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到站的提示音再次響起時,桃繪里終於把手從我胸口挪開了。她佯裝無事發生,低頭整理著被擠皺的裙襬——這傢伙從第一站起就一直攥著我的衣服,美其名曰“站不穩,只能靠慎也同學了”。
“電車還真是方便啊~”
她跟在幾個下班族身後往車門挪動。我活動了一下一直抓著扶手的手臂,關節發出細微的咔嗒聲,也跟著下了車。
“對了,”
走下站臺時我想起來了。
“週末明介要來家裡蹭飯。”
“誒——高橋君?”
桃繪里腳步輕快地跟上我,雨前的陰溼讓空氣像浸過水的棉被,她的髮梢都有些潮了。
“就是那個傢伙,要是你覺得打擾,那天白天出門逛逛也行。反正睡覺前他會回去。”
“我倒是不介意呀。”
桃繪里偏著頭,語氣輕飄飄的,尾音上揚。
“畢竟高橋君看起來是個很友善的人呢。”
友善是友善,可畢竟是個陌生男生。
“而且我也很好奇——這樣的人在私底下會是甚麼樣的?”
“這有甚麼好好奇的。”
像明介這樣的陽角在私底下也是陽角,並不會變成別的物種。
“因為他和慎也你完全不一樣嘛。”
桃繪里掰著手指數起來。
“開朗、愛運動、朋友多,還是籃球社社長,說話又風趣,女生評價超高的——簡直可以說是徹徹底底的相反哦。”
“這種程度的貶損我可不能當做沒聽見。”
“沒有看不起慎也你的意思啦——”
她拖長尾音,白了我一眼。
“老實說,你們兩個能成為要好的朋友,我感覺挺意外的。”
天邊又滾過一陣悶雷,站臺上等車的人都在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瞥一眼壓得很低的雲層。
“可能……也沒有那麼要好。”
對我來說,明介確實算得上是少有的朋友。但對他的社交版圖畢竟那麼廣闊,我大概只算得上一塊小領地——不是最繁華的,也不是最先應該被巡視的。
“話說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桃繪里湊近了些,眼神敏銳得像只嗅到魚乾氣味的貓。
“高一的時候?”
“更早一些,國中的時候就認識了。”
“然後呢然後呢,怎麼認識的唄?”
“硬要說的話——”
我稍微加快了一點腳步,前面就是站臺出口了。
“就是不打不相識吧,這樣的說法……只是巧合之類的。”
“這也太敷衍了吧!”
她不滿地拽住我書包帶子,迫使我慢下來。
“甚麼叫‘不打不相識’?你們有矛盾嗎?真的打架了?你贏了還是他贏了?為甚麼打起來?說清楚嘛!”
“差不多到時間了,雨要下了。”
“你是天氣之子嗎?說下雨就要下雨。”
桃繪里直接按住了我準備把傘掏出來的手。
“別想轉移話題哦,慎也。”
“我是說真的。”
我瞥了眼明顯已經壓到樓頂高度的雲層。桃繪里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瞪著我,腮幫子鼓得圓圓的。
“……至少告訴我是誰先動手的?”
“忘了。”
“騙子,我才不相信你。”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出站口的風灌進來,帶著夏季難得感受到的涼意,從車站到家這條路,每天都要走,閉著眼睛也不會迷路。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亮起燈,暖黃色的光暈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格外顯眼,桃繪里難得安靜了幾分鐘,腳步聲和我疊在一起。
“慎也。”
“又怎麼了?你走路的時候就不能安靜地走嗎……”
“你覺得高橋君是個甚麼樣的人?”
她問得很認真,連語速都放慢了。我想了想。
“好人。”
“……這算甚麼回答啊!”
她撲哧笑出來,肩膀撞了我一下。
“你夸人的詞庫也太貧瘠了吧。”
“實話實說。”
明介是個好人,至少比起我來說更像個好人。
會跑老遠來解圍,會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替人操心,即使對不熟的人也是這樣——雖然那張嘴有時候不饒人,不過陌生人反而不用有這樣的擔心,他對生人可比對我有禮貌得多。
“那他呢?高橋君是怎麼看待慎也的?”
“我怎麼知道。”
“沒問過嗎?”
“誰會問這種問題啊。”
這種問題問出口下意識就會讓人聯想到情侶間的你儂我儂或者鬧彆扭,惡……雖然明介也有過“慎也你這傢伙就是這樣的人”這樣的說法,但是其中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在調侃我,也沒有仔細想過。
“也是哦……”
桃繪里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沒再繼續追問。
“……啪嗒……”
鞋子的邊緣,第一滴雨水落下來,在石磚路面暈開深色的圓點。
然後第二滴,第三滴。
乎是一瞬間,天空就像被撕開一道口子,傾盆的雨幕轟然落下,砸在樹葉上發出密集的鼓點聲。
風裹挾著水汽撲過來,衣襬劇烈搖晃。
“啊——真的下了!”
桃繪里下意識往我這邊縮了縮。
“就說要下了。”
我正準備把傘撐開——
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就幾步路而已,跑一下就到了!”
桃繪里沒給我反應的時間,拽著我就衝進了雨裡,傘差點脫手。
我踉蹌了一步才跟上她的節奏,雨水斜著打過來,瞬間濡溼了半邊肩膀。她的頭髮在奔跑中甩起來,髮尾掃過我手臂
“這樣還是會淋溼的。”
“那又怎樣嘛!”
