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我剛把筆記本收進書包,桃繪里的腦袋就從旁邊探了過來。
“慎也,一——起——走——唄——”
桃繪里把那句話咬得跟嚼軟糖似的,尾音拖得老長,眼神還往優希的方向飄了一下。
後者正在低頭整理筆袋,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對這邊的動靜似乎一無所知。
“嗯……”
桃繪里是甚麼意思我自然也清楚,但才剛剛應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說甚麼,就聽見講臺方向傳來松本老師低沉的聲音。
“最後排那個男生,來我辦公室辦公室。”
目光已經落到身上了,那毫無疑問就是在說我……
“嘻……”
淺井發出一聲幸災樂禍的輕咳,隨後又裝作無事發生地吹著口哨收拾起自己的書桌。
“你幹甚麼了?”
桃繪里皺起眉。
“……不知道。”
我把書包重新放回桌上。
“你們先過去吧。”
“可是——”
桃繪里看了看優希,又看了看我。
“不知道要被訓多久啊,不用等我,早點過去吧,到了活動室就好了。”
我繞過桃繪里朝門口走去。松本已經走上樓梯了,五十來歲的老教師,背影繃成一道嚴厲的豎線。
“這老頭真會挑時候……”
背後傳來了桃繪里的低聲抱怨。
◇
松本走在我前面,皮鞋敲在地磚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的辦公室在四樓,這一路在體感上比平時要漫長的。
推開門的瞬間,裡面幾個正在批改作業的年輕老師抬頭看了一眼,又迅速把頭埋了下去,看樣子怕松本的人不止學生而已。
松本徑直走到靠窗的工位坐下,沒有讓我坐的意思。我只好辦公桌側邊站定。
他摘下眼鏡,用絨布慢慢擦拭鏡片。不說話的時候壓迫感更強——不是那種刻意營造的威嚴,而是長年累月站在講臺上、俯視過無數學生後沉澱下來的重量。
這樣的沉默大概持續了小半分鐘。
“你叫黑木是吧。”
“是。”
他抬起頭身看著我。
“知道我為甚麼叫你來嗎?”
這種問法最麻煩。回答“知道”等於認罪,回答“不知道”等於裝傻,而且經驗告訴我這不是一個需要回答的問題。我垂著眼睛,等待下文。
“你在搞甚麼?上課走神,交上來的作業字跡也很潦草。”
他把作業本翻到其中一頁,轉過來對著我。也確實是我的字。也確實有點潦草,至少不影響閱讀。
“是寫不好還是不想寫?覺得自己成績很好了?”
“抱歉……”
面對松本這種古板的老師,順著他的意思道歉就好了,沒有爭論和辯解的必要,那樣只會讓他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反而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松本把作業本合上,擱在桌角,目光越過我,像是穿過地板和牆壁投向了教室。
“不止你一個。就這兩節課,下面幹甚麼的都有——發呆的,傳紙條的,偷偷摸摸看手機的。高橋老師在的時候也這樣?還是她才走一天你們就變成這樣了?對我有意見?”
這種問題,我也沒辦法代表全班做出回答吧。
“高橋老師……”
“她年輕,對你們溫柔,溫柔不是壞事。但你們把溫柔當成了甚麼?”
老實說,我並不覺得“溫柔”能用來形容彩乃,但是要說嚴厲的話……那也要看和誰比。
“課堂紀律鬆散,作業質量參差不齊,考前複習更是一盤散沙。下週就期末了,黑木。你告訴告訴我,你們班這個樣子,是打算拿甚麼去考試?”
我盯著辦公桌上那盞老舊的檯燈,燈罩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
“高橋老師不在的這周,讓我來代課。”
松本重新戴上眼鏡。
“不是要跟誰比嚴厲。只是覺得,你們班不該是這個樣子。”
他把作業本往我這邊推了一寸。
“回去重寫。明天交。”
“是。”
我拿起作業本,轉身的時候,他又開口了。
“黑木。”
我停下。
“……你是個聰明的學生,”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但聰明不是用來混日子的,別把時間浪費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我沒有回頭,只是看了一眼作業封面上自己潦草的名字。
窗外的蟬還在叫,沒心沒肺的那種……
算了。
“是。”
◇
從辦公室出來,天色已經染上一層薄薄的暮色。
文學社那邊……應該沒甚麼問題吧。
事實證明我的“應該”從來都不準——還沒走近,就看見走廊中段站著幾個人影,準確來說不是“站”著,而是“堵”著。
隔著二三十米的距離,我看見桃繪里的粉色長髮在夕陽裡晃了一下。她半側著身,像只護崽子的老母雞一樣把優希擋在後面。
對方領頭的那個傢伙雙手插兜,姿態鬆弛,一副事不關己的輕鬆樣子,脾氣不太好的人恐怕看著他就會覺得火大。
梶原響。
“陰魂不散啊……”
我毫不掩飾腳步地靠近,但他們並沒有注意到我——或者說,他們現在完全不關心除面前兩位女生之外的事。
“小林同學,”
梶原正垂眼看向優希,嘴角掛著那種介於溫和與輕佻之間的笑,這種過於精確算計的表情,比假笑還要令人不適。
“我只是想和你聊幾句而已。”
“有甚麼好聊的。”
桃繪里沒好氣地回嗆了一句。
“我們還要去社團呢,可沒時間陪你們在這裡閒扯。”
“那就一起走唄,反正我們也不著急。”
另一個傢伙開口了,比起梶原他的聲音要輕浮得多。
“不——需——要——!”
