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老師讓我去心理諮詢室的時候,我以為是做錯了甚麼。
“不是的,小林同學。”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端起桌上已經快泡得沒顏色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最近你上課有些時候會走神,作業的質量也不如以前了,是不是家裡有甚麼事?還是學校裡有甚麼困擾?”
我想要點頭,但又覺得這個時候應該搖頭,也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好,只能僵在原地。
“去和相原老師聊聊吧,她比較年輕,和你們說不定也有更多的共同話題。”
她在便籤上寫了幾個字遞給我。
“不用緊張,就當是去坐坐。”
我接過便籤,油墨還沒幹,手指不安地在那幾個字上來回揉搓著,很快就染上了黑色,便籤也變得髒兮兮的。
我……又給老師添麻煩了。
“對不起……”
中山老師並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擺了擺手,示意我可以離開了。
◇
“今天天氣真好啊。”
“是啊。”
躲開了迎面走過來的兩個同學,我繼續朝著心理諮詢室的方向走去,午休時間的陽光也很好,沿著廊柱斜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一片的亮斑。
“唔……”
我把頭抬起來,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也許正是因為我這樣的人不配享受這麼好的陽光,才會覺得刺眼。
走廊可能也並沒有那麼長,只是因為我走得太慢了,幾乎是用鞋底蹭著地磚,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為甚麼要讓我去?我又沒甚麼大事……那些比我更需要幫助的人怎麼辦?我去了不是佔用他們的時間嗎?相原老師會不會也覺得我很麻煩?
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擠在腦子裡。我想停下來,想轉身回去,想說“我沒事了,不用去了”,但腿還是在往前走。
直到有模糊不清的、像是兩個人交談時會發出的聲音鑽進耳朵裡,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站在心理諮詢室外面了。
門是虛掩著的。
“你還是這麼招人喜歡呢~”
一個女人的聲音傳出來,那應該就是相原老師了,語調很特別,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像是電視裡京都老鋪的老闆娘說話的那種味道。
“抱——歉——”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尾音拖得有點長,像是懶得把每個字都咬清楚,也帶著點我不太能聽懂的腔調,但是……有些耳熟。
“我也知道我的態度一點都不好,請您快點把我趕走吧。”
“趕人?這可不符合以禮相待的標準呢,何況你可是彩乃學姐託付給我的貴客。”
“所以說啦,你根本不是在幫我,而是在幫彩乃老師。”
“其實也有想挑戰自己的想法在裡面的,你可是讓我這個專業人士也學到了不少~難纏也是一種本事哦,一般人可做不到這種程度~”
“要不您還是直接罵我吧。”
“可不能罵人~專業的心理諮詢師,要對每一位來訪者保持耐心和善意~話說你有看過舊時放在巷子裡的壞心眼石嗎,和你有幾分相似呢~”
“這不是已經罵上了嗎……”
“如果陳述事實也是罵人的話,這世上又要被迫多出不少謊言來了~”
像是在進行某種奇怪的拉鋸戰,這和我預想中的“心理諮詢室”完全不一樣。
這個時候敲門的話,會打擾到他們吧……那個男生是不是正在和老師說甚麼重要的事?我這樣突然闖進去,肯定會讓他們覺得難堪的……
“門外的世界確實要更精彩一些呢~”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膝蓋有些發軟,也正是因為這個動作才注意到自己的影子早就順著門縫溜了進去……我在這裡站了多久?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嗎?會覺得我是個偷聽別人說話的怪人吧……
“道理是這樣的。”
那個男生頓了頓,隨後把尾音拖的更長,像是在故意提醒甚麼。
“但我只是想說好像又有人來找你做心理諮詢了,相原老——師——”
“甚麼~咳咳……”
相原老師的聲音變了調,像是被嗆到了一樣咳嗽了兩聲,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椅子腿刮過地板、腳步聲,越來越近。
門被拉開了。
“哎呀,真是失禮了。”
站在門後的是一個年輕的女老師,二十六七歲的樣子,頭髮在腦後鬆鬆地挽成一個髻,幾縷碎髮散落在臉頰旁邊。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開衫,裡面是淺藍色的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柔軟又溫和。
“是小林同學吧?中山老師剛才給我打過電話了。”
她的語氣已經恢復了正常——或者說是那種“普通的溫柔”。剛才那個翹著尾音說“門外的世界更精彩”的京都腔,像是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先進來吧。”
我點點頭,從半敞開的門口蹭了進去。
心理諮詢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靠牆還有個造型奇特的書架,好像只有裝飾作用,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屋裡照得亮堂堂的。
這些東西我只匆匆掃了一眼,剩下的注意力都到了更遠的那張椅子上坐著的那個男生那裡。
他弓著身子,雙手撐在膝蓋上,像是剛做完甚麼累人的事正在休息。視線好像一直都是朝向這邊的。
下一刻,也就是那一瞬間的對視,短到我幾乎都沒看清楚他的臉,但足夠了。
那雙眼睛,下眼瞼泛著淡青色,有著和聲音一樣疲憊的感覺,還有藏在深處的、某種讓我不敢直視的東西——那天在圖書室,我見過的。
那個被我捲入了麻煩之中的男生。
腦子裡一片空白,我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去,快到任誰來看都會覺得刻意,等回過神來眼前的畫面已經變成地板了。
我知道不該這樣。
他幫過我。我應該看著他,應該點頭,應該道謝,應該——至少打個招呼的……
“搞甚麼,你和這位同學難道是仇人嗎?”
