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又往下沉了一點,廊柱的影子已經爬到我的腳邊了。
“你倒也不用這麼緊張,更不用說著急了,從喜歡優希這方面來講我們說不定是一類人。”
梶原的語氣還是那樣輕飄飄的,但從他嘴裡說出來的那些話已經不是可以忽視的“輕飄飄”的程度了。
我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的,但其中肯定也包含了一些他那些令人不適的真實想法。
“反正我還有一年就畢業了,也只需要她到那個時候。等到那之後她想怎麼樣都跟我沒關係,我也無所謂。到那個時候你再想對她甚麼樣,是你的事。”
我看著梶原的臉,夕陽打在他側臉上,勾出一道金邊,顯得他表情很從容。
就像在陳述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突然明白了,他對他所有的女朋友大概都是這樣的態度。不是“喜歡”、不是“追求”、甚至不是“玩弄”。只是“一時興起”。
他需要一個填充物。
高中生涯快要結束了。青春這鍋湯快見底了,他得在關火之前撈點甚麼東西上來,證明自己沒白蹲在這一鍋沸水裡過。
甚麼人、甚麼事、甚麼感情……甚麼都行,只要能讓這段日子看起來不那麼空。
他不需要優希。他只需要一個“小林優希”的殼子,裝進他那些無聊的、無處安放的、關於青春的幻覺。
這就是彩乃所說的那種知道青春快要結束了的垂死掙扎的……戀愛……
我看著梶原那張臉,忽然覺得很疲憊。
“所以你呢?”
他把問題拋回給我。
“你對她也有意思吧,不然何必這麼費勁?又是演講指導,又是幫忙拎包,今天還特意跑來擋人——你圖甚麼?”
圖甚麼嗎……其實我根本就沒甚麼想要的。
“你這種人啊——”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最討厭了,現充也好,假裝現充也好,跑到別人面前秀恩愛、宣告主權、劃定勢力範圍——看到就煩。”
梶原挑了下眉,我無視了他的眼神繼續往下說。
“說到底和你也沒關係,和優希也沒關係,我這種陰溼死宅,最看不慣的就是這個,一想到談戀愛的人那副嘴臉,就忍不住想從中作梗,尤其對方還是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社員。”
梶原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
“呵,你這傢伙還真是輕易地說出了讓人覺得噁心的話。”
那笑聲很短,像是從鼻腔裡擠出來的,聽不出是覺得有趣還是覺得荒謬。
“所以你就是那種——自己就算不要,也不想讓別人得到的人?”
“是——啊——”
“你這傢伙!”
大概是聽不慣我惹人惱火的語氣,也有可能是還對昨天的過肩摔耿耿於懷,石田明顯比其它人更激動。
再等三十秒吧,不,也許更短。只要石田動手……
“你們這些傢伙在這裡幹甚麼!”
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劈進來,像刀切開竹蓆那樣利落地斬斷了緊繃的氣氛。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這樣的大嗓門我只在那個傢伙身上體驗過。
握緊的拳頭不自覺鬆開了,我跟著其他人一起回頭。
豪作站在那裡,校服整齊,領結端正,懷裡抱著那塊走到哪帶到哪的記錄板,另一隻手按在竹劍上,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滾圓。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學生會成員,都氣喘吁吁的,像是剛跑完一場短距離衝刺。
“這麼多人圍著別人一個,是想幹甚麼?”
她的聲音拔得很高,帶著那種公事公辦的嚴厲,但我聽出來那底下壓著的一點點喘。她肯定是一路跑過來的。
“喲,副會長親自出馬了。”
梶原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像是被人撞見甚麼不太體面的事——但很快又掛上那副懶散的笑容。
“沒甚麼,跟學弟聊聊天而已。”
“聊天需要這麼多人?”
豪作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他身後那幾個足球社成員,最後落在梶原臉上。
“都散開,該幹甚麼就去幹甚麼,這裡是你們足球社的訓練場地嗎!”
她的語氣強硬到沒有商量的餘地。
“行吧。”
他聳了聳肩,往旁邊讓了半步。
“既然副會長都發話了,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他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
“我懶得管你這種貨色是怎麼想的,別以為你能一直護著她。”
我已經懶得再看他那張臉了。
“也別覺得我治不了你。”
他說完,直起身,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帶著那幾個人往走廊另一端走去。腳步聲漸漸遠了,被蟬聲淹沒。
“喂,黑木你……你、沒事吧?”
豪作的聲音把我拉回來。她開口時的語氣像要質問甚麼,但話到了的嘴邊又硬生生地壓了下去,最後變調成一句不太自然的關心。
“我能有甚麼事,倒是你,怎麼在這裡。”
“路過。”
豪作推了推眼鏡,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腔調,但我注意到她握著竹劍的手還沒鬆開
“剛好看見一群人圍著,過來看看,你們這些男生聚在一起,準沒甚麼好事。”
“哦——”
我拉長尾音,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陣。她臉頰上還有沒褪盡的紅,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幾縷碎髮貼在那裡,總之怎麼看都不像“剛好路過”的樣子。
“真的?”