桃繪里替優希拒絕得乾脆。但對面幾人顯然沒打算放人。
“小林同學,我說的話你考慮過沒有?”
優希沒有抬頭,身體肉眼可見的緊繃。
“……梶原前輩,我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了……”
“不用急著回答。”
梶原打斷她,語氣還是那樣平和。
“你可以慢慢想。我就是覺得,像你這樣可愛的女孩子,總是一個人的話也太可惜了——”
這樣的搭訕,真是夠了。
“啊——找到了找到了!”
我扒開面前的人,順勢用力推了梶原一把。
動作很自然,看起來完全是不小心的
但如果旁邊沒有廊柱擋著,他大概已經摔在地上了。
“小林同學,彩乃老師正在找你,好像有甚麼急事,”
“彩乃老師?”
桃繪里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但是我現在擋在她前面,別人應該看不見她的表情。
“對了,還有你,彩乃老師說把你一起叫上,可別讓她等太久。她的脾氣你們知道的,而且到時候說不定還要怪在我頭上。”
優希的嘴唇動了動,像要說甚麼。桃繪里已經一把挽住她的胳膊。
“那我們就先過去啦!”
她拉著優希往旁邊走了兩步,飛快地瞥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的意思很複雜——擔心、不滿,還有“你又要一個人逞甚麼強”的嗔怪。
我沒接茬,只是側身給她們讓出一條路來。
“待會兒再在活動室見。”
桃繪里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甚麼。優希被她拉著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夕陽正好打在她側臉上,把那枚兔子髮卡鍍成暖金色。
“……慎也同學。”
她叫了我的名字。很短。很輕。然後就被桃繪里拉著拐過轉角,腳步聲迅速遠去了,走廊安靜下來。
“黑木同學,我們還真是有緣分。”
梶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氣懶洋洋的,說是輕蔑也不為過,他幾乎是沒有任何留戀地收起了笑容。
“我們兩個談談怎麼樣?”
另外幾個人也圍了上來,讓這條走廊忽然顯得窄了許多,但是看樣子沒有梶原的指示,他們也不會輕舉妄動。
“好啊。”
現在輪到我露出那樣的笑了。
◇
“你對她有意思?”
“……你的開場白都是這種型別?”
我沒急著回答他的問題,背靠在廊柱上。
“除了那點男女生之間的事,就想不到別的了?”
“只是好奇。”
梶原語氣很輕鬆,像是完全不在意我話裡帶刺。
“畢竟像你這種型別——不積極參加社團,又不主動交際,也沒甚麼存在感。突然這麼殷勤地圍著一個女生轉,總得有個理由吧。
我沒接話。
他也不著急。樹上的蟬鳴一聲接一聲,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
“還是說你就是那種喜歡扮演守護騎士的角色?不需要真的得到甚麼,享受被需要的感覺就夠了?”
“噗——”
旁邊的石田倒是先笑了出來,其餘幾人也露出了各異的神色,那表情實在算不上友善。
“哈……其實沒有那麼複雜。”
我攤開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我是個好色的人,對女生一向如此,總不可能讓我去圍著男的轉吧。”
梶原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
“呵,你還挺坦誠的。”
他往前踱了半步,鞋子在走廊地磚上發出輕而清晰的聲響。這個距離已經越過了陌生人之間該有的安全線。
“好色也要有個限度才行,畢竟優希是我看中的目標。”
“你對‘目標’這個詞,有甚麼特別的定義嗎?”
梶原頓了一下,隨後輕笑出聲。
“我還以為你會更激動一點。”
沒等我回答,他就繼續自顧自地說下去。
“小林優希——長相不錯,性格軟,容易掌控,沒甚麼戀愛經驗。稍微花點心思就能追到手。以前在輕音社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她了。”
他頓了頓,像在回憶甚麼無關緊要的細節。
“現在正好有時間。”
風從走廊擠進來,把他額前的碎髮吹亂了一縷。他隨手撥開,動作從容。
“我沒打算對她怎麼樣。交往,約會,正常情侶會做的事。她不虧的。”
我看著他。蟬鳴聲忽然變得很吵。
“……‘不虧’。”
梶原挑了下眉。
“你對這個說法很有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