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說了嗎？不要在我工作的時候來打擾我。”
“豁喲，你說話和老姐越來越像了，不過那好像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走進我房間的時候，明介順便把門鎖上了，語氣雖然表現得很輕鬆，但是還是能從他的臉上看出來心有餘悸。
為了有個安靜的碼字環境，我讓他先待在客廳看會電視。而且我並不認為他會覺得看我敲鍵盤比電視節目更有意思。
看樣子，是遇上甚麼他解決不了的事了。
“所以，怎麼了？桃繪里那傢伙還沒好好穿衣服嗎？”
“那倒不是，只是，她在搞甚麼採訪，問了我一點小小的問題。”
“甚麼問題？”
“私人問題。”
“有多私人？”
“非常私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微妙的尷尬，像是被人撞見了甚麼不太體面的事。我聽見他在房間裡轉悠的腳步聲時遠時近，然後是書架被碰到的聲音。
忍不住轉過頭看了一眼——他正站在書架前，背對著我，能讓明介這種厚臉皮的人都招架不住的問題……我大概能猜到了。
“所以？”
“就是問我……和花咲在一起的時候……是甚麼感覺？”
“就這？”
“她問我們有沒有做過，第一次是甚麼時候，在哪裡，甚麼感覺，有沒有防護措施，做完之後會不會一起洗澡，洗完澡之後會不會……”
“停。”
我抬起手打斷他。
“我懂了。”
“你懂了就好。”
明介嘆了口氣，靠在書架上。
“我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私事’，她就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你知道那種眼神嗎？就是那種‘你怎麼這麼小氣’的眼神。然後她就說‘慎也都告訴我了，你們男生之間不是經常聊這些嗎’。還美其名曰‘素材積累’。”
明介好笑地模仿著桃繪里的語氣。
“都是你教的是吧，你教的好啊，慎也。”
“啊，正常。”
我聽著他對我和桃繪里咬牙切齒的控訴，手指在鍵盤上靈活敲擊著，儘量不讓注意力從文件上移開。
碼字進度已經被這幾天的事耽擱不少了，要是再拖下去，下一章又不知道得碼到猴年馬月去。
“哪裡正常了！”
明介用力地按住了我的肩膀，痛得我不得不鬆手。
“我的意思是，這確實是桃繪里能做出來的事情。和我無關啊。”
“你知道我上一次聽到這種問題是在甚麼時候嗎？”
明介晃著我的肩膀，讓我沒辦法集中注意力，語氣也有些幽怨。
“不知道。”
“所有人都可以不知道，唯獨你不可以，慎也。”
我的手懸在鍵盤上。
“聽起來好惡心……”
“怎麼，還想不認賬？高一那會兒，有天你突然問我一句‘和女生接吻是甚麼感覺’。”
可能……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但是這傢伙記得這麼清楚幹甚麼。
“當時我還以為你終於開竅了，激動得差點沒把從小到大積攢的經驗全倒給你，唉，只可惜……終究是我錯付了……”
明介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搞得好像他有甚麼很大的損失一樣。
“不過說真的，我算是服氣了，白石同學那種人，我應付不來，完全應付不來。”
“現在知道厲害了？”
“知道知道。”
他連連點頭。
“你說她吧，長得挺可愛的，笑起來也挺甜的，怎麼想都應該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甜妹吧，結果一張嘴說出來的話能把人嚇死。說起來，倒是和你挺像的。”
“……你知道的，明介，我已經很努力地在改了。”
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我指的可不是說話這方面。”
明介搖了搖手指。
“你也是，她也是，你們倆好像都有自己的世界，外界的眼光對你們來說好像沒甚麼意義。只不過你的世界叫無所謂，她的世界叫無厘頭。”
“那叫以自我為中心。”
“對，就是這個。”
“你……是不是變著法地損我來了。”
“我可沒這麼想過，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明介一副無辜的樣子，轉頭研究起了我的書架。
