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黑木慎也……”
“不行嗎?”
他的反應比我想象中要快,也比我預想中更尖銳。像是石頭一樣硬邦邦地砸了過來,砸得我縮成了一團。
“唔……”
明明直到剛才為止還是一副懶散的樣子,卻在被問到名字的那一刻,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沒有惡意,但也稱不上不上是友善。像是被人突然問起不想提的事,下意識築起的那道牆。
我並不知道這是不該問的事,也不是故意要在這個時候提起,只是……啊,在為自己開脫之前,我應該道歉的。
“抱歉。”
他卻先一步開口了。
“被問到名字的時候,總是會發生甚麼不好事,像是‘你就是黑木慎也?’‘就tm你叫黑木慎也?’之類的。所以稍微有些反應過度了。”
“嗯……”
……只是……關於黑木慎也的傳聞並不算少,我這種現實裡與他完全沒有交集的人也覺得印象深刻——
那個說話口音很怪的男生——
和小唯玩的比較好的那幾個女生似乎每天都能找到新鮮好玩的事。
“誒誒,給你們聽點好玩的東西——”
說話的女生我沒看清是誰,只看見她舉著手機,螢幕上亮著錄音的介面。旁邊幾個女生立刻湊過去,腦袋擠在一起。
“甚麼甚麼?”
“是被哪個帥哥的表白了嗎?”
插不上話的我,能做只有乖乖在一邊坐好不要發出聲音打擾她們,否則就連旁聽的權利也會被收回去。
“才不是呢。”
那個女生得意地晃了晃手機,然後按下播放鍵。
錄音裡傳出一個男生的聲音,每個字的調子都和平時說話不太一樣,尾音微微上揚,又好像往下墜,聽起來——
“噗——這是甚麼啊哈哈哈——”
“這口音也太好笑了吧!”
幾個女生笑成一團,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說話那個調調好土哦,語氣也好搞笑,是甚麼老爺爺嗎。”
“你怎麼錄到的?”
那個女生把手機收回來,臉上的笑容還沒褪下去。
“我專門去找他問路啊,讓他多說幾句。我就說‘同學,請問圖書室怎麼走’,他就會給你指路。”
她學著那個口音說了兩句,又惹來一陣笑。
“你這太過分了吧哈哈哈!”
有人這麼說,但笑得更厲害了。
“有甚麼關係嘛,他自己又不知道。”
那個女生理直氣壯地說。
“而且又不止我一個人這麼幹了,上次隔壁班那個誰也幹了,聽說還錄到更長的呢。”
“真的假的?”
“真的啊,聽說他還特別認真地回答,完全不知道人家在錄他吧。”
“感覺好慘哦哈哈哈——”
我不知道那個被錄下聲音的男生是誰,也不知道他長甚麼樣。只是在那個時候這樣想: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被人這樣錄下來,這樣取笑吧。
也可能知道。
但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
那個一進校就和高年級打架的傢伙——
“你看這個了嗎?”
說話的是坐在我斜後座的女生,平時幾乎沒有說過話。她突然把螢幕懟到我臉上,把我嚇了一跳。
不僅僅是因為那個動作,還有手機上的那個照片。
畫面很模糊,應該是慌亂之中偷拍的——是一個男生剛從辦公室走出來的樣子,走廊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臉罩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只能勉強認出一個輪廓。
雖然依然目視著前方,但肩膀塌著,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壓過一樣。
——陰翳。
我腦子裡不由自主地冒出這個詞。
“就是那個黑木啊,一年級那個,聽說又打架了。”
她和旁邊的人說。
“這次是被老師叫去訓話了吧,你看他那副樣子,肯定是被罵慘了。”
“活該吧,誰叫他打架。”
“就是啊,這種暴力的傢伙還是早點退學的好,省得帶壞別人。”
“其實我覺得那張照片拍得還挺有感覺的,陰沉沉的,像那種恐怖片裡的角色。”
“你這麼一說確實有點哈哈哈,要是頭髮再長點就和女鬼一樣了。”
有好幾個人加入了這場討論,一字一句似乎是要將整個事件拼湊完整。
“就是他啊,那個說話口音很怪的那個?”
“對對對,這次他一個人三個人槓上了,還是高年級的。”
“這麼猛?!”
“不是猛,是腦子有問題吧。”
“我聽說是那三個三年級的先找他麻煩的……”
“那又怎麼樣,打架就是不對,而且他一個人打三個還能打贏?肯定是用了甚麼陰招吧。”
“說不定是突然發瘋了呢,那種人平時看著就陰森森的,誰知道甚麼時候會爆發。”
“反正離他遠點就對了。”
……
那個總是獨來獨往的神經病——
“誒,你看,就是那個人。”
有人在背後小聲說話,聲音不大,但正好能讓我聽見,我沒有回頭,只是把書抱得更緊了一點,加快了腳步。
“哪個?”
“就那個啊,一年級的,黑木甚麼的。”
“哦——那個打架的?”
“對對,就是他。你看他,一個人走,從來沒見過他和別人一起過。”
“真的誒,他是不是沒有朋友啊?”