“你煩不煩?”
豪作瞪我一眼,竹劍往地上一杵,發出悶響。
“學生會本來就有維護校園秩序的職責。看見可疑情況過來檢視,有甚麼問題嗎?”
“沒問題沒問題,哈……”
我嘆了口氣,算是投降了。
餘光裡那兩個學生會成員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又飛快地把臉別開,假裝在研究走廊牆面的紋理。
豪作深吸一口氣,把竹劍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我以為她要指著我罵,結果她只是把垂落的碎髮攏到耳後。
“桃繪里跑來找我。”
“嗯?”
“說你好像要跟人打起來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點不太明顯的介於抱怨和關切之間的東西。
“那傢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話都說不清楚,就抓著我的手往外拖。我還以為出甚麼大事了。”
“那傢伙把話說得太誇張了,我可是好學生,怎麼可能輕易和人動手呢。”
豪作看著我,沒說話。眼鏡片後面的眼神寫滿了“你認真的嗎”。
“相信我啊,能說話沒人喜歡動手吧。”
我補充道,語氣盡量誠懇。
“打架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太累了。流汗,受傷,事後還要寫檢討——怎麼想都是得不償失吧?”
我又不是甚麼熱血漫畫的男主。
“你最好能一直這麼想。”
豪作把竹劍收回腰間。
“要是沒有別的事的話,你也該去哪去哪吧,文學社,不然桃繪里那個傢伙說不定又要來吵我……”
“潮路正義在哪裡?”
我突然開口。
“會長?”
豪作眉頭皺了起來,但臉上的紅還沒褪乾淨,讓她那副“我很嚴厲”的表情打了點折扣。
“你找她幹甚麼?”
“只是有點事想找她幫忙就是了,小事。”
豪作盯著我看了幾秒,像是要從我臉上找出“撒謊”的證據。我沒躲,就那麼讓她看。
“……不知道。”
最後反而是她先移開了視線。
“剛才還在辦公室,現在不知道又跑哪去了。可能在天台?也可能在哪個教室睡覺……或者又跑到哪裡去‘樂於助人’了,會長大人的行動規律沒人掌握得了。”
“這樣啊……”
想想也是,能被掌握行蹤的潮路就不叫潮路了。
“明天直接來學生會辦公室找她也行。”
“嗯,謝了。”
我往後退了半步,準備離開。豪作突然又開口了。
“喂。”
“副會長還有甚麼指示嗎?”
“你要是真遇到了甚麼麻煩的話……也可以和我說說看。”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也沒給我開口的機會,步子比平時快,竹劍在身側晃出小小的弧度。
那兩個學生會成員連忙跟上,其中一個還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點“你運氣真好啊”的複雜意味。
“搞甚麼啊,想幫忙倒是聽我說啊。”
雖然我也並沒有真的要麻煩她的打算。
◇
【我已經把優希帶到安全的地方了哦!】
【沒事吧沒事吧沒事吧???】
【豪作說你沒事!真的假的!】
【那傢伙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慎也你倒是回訊息啊!!】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再不回訊息我就衝過來了!!】
一開啟手機,桃繪里的訊息就接連不斷地跳了出來,幾乎吵得我眼睛生痛。
算是對她資訊轟炸的報復,那些訊息我全當做沒有看見,只是稍稍加快了趕往活動室的腳步。
走廊盡頭,活動室的門虛掩著,還沒走近,就聽見裡面傳出的聲音——
“所以我就說嘛,那種人最討厭了!”
是桃繪里,隔著門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不過你們放心,我已經找救兵了!豪作同學出馬,肯定能把慎也撈出來的!話說海堂社長,你就一點都不擔心慎也的安危嗎?”
“嗯。”
我推開門。
“撈誰?”
“嗚哇——!”
桃繪里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手裡的手機差點飛出去。等看清是我,她臉上的驚恐才慢慢轉化成一種複雜的表情——鬆口氣,但又憋著火。
“慎也!!你嚇死我了!!”
她衝過來一拳捶在我肩膀上,這算是我今天唯一一次被打。
“幹嘛不回訊息!知不知道我多擔心!我還以為你被那群人拖到哪個角落揍了一頓!”
“能不能盼我點好。”
我先看向了優希,她看上去倒是沒甚麼大礙,大概只是精神還有些緊繃,隨後又將視線轉向了其它人,也沒甚麼問題,海堂依舊是一副平靜的樣子,就是蛇骨不在這裡……但是好像又有哪裡不對。
怎麼文學社裡還是有四個人?
我看向了那個坐在角落裡的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傢伙。
“喲,慎也同學回來了,辛苦辛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