她頭也不回,聲音被雨聲切得斷斷續續,卻帶著明顯的笑意。
“反正馬上就到家了!”
她的手指扣在我手腕上,比想象中更有力。被雨水打溼的面板有些滑,但她握得很緊,好像怕我半路掙脫似的。
其實不會。
腳下的水窪被踩出細碎的水花,濺在小腿上,涼涼的。路燈的光暈在雨幕裡暈染開,像化開的麥芽糖。
她的後背被雨水打溼了一片,淺色的衣料貼在肩胛上,透出的肉色在奔跑時起伏。
“還差一點了——!”
她喊出聲,像在給自己加油。
終於跑到公寓屋簷下時,兩個人都已經溼透了。
“呼、呼……”
桃繪里鬆開我的手,撐著膝蓋喘氣,劉海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幾縷碎髮黏在臉頰邊。她抬起頭,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然後看著我,突然笑了出來。
“笑甚麼,我很好笑嗎?”
“慎也,你頭髮塌下來了,像落水的小狗一樣。”
“……你也好不到哪去。”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滴水的裙襬和校服,卻完全沒有懊惱的樣子,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嘿嘿,好久沒這麼跑過了。”
雨還在下,在地面砸起細密的水霧。自屋簷屋簷的水簾把門前的臺階隔成一個小小的乾燥地帶。
“下次別這樣了,笨蛋……”
我本來想罵她“笨蛋”的,但意識到並不會對這傢伙有甚麼作用,索性放棄了。
“好——下次再說。”
桃繪里搶在我前面上了樓,把溼發往後攏了攏,按響門鈴時說話還帶著喘息,咬字卻很清晰。
“小真——我們回來了哦——”
◇
暴雨幾乎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空氣裡還殘留著昨夜雨水洗過的涼意。
我照常從正門進校,繞過主路那片修剪得過於齊整的綠化帶時,餘光瞥見一簇不太自然的晃動。
如果只是一眼晃過的話,大概會覺得是風吹的,但是,風不會讓冬青叢底部長出半截深色的制服裙襬的。
我停下了腳步。
裙襬的主人正蹲在灌木叢後,雙手抱著書包,腦袋壓得很低,從枝葉縫隙裡專注地盯著校門方向,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有人靠近。
說實話,我只打算打個招呼就走的。
腳步放輕,繞到她側後方,正準備出聲——
“嗚哇——!”
她整個人幾乎彈起來,書包差點甩出去,臉上瞬間褪了血色。等看清是我,那副驚恐才慢慢軟化,變成一種委屈混合著嗔怪的複雜表情。
“慎、慎也同學……”
“嚇到了?”
“……嗯。”
優希小幅度地點點頭,還按著胸口。
“……抱歉。”
其實是有“想要嚇一嚇優希”這樣故意的成分在裡面的,但看她這副樣子,我又把那半句“沒想到這麼成功”咽回去了。
“所以,你在這裡幹甚麼?想要跳槽去園藝部嗎?”
這條路也是天天走,但還是第一次發現優希躲在這裡,順便看了一眼她剛才緊盯的方向,好像也沒有甚麼特別值得關注的東西。
優希抿起嘴唇,手指絞著書包帶子。
“不是的……”
“也不像是在等人的樣子……那就是在躲甚麼了?”
她輕輕點了下頭。
“梶原前輩……這兩天……他會在教學樓附近堵我。早上、午休、放學……被他撞到的話,就會一直說一直說……拒絕了也沒用……”
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被晨風捲走。
毫不意外,這個毫無新意的名字出現在這裡幾乎令我感到厭煩,站在原地安靜了幾秒我才開口。
“我記得這邊還有條路。”
優希抬起眼。
“這邊?”
“從實驗樓後頭繞過去,有一道側廊,人少。缺點是會路過垃圾站,有點味道。”
如果不是看過學校的地圖的話,恐怕我也不會在意這條小路。
“不過應該不會碰到不想見的人。”
優希怔怔地看著我,睫毛還掛著剛才被驚嚇時洇出的溼意,半晌,輕輕點了下頭。
“……嗯。”
我跟在她側後方,隔著一臂的距離。小路確實沒甚麼人,只遇見兩隻蹲在牆根的野貓,看見人影也不躲,懶洋洋地舔爪子。
優希走得很慢,幾次側過頭看我,又移開。腳步踏在被雨水浸透的磚縫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快到實驗樓轉角時,優希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像是自言自語。
“我好像……做錯了甚麼。我不應該去參加演講的……如果我像以前一樣……甚麼也不做……甚麼也不爭取……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我看著她垂下去的發頂,那個兔子髮卡安靜地別在劉海側面。
“你想太多啦,有人願意和你說話的時候你也很開心吧。”
我儘量把語氣放得輕鬆,免得優希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
“當然,我不是在說梶原那個傢伙。”
優希沒有接話,只是重新慢慢往前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肩胛在夏季制服下收緊的輪廓。
“以後你就——”
話到嘴邊,我頓了一下。
以後你就走這邊好了,我是打算這麼說的。
每天走這條路,繞開那些不想遇見的人,把腳步放輕,把自己的生活縮小,把本該屬於自己的那條主路讓出去。
可是優希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吧,沒道理要她一直退讓才是。
“……最近先走這邊好了。”
我說。
“……嗯”
優希的聲音還是很輕。
只是最近——暫時還沒有甚麼好的處理辦法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