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今天是白帆中學的開學日，櫻花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還有沒掃乾淨的花瓣，被風一吹，就往走廊裡鑽。
我站在教室門外，盯著門牌上“一年C班”那幾個字，手緊緊地握著，逐漸被汗水濡溼。
因為稍微起晚了一些，等我氣喘吁吁地趕到到學校的時候，教室裡面已經有不少人了。
說話聲、笑聲、椅子拖動的聲音。有人在喊“你坐哪兒”，有人在回“隨便”，那些聲音隔著門傳過來，悶悶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直接進去就可以了哦。”
旁邊經過的老師看了我一眼，我嚇了一跳，隨後點點頭，推開門的瞬間，有幾道視線掃了過來，又很快移開。
講臺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正在翻手裡的名冊，她聽見推門的動靜抬頭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繼續翻看著名冊。
我低著頭走到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下——那裡沒甚麼人，背後是書架，很安心。
鈴響之後，老師拍了拍手示意大家都安靜，但是還是有不少人有說有笑的。
“好了！都安靜一下！都回座位坐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中山明裡，叫我中山老師就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在黑板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來進行自我介紹，從靠門那邊開始，一個個來。說名字就行，想多說點也可以，隨意。”
隨意。這兩個字讓我稍微鬆了口氣。只是隨意介紹一下自己的話，我應該沒問題。
前面的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有人大聲說出自己的名字，有人加了一句“請多關照”，有人說了自己的小學，有人說了喜歡的運動。說到有趣的地方，下面會笑幾聲，氣氛還算輕鬆。
輪到我前面的男生時，他說完名字又加了一句“我喜歡打遊戲”，下面有人起鬨，他撓著頭坐下。
然後就是我了。
“我叫小林優希……畢業於……”
我站了起來，聲音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太小了，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還沒到嘴邊就散掉了。
“大點聲。”
中山老師例行公事般的聲音從講臺上傳來。我感覺到臉上開始發熱。
“我叫小林優希……”
我又重複了一遍。
“沒有勁！”
“聽不見，根本聽不見！”
“重來重來！”
“這麼小聲還想做自我介紹！”
笑聲從那邊傳過來。不是嘲笑的那種，就是男生之間起鬨時會有的那種笑聲，甚至有人在拍桌子。
旁邊有女生小聲說“別鬧了”，但被起鬨聲蓋過去。
我站在原地，攥著校服裙襬，臉燒得厲害。耳朵裡嗡嗡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響。講臺上的中山老師皺了皺眉，抬起手準備說甚麼——
“我叫小林優希，畢業於……”
我把剩下的半句丟出來，也不管有沒有人聽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整個教室安靜了一秒。然後又恢復了那種鬧哄哄的樣子。下一個站起來的人開始說話，聲音很大，有人吹口哨。沒人再看我了。
我把臉埋進剛發下來的入學手冊裡，盯著第一行字，一個也沒看進去。
還是這樣，開學第一天，當著所有人的面，證明了自己“果然不行”。
旁邊有人在笑，不是笑我，是後面的人說了甚麼。那笑聲離我很近，但又很遠。我盯著手冊上的字，手指把紙頁邊緣攥出了亂七八糟的痕跡。
“沒事吧？”
一個很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我轉過頭，看見鄰座的一個女生正側著頭看我。
“那些男生就是喜歡起鬨，別往心裡去。”
