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已經過了一大半,櫻花早就落盡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綠的樹葉,在風裡輕輕晃著。有幾個女生從旁邊走過,笑聲清脆,畫面看上去像電視劇裡播出的那種“青春”。
我抱著書貼著牆根走,儘量不擋到別人的路。
一年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已經在這個學校待了一年了。從去年四月到現在,三百多天。
可回想起來,好像甚麼值得記起的都沒有,上課、下課、午休、放學。
小唯偶爾還會和我說話,但已經很少一起走了。她的朋友越來越多,圍在她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她笑的時候越來越多——但那些笑,和我沒關係。
我知道這不怪她,是我自己不夠有趣,不夠主動,不值得別人花時間。我這樣的人,只浪費自己的時間才好。
泡在圖書室是最合適的方式——在三號樓最裡面,要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貼著各種海報——文化祭的、學生會招新的、社團活動的——邊角都捲起來了,也沒人換。
圖書室裡面的空間並不不大,被書架擠得滿滿當當,或許在別人看來很是逼仄,但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剛剛好。
“哦,是你,又來借書啊?”
“不,我是來還書的……”
“好的,還是像以前一樣,登記一下,自己放回書架上就好了。”
“嗯……”
圖書室的管理員是個戴眼鏡的三年級學姐,叫甚麼名字我不記得了,只知道她是“文學社的學姐”,我這樣的人也沒有知道她名字的資格。
除了借還書時必要的交流,我很少和她說話,只在最開始的時候因為找不到書而拜託過她幾次,後來熟悉了每本書的位置就不再麻煩她了。
偶爾的眼神接觸,她也只是看著我笑笑,隨後又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書去了。
“這個是在這裡的……”
我將手裡的《心》放回了書架上。
一週差不多會來兩三次,有時候借書還書,有時候只是坐在這裡,翻翻雜誌,等午休結束。
我看得很雜。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太宰治……書裡的人總是不幸。他們的不幸很大,大到可以寫成一本書。我的不幸很小——可能根本稱不上不幸,小到不應該說出來。
還有那些放在角落裡的少女小說。封面畫著穿裙子的女孩和帥氣的男生,背景是櫻花樹下的校園,我偶爾也會借一兩本,躲在角落裡偷偷看。
看著看著,會想:這種故事,大概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吧。不過沒關係,看看就已經很滿足了。
“這個……”
在我找著下一本書該待的位置的時候,肩膀突然被狠狠撞了一下。
“唔……”
手裡的書包飛了出去,落在地上,拉鍊沒拉好,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筆記本、鉛筆盒、還有沒來得及放上書架的《惡意》——封面朝下趴在地上。
“別擋道啊!”
一個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我抬起頭,面前過去了三個女生,正回頭一臉嫌惡地看著我。說話的那個染著棕色的頭髮,嘴唇塗得亮亮的。
“對、對不起……”
我手忙腳亂地去撿地上的東西,筆記本被踩了一腳,封面上有個灰灰的鞋印。鉛筆盒摔開了,裡面的筆滾得到處都是。
“你看吧,就算是這樣她也是一句話都不敢說的,哈哈……”
另外兩個女生笑起來。那笑聲又小又輕,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但鑽進耳朵裡的時候,又像針扎一樣。
我低著頭,伸手去夠那本《惡意》。
另一隻手卻先我一步把書撿了起來。我愣了一下,順著那隻手往上看。
是一個男生。
他弓著身子站在那裡,校服穿得鬆鬆垮垮的,頭髮有點亂,下眼瞼泛著淡青色,像是沒睡夠的樣子。
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正盯著前面那三個女生的背影,有些嚇人,讓我想起了鄰居家門口拴著的那隻惡犬。
我不該這麼聯想的,抱歉……
“喂。”
最前面那個棕色頭髮的女生聞聲回過頭。
“幹嘛——”
書飛出去了。
從那個男生的手裡直直地砸向她的臉,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
“啪!”
那聲音很響,像是在拍蚊子。棕發女生的頭往後仰了一下,整個人愣在原地,手捂著被砸到的地方。
“你幹甚麼!”
她回過神來,聲音尖得嚇人。
那男生完全不為所動,又猛的從書架上抽出了了另外一本書,連帶著好幾本書都一起掉到了地上,發出噼裡啪啦的動靜。
“道歉。”
原本準備圍上來的兩個女生看著他那副架勢也站在原地不動了。
“你是瘋子嗎?”
“我叫你道歉。”
“搞甚麼!這麼吵!”
