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門走回活動室時，裡面已經沒有了先前那種緊繃的氣氛了，不過也沒有在討論。
海堂正把桌上的書一本本地放回書架，抬眼看了看窗外越發陰沉的天色。
“要下大雨了。”
她將椅子推回原來的位置，聲音平靜。
“今天的討論就到這裡吧，收拾一下，各位就先回家吧。”
看來梶原那夥人的打擾，讓她們也沒了討論的心情。
“啊——”
桃繪里像剛睡醒一樣伸著懶腰長舒了一口氣，將書包挎在肩膀上就要朝門外走。
“海堂社長英明，這種天氣最適合窩在被窩裡看漫畫了。”
“喂，你這傢伙把你製造的垃圾帶走啊。”
蛇骨一把把她抓了回去。
“知道了，不小心忘記了嘛，幹嘛對我這麼兇。”
桃繪里委屈巴巴地把桌上散落的餅乾包裝紙揉成一團，賭氣般地用力投進角落的垃圾桶裡。
“桃繪里同學，那能麻煩你去把垃圾倒了嗎？”
“啊，好吧，要是沒有我文學社可怎麼辦啊。”
“我……來幫你……海堂同學”
優希默默地把歪掉的椅子擺正，又去幫海堂整理桌上散落的幾支筆。我側著身子讓倒垃圾的桃繪里出去，想著要不要也幫忙收拾一下時，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你，跟我來一下。”
蛇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沒給我反應的時間，她已經拉著我出了活動室，朝著走廊另一頭的洗手間方向走去。
“等等，蛇骨，去哪——”
“少囉嗦。”
蛇骨腳步很快，我在後面幾乎是被拖著走。肩膀被牽扯到，我忍不住吸了口氣。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嫌棄一般，不過還是放慢了速度。
◇
到了洗手檯前，蛇骨終於鬆開了手。她先擰開水龍頭洗了洗臉，隨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快速劃了幾下。
“剛才輕音社那邊來了訊息。”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靠在臺面邊緣，側頭看我。
“關於那個梶原的。”
“嗯？”
“那傢伙和中村健分手了。”
蛇骨的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鄙夷。
“而且分手的原因，是他劈腿了。”
“啊，是啊，好像差不多有兩三週了吧。”
我認可地點了點頭，覺得並不是甚麼大事，等著蛇骨繼續說下去，她反而安靜了一瞬，而且有些意外地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
“就是知道啊，早就知道了。”
因為懶得解釋，下意識地就打算糊弄過去了。
“我問的是為甚麼啊，為甚麼你會知道。”
蛇骨抓住了我的衣領，將我的臉拉的離她近了一些，隨後又在手機螢幕上來回掃視，語速快得像是在飆車。
“你和她們還有聯絡嗎，是哪一個，今井？亞由美？還是阿健？連這麼私密的訊息都告訴你了……肯定，平時沒少聊……”
“聊甚麼啊，你還不知道我嗎？連社交軟體都是在你們的逼、勸說下才下回來的，怎麼可能主動去加那幾個傢伙聊天。”
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開啟line介面，聯絡人列表可以說空得要命。
“不信你檢查好了。”
“說的也是哦。”
蛇骨雖然接過了我的手機，不過也沒看就放在洗手檯上了，臉有些發紅。
“那你……”
“嗯，那個是意外啊，剛好撞見她失戀的場景了。”
老實說不想再經歷撞見第二次了，當時的我一個英語單詞都記不住肯定也有那傢伙哭得太厲害的緣故在裡面。
“優希當時也在。”
雖說睡著了，沒有辦法給我當證人
“這樣啊……抱歉。”
雖然蛇骨明顯沒有剛才那麼激動了，但不知道為甚麼還是抓著我的衣領不放，我也將就著這樣面對面地看向她。
“我說過是站在你這邊的，放心好了。”
想來是蛇骨還沒完全放下輕音社的那件事人之間的矛盾，我作為她的……身邊的熟人要是和那幾位關係密切，她會覺得不安也是可以理解的。
“湊、湊太近了，而且幹嘛突然說這個。”
蛇骨送開了手，明明臉上的水才剛剛自然幹掉，她卻又洗了一次臉，是沾上甚麼髒東西了嗎……該不會是我不小心把口水噴到她臉上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剛好我也不用再多做解釋了，更你也該清楚梶原是甚麼樣的人了吧。”