“我沒事……”
◇
午休的時候，我照例一個人坐在座位上拿出了便當，翻著手邊的書。
也不是故意要一個人，只是因為慢了半拍，不知道該怎麼加入那些已經形成的小圈子，明明離開學才過去了幾天而已。
她們聊的話題——週末去哪玩、喜歡哪個偶像、誰和誰好像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插嘴。
“你在看甚麼？”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我抬起頭，看見一個扎著馬尾的女生站在我桌邊，手裡拿著便當盒，正彎著腰看我的書。
“啊……這是……夏目漱石的……”
“哇，好厲害，居然在看這種書！”
“我叫佐佐木唯，你可以叫我小唯。”
我當然記得她的名字，自我介紹那個時候，安慰我的人也是她。
“小、小林優希……”
“優希？好可愛的名字！”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讓我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裡。我盯著她的便當盒，裡面有炸蝦和玉子燒，還有切成兔子形狀的蘋果。
“要一起吃午飯嗎？”
“嗯……好的……”
我沒有拒絕，或者說不知道該怎麼拒絕才好，趕緊收拾課桌，把剛翻開的書合上。
我看著她將便當盒放在桌子上，沒由來地一陣心慌。
為甚麼今天她要找我一起吃飯？我們都沒說過幾句話。是不是有甚麼原因？還是隻是剛好其他人都有人陪了？
“快吃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唯催促我拿起筷子。
“我住在車站附近，大概二十多分鐘就到學校了……我養了一隻貓，叫喵子，是隻很貪吃的橘貓……你看少女漫嗎？我最近在看，那個男主真的好帥啊……”
我們兩個聊了很多，雖然大部分時候都是小唯在說。我只是聽著，偶爾“嗯”一聲，或者點點頭。
但小唯好像不介意，她一個人說得也很開心。
“優希你好安靜啊，不過沒關係，安靜的人適合做朋友，不會亂說別人壞話。”
朋友。
她說“朋友”。
我低頭看著便當盒的咖哩，勺子一下一下地戳著米飯。
◇
那天之後，小唯經常來找我。
課間的時候，她會從她的座位跑過來，趴在我課桌邊上說話。放學的時候，她會等我一起收拾書包，然後走到校門口再分開。
有時候她會帶零食來，分我一半。有時候會拿新買的漫畫給我看，問我“男主是不是很帥”。我會點頭，但其實我根本沒在看男主，只是在想，原來和朋友一起是這樣的感覺。
“優希，你以前有沒有朋友啊？”
我愣了一下。
“就……國小的時候？”
我搖搖頭。
“誒，為甚麼？”
為甚麼。我想了想，說。
“不知道……可能就是……我不配吧……”
小唯眨眨眼睛，然後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沒事，現在有我了！”
我低下頭，耳朵有點燙。
那天的夕陽特別紅，照在走廊上，把小唯的頭髮也染成暖橙色。我走在她旁邊，影子疊著影子。
我想，這大概就是有朋友的感覺吧。
◇
小唯的朋友很多，她長得很好看，是那種走到哪裡都有人和她打招呼的人，和我這種恨不得把臉全部遮起來的人不一樣。
課間的時候，經常會有別的人來找她。有人借筆記，有人問她作業，有人只是來聊天。她總是笑呵呵地回應，三言兩語就把人打發走，然後轉過來繼續和我說話。
但有時候，她會走神。
她在和我說漫畫劇情的時候，眼睛會往那邊瞟——瞟那些聚在一起笑鬧的女生。她說話的速度會變慢，然後突然停下來。
“優希，等一下，我過去一下。”
她跑過去，擠入了那群人之中。有人說了甚麼，大家就一起笑。小唯笑得最大聲。
我坐在座位上，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頭髮還是紮成高高的馬尾，和剛才和我說話時一樣。但她現在笑得更好看了，更放鬆了，像是終於回到該去的地方。
◇
“優希，借我抄一下唄？”
小唯把腦袋湊過來，指著我的筆記本。
“我昨天忘了寫，老師今天要收。”
“嗯，好。”
我把筆記本遞給她。她刷刷地抄完，還給我的時候說了聲“謝啦”。
這是第一次，後來變成第二次、第三次、很多次……
有時候是作業，有時候是值日，有時候是收東西，有時候是跑腿去辦公室交東西。
“優希，我今天要早點走，去補習班，幫我把值日做了唄？”
“好。”