那個戴眼鏡的學姐從門口走了過來來,手裡還攥著剛在看的書,一臉的不耐煩。
她掃了一眼現場——散落一地的書、站在中間的那個男生、捂著臉的棕發女生、還有蹲在地上手發抖的我——最後目光定格在了對面那幾個女生身上。
“再亂來我要去找老師了啊!”
棕發女生狠狠瞪了我一眼,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拉著另外兩個人往外走。
“喜歡和這種人待在一起,就繼續和她玩你的英雄救美的戲碼吧……”
門在她們身後關上,圖書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風扇嗡嗡的聲音。
“不看書的就別來圖書室啊……”
學姐嘟囔著走過來,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書,又看了一眼那個男生,然後眉毛挑得老高。
“還有你!”
“嘁。”
那男生把書往書架上一塞,發出“砰”的一聲。
“‘嘁’是甚麼意思啊!”
學姐的聲音拔高,但他已經完全不理她了,自顧自地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書。
我緩過神來,也趕緊蹲下來收拾起地上的東西,歸根結底還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沒有把書包拿穩的話,就不會發生這麼多麻煩了。
手在發抖,撿起來的筆又掉下去,撿起來的橡皮又滾遠了。
我慌慌張張地去追,腦袋差點撞上書架。
餘光裡,那個男生的動作很穩。他把書一本本撿起來,拍拍封面上的灰,隨手翻看一下有沒有破損,然後放回原來的位置。
“那個……抱歉……”
他沒回應,繼續撿書,看樣子是不想理我。
也是,我這種人的道歉再多遍也沒有意義,只好又低下頭,把散落的筆一支支收回鉛筆盒裡。
筆記本上的鞋印擦不掉,我用手蹭了兩下,越蹭越髒,我安慰著自己沒關係,再去買一本新的就好了。
“扔的時候書脊一定要朝著外面。”
他突然開口,說的卻是讓人聽不明白的話,我抬起頭,看見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對著光檢查書脊。
“誒?”
“而且要選那種又厚又小的書。”
他轉過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文庫本,在我面前晃了晃。
“硬書殼也是加分項,還有,要等對方回頭了再扔,這樣才能砸到正臉。”
“書不是給你這麼用的啊,你這混蛋!你這傢伙以後千萬別去當老師,絕對會教壞小孩子的。”
學姐將就手上的書在那男生的頭上用力地敲了一下,男生只是悶哼了一聲,完全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說著。
“作為學校的公共財產,它有幫助同學的義務,至於怎麼幫助,那就因人而異了。”
“歪理!”
學姐又敲了他一下,但這次他躲開了。
“所以下次遇到這種情況,放心大膽地把書扔過去就好了。”
“抱歉……”
他講的那些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儘管毫無價值,但道歉是我唯一擅長的事了。
“她們說的是對的……和我這樣的傢伙扯上關係……才不會有好結果……”
“那你的意思是,我說的不對咯?”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點聽不出情緒的反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是想說……想說那些女生說得對,和我這樣的人扯上關係只會惹麻煩。想說謝謝你幫我,但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想說你還是走吧,別管我了。
“抱歉……”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視線,將最後一本書也塞回了書架上。
“這種時候,說‘謝謝’比‘抱歉’更好。”
“和這傢伙扯上關係才不會有好結果呢!”
學姐又數落了他兩句,但是他已經轉身往門外走了。
“有需要就和我說哦——找不到的書,或者遇上了麻煩的人——在這裡我都能幫你解決。畢竟這個圖書室是我罩著的嘛。”
“嗯……謝謝……”
學姐和我揮了揮手,轉頭追上了那個男生,在他旁邊說著甚麼。
“這次就寫‘暴怒的勇士在知識的殿堂打敗了地獄三頭犬’怎麼樣?”
“且不說地獄三頭犬和知識的殿堂有甚麼關係——你要不還是寫‘路邊的瘋子咬死了喜歡亂嚼舌根的吟遊詩人’吧。”
學姐笑了,他也動了動嘴角——那大概是他笑起來的樣子吧。
兩個人站在一起說話的樣子,比和我蹲在這裡撿書要自然得多,也般配得多。陽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把他們整個人都照得亮亮的。
我蹲在書架的陰影裡,看著他們,其實離得很近,其實又離得很遠。
謝謝……
舌頭順著發音轉了兩圈,幾乎要打結,把聲音和口水攪和成了一小團又酸又脹的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謝謝……”
像是剛學會說話一樣的不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