“大概……但具體的還是聽你說吧。”
“梶原那混蛋，幾乎對輕音社每個女生都說過‘要不要試試交往’，還有‘你很特別’‘有種不一樣的感覺’之類的話，那傢伙撩撥起來一套一套的。”
蛇骨劃了劃手機螢幕，語調變得平淡卻帶著明顯的厭惡。
“已經畢業了的學姐，今井，阿健，亞由美……我和優希也不例外，大多數人當他是在開玩笑，或者覺得麻煩，沒當真。只有阿健那個戀愛腦當真了。”
蛇骨扯了扯嘴角，表情很是不屑。
“結果呢？談了兩個多月，梶原就在外面找了別的女生。被發現了還理直氣壯，說甚麼‘又沒結婚，多接觸幾個人有甚麼不對’。”
“哈……”
水龍頭沒關緊，水滴斷斷續續地砸在陶瓷檯面上，發出規律的輕響。
我聽著蛇骨的話，腦子裡那些零碎的片段突然拼湊了起來——梶原看優希的眼神，那種帶著打量和興趣的目光，還有他看似隨意實則刻意的接近。
“原來如此……所以他糾纏優希，是因為現在又看上她了？”
“不然呢？你該不會真以為他是去文學社‘參觀學習’的吧？”
“那倒也不至於……”
預感到自己好像又要被罵了，於是辯解了一句。明介那傢伙在走廊上大笑的樣子也突然在腦海裡閃過——原來他是在笑這個，但是這也不能怪我吧，誰能想到梶原這傢伙的“喜歡”這麼不討人喜歡啊。
蛇骨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慎也，我有時候真的搞不懂你是不是故意的了。”
“哈哈，我也不是甚麼值得搞懂的東西。”
比起我，也許松本的代課還要更有研究價值一些。
“你這傢伙……算了，總之，那傢伙風評很差，而且很纏人。優希那性格被他盯上會很麻煩。”
“我知道，有了今天這檔子事，希望他會收斂一點吧。”
“但願如此。”
“對了，你幹嘛突然和我說這個啊？”
“當然是希望你能保護好優希了。”
蛇骨用力地在我胸口上戳了兩下。
“你可是我們文學社唯一的男生誒，而且優希她那麼信任你，當初還是你把她從輕音社挖走的。”
來了，又是那種哀怨的語氣，害我覺得自己像是破壞別人美滿家庭的第三者一樣。
“抱歉……不過就算是要說這個，也沒必要單獨把我拉到這邊來吧？”
“那個！我是來洗臉的啊……順便就把你帶過來了，節約時間！”
◇
到校門口的時候，桃繪里正一個人站在那裡望著學校的牌匾發呆，我還沒有招呼她，她先看到我了。
“這邊這邊，慎也你好慢哦，我還以為你偷偷跑掉了，專門到前面來抓你，結果一路上都沒看到。”
“和蛇骨聊了些事情。”
聊完時，海堂剛好發來訊息說活動室已收拾完畢，她們先走一步。我便直接往校門這邊趕。
“所以你還在這裡做甚麼？”
“優希醬家就在這附近嘛，所以一個人回去了。而我——”
桃繪里突然轉頭十分認真地看了過來。
“把傘忘在活動室裡了。不過放心好了，不會掉的。”
“哈……話說這雨不是還沒開始下嗎你？”
“要是我走到一半下雨了怎麼辦，而且等你一下怎麼了，還是說你還沒習慣有我這樣的美少女在等你。誒，別走那麼快嘛慎也。”
◇
“啊——趕上了！”
小跑幾步，總算擠上了時間最近的那班電車。都怪桃繪里走路也不肯安生。
“呼……”
大概因為是臨近暴雨的時段，車廂裡擠滿了急著回家的學生，我和桃繪里勉強挪到一個角落，她搶先靠住了車廂壁，我只好站在她面前抓緊扶手。
電車開動之後，桃繪里稍微鬆了口氣，抬頭看我。
“說起來慎也，你今天那一下過肩摔，超帥的誒！”
“帥甚麼啊。”
我挪了挪身子，給下一站要下車的乘客讓出空間。
“危險動作，請勿模仿。”
抓住那傢伙的手的時候完全沒有管那麼多，現在回想起來，要是他真傷到了哪裡，肯定又是不小的麻煩。
不過倒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也不至於後怕甚麼的。
“誒——可是超解氣的啊！”
桃繪里鼓起臉頰，像是拳擊手那樣兩手比劃了一下。
“那種自以為是的傢伙，就該給他點教訓。而且你動作超流暢的，練過嗎？”
“怎麼可能？而且你別亂動，小心……”
話音剛落，電車便開始減速一下，桃繪里一個沒站穩歪向一邊，調整也沒調整好，整個人朝我這邊倒過來。
而且不知道誰在背後撞了我一下，我也不得不往前撲，於是，我們兩個就這樣貼在了一起。
我按住了桃繪里的肩膀，乾脆等到電車重新穩定之後才放開。
“看吧。”
“知道啦……”
桃繪里揉了揉撞得發紅的鼻子，伸手在我胸口上按了按。
“誰叫你長那麼硬的骨頭。”
“那是肌肉啊、肌肉。”
“我才不信。”
“信不信另說，你別一直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