“肯定沒有吧,那種人誰敢和他做朋友。”
“而且你看他那副樣子,陰森森的,像是隨時會掏刀子的那種神經病。”
“聽說他殺過人,把屍體埋在學校裡了。”
“哈?那種事……沒可能的吧……”
“別說了,他過來了,快走快走。”
腳步聲慌亂地遠去,我低著頭,假裝甚麼都沒聽見,繼續往前走。但其實我也看見了。
他就在走廊的另一頭,靠著牆,手裡拿著一本書,邊看邊往前走。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邊鋪開一片亮斑,但他整個人站在陰影裡,像是在故意避開甚麼。
有人從他旁邊經過,他會往牆貼的更近一些,讓出更大的空間,但也僅此而已。沒有人停下來和他說話,他也沒有主動和任何人打招呼。
他就那麼站著,看書,等人群過去,然後繼續往前走。
一個人。
總是一個人。
……
我聽著那些傳聞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和他面對面……雖然中間還隔著幾乎整個心理諮詢室的距離。
那些聲音像碎片一樣散落在過去的一年裡,此刻全湧了上來拼成了眼前的這個人——應該說是眼前的人被打碎後,才有了那些碎片。
校服穿得鬆鬆垮垮的,頭髮有點亂,肩膀微微塌著——和那張照片裡的樣子一模一樣。
陰翳。
這個詞又冒了出來,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這並不是我對他的評價,而是那時的我從他的身上照出的自己的樣子。
“為甚麼……”
“嗯?”
“為甚麼可以做出那樣的事……”
如果是我被那樣對待……
“為甚麼可以不在乎……”
被人錄下聲音取笑……會拼命改變自己的口音,或者乾脆不說話,不再提起,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為甚麼可以被討厭……”
被人拍下狼狽的照片到處傳……會不敢來上學。只要想到那張照片正在被人傳來傳去,被人盯著看,被人指指點點,我就喘不過氣。走廊裡每一個看向我的目光都會變成刀子。我會縮在家裡,縮在被子裡,縮成一團。
“為甚麼可以打架……”
被高年級生堵住的話……會把錢交出來,會按照他們說的做。會等他們罵完、笑完、走掉,然後一個人蹲在角落裡,等腿不再發抖了再站起來。
“為甚麼……為甚麼只有自己一個人也沒關係……”
被那樣說,被那樣躲著,被那樣當成“不該靠近的人”……會在沒人的地方偷偷哭,會想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我要被這樣對待,為甚麼沒有人願意站在我這邊。
“為甚麼……明明自己……都已經是那樣了……還要來……管別人的事……”
災難……發生在黑木他身上的事對我來說完全可以用這樣的詞語形容。
但是,這些事情並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因為從一開始我就在逃避。
逃到安全的位置,遠遠地看著別人被傷害、被取笑、被孤立,然後慶幸——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後果,還好我沒這麼做。
為甚麼……他不會像我一樣呢……
“喂……你怎麼了……”
黑木的聲音突然變得近了許多。我抬起頭,看見就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皺著眉頭盯著我的臉。
“你在哭甚麼?”
哭?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指尖觸到一片溼潤。
淚……
我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開始哭的,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哭甚麼,甚至連自己在哭都沒有感覺到。
直到被人提醒,才覺得那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湧上來,擠在胸口堵得人喘不過氣。
“我……我……不知道……”
聲音變得哽咽,我想要控制住,但眼淚卻變得更加洶湧。
“我只是……”
只是甚麼呢?覺得不公平嗎?還是覺得羨慕?亦或是覺得嫉妒?
“喂——”
他往前走了半步,但馬上又停住了。那隻手抬起來,懸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你別、那個、嘖、麻煩啊……”
他的聲音有點僵硬,帶著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像是無從下手的樣子。
“那個、我不是罵你的意思……”
我搖了搖頭,想說不是因為這個。但止不住的眼淚將完整的話打散成拼湊不起意思的音節,越擦越多……袖口很快就溼了一片。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明明不該哭的。
明明沒有甚麼好哭的。
明明只是想起了那些事,那些和我無關的事,那些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的事——
可為甚麼我會這麼難過?
溼透的袖口貼在手腕上,溫熱的感覺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冷。
“久等啦,這電話可真能……誒?”
相原老師的聲音在門口頓住。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見她站在門邊,一隻手還握著門把手,另一隻剛把手機揣進衣服裡,整個人愣住了。
“黑木同學,你可以和我解釋一下嗎?”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不……不是……”
“我出去面壁思過。”
“等一下啊……”
經過相原老師身邊的時候,她伸手攔了一下,但黑木側身避開了,腳步沒停。
相原老師嘆了口氣,然後快步走到我身邊。我感覺到有柔軟的東西按在我臉上,是紙巾,她在幫我擦眼淚。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我……我很抱歉……相原老師……不是……”
她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媽媽以前哄我時的那種調子,我抓著她的手,把臉埋進紙巾裡。
“嗯,嗯,我知道的。”
我不明白相原老師口中的“我知道的”是甚麼意思,是關於我的事,還是關於不是黑木弄哭我的事……
還有——關於黑木……
我看向門口,已經連他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為甚麼……要在這個時候認下不屬於自己的錯……
又要在這個時候……道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