯得很離譜,大家笑了一陣。
我也跟著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去,把筆記上漏掉的那行補上,筆芯快用完了,寫出來的字顏色很淡。
我按了兩下筆帽後面的按鈕,還是不行。最後用力在紙上劃了兩道,才勉強能看清。
◇
今天便當是米飯、煎蛋、牛肉和炒青菜,最上面還放了兩顆小番茄。我把便當盒放在課桌上,蓋子開啟,又蓋上,再開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甚麼。
小唯從旁邊經過,手裡拿著剛從食堂買來的麵包。
“中午好——”
“中午好。”
她衝我笑了一下,然後走向了下一張課桌。那裡已經坐了兩個人,正在傳閱一本雜誌。
小唯坐在了她們中間,三個人湊在一起聊著甚麼,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會笑出聲來。
◇
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個人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發呆。
陽光把水泥地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我把運動服的短袖往下拉了拉,雖然也遮不住甚麼。
“丁零零~”
經常在校園裡出沒的那條流浪狗從操場的另一頭懶洋洋地踱步過來,掛在脖子上的鈴鐺一陣一陣地響。
原本應該是流浪狗的,但現在學校裡面有的老師和同學會照顧它,已經不算是在流浪了。
它的鼻子貼著地面,一嗅一嗅的像是在找甚麼,晃到臺階下的時候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隨後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它在我的腳邊蹲下來,仰著頭看我,舌頭伸出來喘著氣。鈴鐺晃了一下,又停了。
我想伸手摸摸它。它漆黑的毛看起來很軟和,在太陽底下泛著光,應該會很好摸。
但是手只是懸在那裡,終究沒有落下去。
它等了一會兒,似是因為我沒有摸它而疑惑地歪了歪頭隨後站起來,搖著尾巴往前跑了。
有人喊了它的名字,它便把耳朵豎起來,跑得更快了,項圈上的鈴鐺叮叮噹噹響了一路。
我看著它跑遠,手收了回來。手心出了一層薄汗,黏黏的,於是在運動服上蹭了蹭。
為甚麼不敢碰它呢?
它又不咬人。明明想摸的,明明它都主動過來了,明明它都沒有嫌棄我,我卻不自覺的身體僵硬了。
又這樣沒由來地想到黑木同學……關於黑木同學的事……我還是甚麼都不明白……
昨天的眼淚,好像只是把甚麼東西衝開了一小道口子,但很快又被周圍的泥沙填滿了。
我依舊只是我而已。
◇
“今天就先講到這裡,下課,早點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興許是講得太入迷了,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之後,中山老師又接著講了十幾分鍾,只是礙於她的威嚴沒有一個人敢提醒她。
“啊——!終於結束了!”
中山老師一離開教室,四周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書被合上的唰唰響,桌椅板凳相互碰撞,商量著放學之後去哪裡——是那種每天都會有的不用去分辨內容的背景音。
我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今天輪到我值日,得等拖完地,擦乾淨黑板才能走,所以也不用太著急。
“優希!”
小唯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揹著書包站在我課桌邊,馬尾扎得高高的,臉上掛著那種我曾不止一次見過的帶著點討好的笑容。
並不是說我有甚麼值得她討好的地方,那只是一種需要人幫忙時才會出現的社交禮貌。
“今天能不能幫我做一下值日啊?我社團那邊有點事,得早點過去。”
“可是……我也是要值日……”
“拜託拜託!優希你最好了!我的工作只是擦窗戶而已,很簡單的!”
小唯熟練地將雙手合十,做出了拜託的動作。站在門口的那幾個女生——大概是在等她的,向這邊投來了不耐煩的目光。
不過那目光並非針對小唯,而是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瞥向了小唯還沒有熄屏的手機,還停留在聊天軟體的介面,最後的對話是——
【要一起去卡拉OK嗎?】
【O!K!】
我把視線收回來,盯著自己書包的拉鍊。金屬拉鍊頭在夕陽下反著光,有點刺眼。
“優希?”
小唯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多了一點催促。
“好不好嘛?就這一次!”
她說“就這一次”的時候,和上一次說“就這一次”的時候,聲音是一樣的。也許上一次不是這麼說的,但我記不清了。
“我知道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小很多,也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清。
“太好了!優希你最好了!”
小唯,轉身往門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把掛在教室後面的抹布塞到了我手裡。
“不用太乾淨,反正明天又髒了!下次請你吃東西!那我先走啦!”