“我不吵你了，我自己找點東西看……《人間失格》……《斜陽》……《羅生門》……《我是貓》……都是些經典啊。”
“已經很久沒翻過了，當時打折打包買的，留下來當裝點門面了。”
“那你現在平時都看點啥呢……《萬有引力 F＝GMm/r2》這是甚麼？物理參考書？”
“嗯……也許吧。”
我看著明介將那本書的書封，來來回回地打量了兩遍，最後表情稍微有些嫌棄地放回了書架上。
“你這傢伙真是沒救了，連參考書都要帶動漫插圖。”
“多謝誇獎。”
也許應該慶幸明介沒有把那本書翻開，畢竟那並非是甚麼物理參考資料，而是一本百合輕小說。
“那這個又是甚麼？《凡爾賽玫瑰》？你還會看這麼少女的東西？”
“那個是……”
桃繪里那傢伙“暫時寄放”在我的書架上的，那傢伙總是會買一大堆的漫畫，曾有幸見識過，她的桌子上都鋪滿了……不過比起這個我更想吐槽明介那傢伙不到兩秒就忘了自己說的“不吵我了”，但是房間外的聲音打斷了。
“我回來了——該起床了哦，兄長大人——”
“歡迎回來——小真——！”
“嗯，買了新鮮的扇貝和蝦，還有……”
真緒輕快的聲音頓了一下。
“桃繪里姐，你今天起得好早。”
“誒？有嗎？”
“平時週末這個時候你肯定還在睡覺。”
“啊哈哈……”
桃繪里的笑聲有點心虛，隔著門都能聽出來那種被抓包的尷尬。
“那個……是被吵醒的啦。高橋君一大早就來了，咚咚咚地敲門，我和慎也只好起來迎接他。”
“嗯嗯，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後來跑慎也房間裡去了。”
“跑慎也房間裡？”
真緒的語氣帶上了一點疑惑。
“嗯，大概是不好意思面對我吧？畢竟是男孩子嘛，肯定還是和慎也更聊得來啦。”
桃繪里說得理直氣壯，好像造成這種局面的不是她自己似的。
“對了，小真你還沒吃早飯吧？”
“嗯，打算回來再做的。”
“不用那麼麻煩！”
桃繪里的聲音變得得意起來。
“高橋君帶了包子來！中華街那家超有名的！我給你留了兩個！”
“誒？那桃繪里姐自己呢？”
“我也吃了三個！”
我在房間裡聽著這話，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包子我也嚐到了一個，桃繪里那傢伙，倒也不算完全的沒良心。雖然從本該屬於我的裡面搶走了一個，但至少還記得給真緒留著。
當然，從源頭上來說，這包子的功勞應該算在明介頭上。
“我去放一下東西，等會兒把包子熱一熱，再煮點味噌湯吧。光吃包子總覺得有點單調了。順便處理一下食材。”
“好，我也來幫忙！”
“桃繪里姐今天怎麼這麼積極？”
“嘿嘿，因為吃了人家的嘴軟嘛。”
“那平時吃我的怎麼不嘴軟？”
“因為我和小真是家人嘛，家人之間不用客氣。”
兩個女生的對話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廚房的方向。
“《Just the Two of Us》？雙人遊戲啊。”
這邊的明介已經一路翻到了書架的最底層，找到了一個裝著遊戲光碟的盒子。那盒子被塞在角落裡，上面還壓著幾本舊雜誌，一看就是很久沒人動過的東西。
明介把盒子翻過來，看著背面的介紹，眼睛開始發光。
“來來來，慎也，來玩這個。”
“不玩。”
我拒絕得乾脆利落，手指繼續在鍵盤上敲擊。文件裡的游標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催促我趕緊把這一章寫完。
“為甚麼？”
“我要碼字。”
“碼甚麼字啊，週末誒，放鬆一下嘛。而且我難得來一次。”
“自己上一邊玩去。”
“這個怎麼自己玩？”
“你可以把這個放在地上，假裝是小汽車推著玩。”
“哄小孩嗎？慎也——”
他把尾音拖得老長，聲音裡帶著那種讓人難以忽視的調子。
“你一個大男人在這裡撒嬌也太噁心了。”
“這就是你的問題了，慎也，要知道撒嬌可不是女生的特權啊，偶爾向異性撒撒嬌說不定會激起對方照顧你的母性哦。”
“首先，我不是異性。”
其次，我希望我的撒嬌物件是個大姐姐，就像是明介他姐一樣，雖然明介在家裡肯定不會向彩乃撒嬌就是了。
“總之，來玩唄。你這傢伙之所以成不了優秀作者，就是因為在拒絕生活，拒絕體驗，拒絕和朋友一起度過時光。”
明介振振有詞地數落著我。
“你想啊，一個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碼字的人，能寫出甚麼好東西。”