大概是我不經意間逃避對視的動作被相原老師捕捉到了,她才教訓起那個男生來。可這明明是我的問題。
“啊,抱歉……”
“對不起……”
聲音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響起。
“甚麼嘛……”
我聽見他小聲地嘀咕了一句,不知道是抱怨還是疑惑,但是肯定惹得他不快了吧……我有些惶恐,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走,猶豫的時候,他已經站起來了。
“你先吧。”
“誒……”
就這麼隨隨便便地讓給我真的好嗎……但是相原老師似乎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妥。而且他只說了這麼一句就往牆角走去了,沒給我留下任何拒絕的餘地。
我只好磨蹭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椅面還留著一點溫熱,我將手放到了雙腿之間,攥著校服的裙襬來掩飾那一點不安。
“想喝點甚麼嗎?茶還是……”
坐在我對面的相原老師的話剛說到一半,就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
“甚麼啊……這電話還來的真是時候。”
她看了一眼螢幕,眉頭微微皺起,但很快又鬆開,抬頭衝我露出一個滿是歉意的笑容。
“抱歉,小林同學,這個電話我得接一下,放心,幾分鐘就回來了。”
“嗯……”
老師們的事務總是很繁忙,卻還要分出心思來解決我身上的麻煩,該道歉的應該是我才對。
“要好好和同學相處哦。”
“幹嘛專門提醒我一個啊……”
“那你是覺得自己是比較容易受欺負的那一方?”
“哈,如果……”
他小聲嘟囔著甚麼,我聽不清,相原老師拿著手機走了出去,門扇在她身後輕輕掩上,沒關嚴實,留了一條窄窄的縫隙。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取而代之的是窗外的風聲,吹得樹葉一陣一陣地響,吵得人心慌。
我坐在椅子上,盯著面前的桌面,木質的桌面有幾道淺淺的劃痕,還有一小塊圓形的印漬,大概是杯子長期放在那裡留下的。
牆角那邊,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忍不住用餘光往瞟了一眼。
他背對著這邊站著,面對著那個造型奇特的書架,一動不動的,幾乎像是個死物一般融進去了。
書架上的書書脊五顏六色的,他的校服是深色明明應該很顯眼的才對,卻硬生生地被他站成了背景。
話說,他有認出我來嗎……這樣的想法沒由來地出現在腦海裡,把自己也嚇了一跳。反正被想起時也會是“那個麻煩的女生”吧,對我來說不被認出反而是好事。
我的視線又回到了桌子上,那裡攤著幾張紙,是某種表格,最上面一張的抬頭印著“心理諮詢記錄”幾個字。旁邊還放著一支筆,筆帽沒蓋,大概是剛才用過的。
不是想偷看甚麼,只是不知道該往哪裡放而已。桌面、地板、窗戶、牆角——與其在那些地方反覆徘徊,不如盯著一個固定的點,假裝自己很專注。
最上面那一欄填著日期,是今天的。再往下,是姓名——
黑木慎也。
四個字,用黑色水筆寫的,字跡有點潦草,但能認出來。
黑木慎也……
這個名字在腦子裡重複過一遍後,我突然意識到我認識這麼一個人,不,準確來說,是我知道有這麼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