她笑著說完,這次是真的頭也不回地跑了。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很快消失在教室門口。
我握著那塊抹布,眼睛盯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抹布是溼的,大概是之前有誰用過卻沒有擰乾,只是稍微不自覺地用力,水就順著指縫往下滴。
我把抹布擰乾,搭在桌角,決定先做自己的那份值日。
黑板上的粉筆字密密麻麻的,中山老師今天講了很多內容,板書寫了擦、擦了寫,最後留下這些特別難擦的痕跡。
粉筆灰在黑板擦的拍打下揚起來,細碎的白色顆粒在夕陽的光柱裡飄浮著,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的霜花被光照透的樣子。
鑽進鼻子裡,癢癢的,嗆得厲害。我偏過頭忍住沒咳出聲,屏住呼吸,等它們落下去,再繼續擦下去。
擦完黑板,又去把講臺上的粉筆盒擺整齊。值日表上沒有寫著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精細,但每次輪到我的時候都會做。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覺得既然做了,就做得好一點。
教室裡的人越來越少了。
有人揹著書包從旁邊經過,腳步聲很急,要趕著去哪裡。有人喊了一聲“明天見”,另一個聲音回了一句,然後便安靜下來了。
等我把黑板擦乾淨再回頭的時候,教室裡只剩下兩個人了。
我,還有另外一個負責掃地的男生。
他正弓著身子打掃過道,掃把揮得很大力,灰塵揚得到處都是,看上去像是沒怎麼做過家務的樣子。書包已經收拾好了,就擺在旁邊的桌子上,傳遞出某種急不可耐的訊號。
“喂——!還沒好啊?”
他蹲在地上去夠角落裡的垃圾的時候,一個聲音從走廊傳進來,另一個穿著運動背心的男生站在門口探了半個身子進來,手裡還轉著個球。
“聽說最近球場來了個天才,他的籃球在天上飛,我還打算去會會他呢,而且再晚的話連場子都佔不到了。”
“快了快了!”
蹲在地上的男生加快了動作,把垃圾往簸箕裡掃,但越急越掃不進去,紙團滾到課桌底下去了。
他趴下去撿,起來的時候腦袋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嘶——”
他揉著腦袋,低聲罵了句甚麼。
“你到底行不行啊?”
“知道了!催催催!你急著去投胎啊!”
那樣的爭執其實和我並沒有關係,即使做得再慢,也不會有人叫著我的名字來催促我。這種時候,不被重視也許反而是好事。
“喂!”
那個聲音突然從背後響起來的時候,我正踩在板凳上踮著腳去夠窗戶最上面的那塊玻璃。抓著窗臺的手滑了一下,整個人差點失去平衡,慌忙靠住窗子才站穩。
“抱歉,嚇到你了。”
我轉過身,是那個掃地的男生。他站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還攥著掃把,臉上掛著那種好像不太好意思但其實又不是很在意的笑容。
“那個……”
他的目光在教室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我手裡那塊已經不怎麼幹淨的抹布上。
“你不是幫佐佐木同學做了值日嗎?”
“……嗯。”
“那能不能也幫我一下?就掃個地,很快的!”
他的語速突然變得很快,像是擔心我會拒絕似的,一口氣把話全倒了出來。
“你看,我已經掃到一半了,朋友在那邊催得緊。反正你也沒別的事吧?就當是順手幫個忙了!下次值日的時候我會還你的!”
“謝啦!”
沒等我做出甚麼回應,他轉身就跑,書包在背上顛來顛去,發出“砰砰”的聲音。
跑到門口的時候,他的同伴正靠在門框上轉球,看見他出來,把球往懷裡一收。
“走吧。”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要是她不幫你怎麼辦,我記得你們班主任還挺嚴格的吧。”
“沒事,她很好說話的。”
那聲音從走廊裡傳過來,輕飄飄的,那是在說一件根本不值得擔心的事的語氣。他的同伴從窗戶外瞟了我一眼,又像是擔心被我發現一般飛快地挪開了眼睛。
我站在椅子上,看著那兩排歪歪扭扭的課桌,他的座位那邊,椅子也沒有推回去,地上還有一攤沒掃乾淨的垃圾,簸箕歪倒在過道里。
將最後一塊玻璃擦乾淨,我拿起了掃把,開始掃地。
這樣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那些“下次還你”的承諾,有時候會兌現,小唯偶爾會請我吃零食,一塊巧克力,或者一包軟糖,塞到我手裡的時候說“上次謝謝你啦”。
但更多的時候,那些承諾就像堆在一起的灰,被風一吹就不見了。
我不記得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也許是第一次說“好”的時候,也許是第二次,也許就是第一次。
每說一次“好”,就多一個“應該”。
我應該幫忙,因為別人開口了。我應該答應,因為我沒甚麼事。我應該多做一點,因為這樣才會被大家接納。
應該、應該、應該……接受是應該的話,那拒絕也是應該的嗎……
掃把在手裡停了一下。我盯著地上那攤灰,粉筆灰和不知道哪裡來的碎屑混在一起,掃了好幾遍還是有印子。
他們會覺得我很小氣吧。會覺得“幫個忙而已,至於嗎”。會覺得——果然是這樣的人。
我把掃把攥緊了一點,繼續打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