“優希，這個幫我交一下，我下節課要用的東西還沒準備。”
“好。”
“優希，筆記借我，放學就還你。”
“好。”
每次她說完，都會加一句“優希你最好了”。
我沒有覺得不好。只是有時候會想——如果我不幫她，她會不會就不來找我了？如果我說“不行”，她會不會就去找別人了？
我不敢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所以每次都說“好”。
◇
體育課，自由活動時間。
球場那邊已經有一群女生在打了，是常和小唯一起玩的那群人。
她們看見小唯，立刻揮手喊了起來。
“小唯！過來一起啊！”
小唯拉著我走過去。
“優希也來嗎？”
其中一個女生問，我趕忙搖搖頭。
“她不擅長運動啦。”
小唯笑著替我解釋。
“讓她在旁邊看著就行。”
她們開始打球，兩兩一組，輪流上。小唯打得很好，接球準，跑得快，贏了的時候會跳起來歡呼。
另外幾個女生也打得好，一來一回，羽毛球飛來飛去，很好看。
我坐在旁邊的臺階上，雙手撐著下巴。陽光有點晃眼，於是我眯起了眼睛。
打球的人換了一組又一組。小唯一直在打，沒有下場。她跑動的時候，馬尾一晃一晃的，汗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小唯你太厲害了！”
“再來再來，這次我一定要贏你！”
“你們倆一組欺負人！”
笑聲和喊聲混在一起，很熱鬧。我坐在臺階上，膝蓋併攏，手放在膝蓋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唯突然跑過來。
“優希，幫我去小賣部買瓶水唄，我快渴死了。”
“好。”
我站起來，往小賣部走。走出一段距離後，聽見身後有人在問。
“小唯，那個是你朋友嗎？”
小唯的聲音傳來，不大，但勉強還能聽見。
“你說優希？還好啦，就是中午一起吃飯，聊聊天甚麼的。”
“感覺她好悶啊，你們能聊甚麼？”
“沒甚麼啦，她話很少，主要是聽我說。不過人挺好的，不會亂說話。”
“那就好，有些人看著老實，其實背地裡不知道說甚麼呢。”
“優希不是那種人，她真的特別老實，老實的有點……”
“無聊？”
“別這樣說啦……哈哈……不過，是有一點點無趣……不過，找她幫忙倒是很方便……”
後面的話變得有些斷斷續續的，我不知道是因為隔太遠了聽不見，還是我不想聽見。
◇
回到教室，空無一人，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雙手放在課桌上，盯著桌面。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塊亮斑。有灰塵在光線裡飄，慢慢悠悠的，不知道要去哪。
我努力回想我和小唯之間的對話——大部分時候確實是她說話，我聽。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不知道該說甚麼才能讓別人覺得“有趣”。
我不知道怎麼辦，想了很久，還是想不出答案。
放學前，小唯回來了，她走到我桌邊，把那枚一百円的硬幣幣放在我桌上。
“優希，剛才你怎麼突然走了？水是你買的吧？”
我點點頭。
“謝謝哦。”
她把硬幣往我這邊推了推，“這給你。”
我搖搖頭。
“不用了？”
“嗯。”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笑了。
“優希你果然人很好。”
人很好。
和“無趣”一樣，輕飄飄的，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放學……一起走吧……”
“啊，今天就先不和你一起了，優希，她們叫我一起去唱歌。”
“哦……”
“那我就先走了。”
小唯匆匆忙忙地和我打了招呼，朝著門外正在等著她的那幾個女生跑了過去。
◇
之後的日子，好像也沒有甚麼變化。
小唯還是偶爾來找我，但沒那麼頻繁了，課間的時候，她更多是和那群女生在一起。
我坐在座位上，看書寫字，偶爾抬頭看看那邊。她笑的時候，還是很好看。
我們之間的話越來越少，偶爾在走廊上遇到，她會說“嗨”，我會點頭。
然後就擦肩而過。
我想過要不要問她：你那天為甚麼那麼說？但我沒有。
萬一她說“本來就是啊”怎麼辦？
萬一她說“你想多了，我沒那個意思”怎麼辦？
不管是哪種答案，好像都是我的錯。
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