“我覺得我一直成為不了優秀作者，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混蛋時不時地來騷擾我。”
我關掉了文件介面，將自己的陣地轉移到床上，明介興致勃勃地坐到了椅子上，將光碟塞進了主機裡，隨後把手柄也接了上去。
“那就當是我的問題吧，我會寫一份罪己詔給你的那些讀者的。”
◇
“你怎麼又死了，慎也。”
“因為我有深海恐懼症。”
畫面停留在那條巨型的鮟鱇魚面前，我扔掉了手柄，整個人往床上一倒。
“不玩了。”
“就快通關了誒。”
“我也快被這遊戲通關了。”
緩了一會，等到心跳不再那麼激烈之後，我翻身下床朝著房間外走。
“我去拿點喝的。”
“現在才想起招待客人，你這傢伙作為主家也太不稱職了。”
“受著。沒讓你‘go work’你就偷著樂吧。”
我推開了房間門，往外走的時候注意力不怎麼集中，差點和端著盤子的真緒撞個滿懷。
“唔……”
“口渴了嗎，兄長大人。”
托盤上面是一壺麥茶和兩個杯子，還有一小碟果乾。
“嗯……”
“這就是兄妹之間的心有靈犀哦，兄長大人。”
真緒笑眯眯地將托盤轉交到我手裡。
“是的呢……”
這種程度的巧合……不管是真巧合還是心有靈犀，都讓人忍不住冒汗。而且穿著這條新圍裙的真緒意外的有些成熟，讓人不禁懷疑起世上說不定真的有這麼嬌小的母親，畢竟那種被看透的感覺監護系身上感受到過。
“小真——救救我，你的午飯正在攻擊我啊！”
廚房那邊傳來了桃繪里的慘叫，我和真緒的“心有靈犀”不得不就此中斷。
“再過一會就可以吃飯了，兄長大人，玩遊戲的時候要注意時間哦。”
“嗯，知道了。”
我回到房間，明介正對著螢幕發呆，手柄扔在腿上，也沒有要繼續玩的意思。
“喏。”
我把托盤放到桌上，倒了杯麥茶推過去。明介接過來喝了一口，目光還停在螢幕上，但明顯沒在看。
“怎麼了？被打擊到了？”
“不是。”
他放下杯子，轉過頭看我，表情比剛才正經了不少。這種表情出現在明介臉上，通常意味著接下來是不那麼輕鬆的話題。
“我其實想問你件事來著。”
“有話就說。”
被明介這麼“深情”地望著，總感覺有些心裡發毛。
“慎也，你昨天又去打架了吧？”
我的手頓了一下，麥茶差點倒歪，從杯子裡晃出來的麥茶沾溼了手上真緒給我貼的創口貼。
“警察那邊通知學校了，學校又聯絡了老姐，畢竟她是你的班主任嘛。不過你也知道，她現在還在京都脫不開身。”
明介頓了頓，才又開口。
“雖然只說了是你們被人堵了，但是聽說那幾個混混被整得挺慘的，你總不能告訴我是他們集體自殘吧？”
“也許……”
明介看著我沉默的樣子，反而笑了出來。
“哈，我就知道。老姐還擔心你是不是又活回去了。我說不可能，慎也現在慫得很，能坐著絕不站著，能躺著絕不坐著，怎麼可能主動惹事。結果你……”
“我才沒有主動……”
“我知道，”
明介揮了揮手打斷了我。
“但是從結果上來說，就是發生了這樣的事……總之，看你也不像是有事的樣子，那就還好，我也好和老姐交差。不過，老姐下週回來，你做好被訓的準備吧。”
“哈……”
既然被彩乃知道了，就知道這頓訓肯定是跑不了了。
“這次又是哪裡惹上的。”
明介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劃拉著，大概是在給彩乃回訊息。
“好像是國中的時候就和我有過節了，剛好又被梶原那傢伙找上。”
我靠在床頭，盯著衣櫃門的縫隙。
“他僱的那幾個混混裡，有個紅毛認識我，說我國中揍過他。”
“又是梶原？那傢伙還沒完沒了了？都要畢業了還不能消停些嗎？”
明介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眉頭皺起，隨後又嘆了口氣，把手機放下。
“我說小林這姑娘也是真的慘，盡碰到些這種事，國中的時候也是，現在又遇上梶原這樣的人。”
“她那種性格就是很容易被欺負吧，不過你說國中，怎麼好像你和她也挺熟的樣子？”
“甚麼叫我和她挺熟的，明明是你……等一下，”
明介像是想通了甚麼一般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但是看向我時的眼睛裡卻又充滿了震驚。
“開玩笑的吧，你當真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