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文學社那扇飽經風霜的門遠了一些,明介才鬆開搭在我肩上的手,順勢插回褲兜,歪頭看著我,臉上的表情轉為一種更放鬆、也更促狹的好奇。
“所以,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我率先開口了。
老實說,我已經在腦內預演了好幾種更棘手、更麻煩的發展方向了。明介的突然出現確實省了不少周折。
“所以才說來得巧嘛,”
明介語調輕鬆,望著烏雲密佈的天空。
“這天色黑得跟要塌下來似的,估計一會兒肯定少不了場大的。”
“嗯,還好出門的時候帶傘了。”
我倒是沒甚麼看天氣預報的習慣,能有這樣的“先見之明”也得多虧了真緒。
“正好快到期末了,那幫小子最近練得也挺苦,乾脆放他們兩天假放鬆一下,要複習的複習,想去打遊戲的打遊戲,該去陪女朋友的陪女朋友,省得還要在我面前抱怨。”
“你呢,你怎麼不去?不喜歡和女朋友撐著傘在雨中漫步的浪漫。”
“嘿嘿,花咲說家裡有點事就自己先回去了。我閒著也是閒著,就想著順路過來看看,沒想到動靜還不小。”
“我已經儘量在避免衝突了,”
我嘆了口氣。
“可對方不怎麼領情。再說了,哪有這樣‘參觀’的陣仗?”
“參觀?”
明介挑眉,換上了戲謔的語氣。
“足球社那幫人,特別是梶原那傢伙,可不像是會對文學感興趣的型別。”
明介半開玩笑地多了句嘴
“總不能……你們真想和足球社聯誼吧。”
“你覺得海堂是有這種興趣的人嗎?”
我反問到,想起海堂剛才合上圖鑑時那平靜無波的眼神。
“說的也是呢,”
明介輕笑出聲,不過接下來又在語氣裡帶上了點屬於“操心前輩”的調調。
“我倒是真希望你和海堂都能稍微轉轉性子,多交點朋友,更開朗點,省得被人欺負了,你倒是不用擔心,就是海堂她……。”
“你甚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婆媽了?”
“我說的可是真心話。”
“饒了我吧。”
我嘆了口氣,肩膀的隱痛適時傳來,彷彿在提醒我“活潑”可能附帶的代價
“維持現狀對我來說就夠累的了。”
“你啊……”
明介搖搖頭,一副“你沒救了”的表情。
“我的事情你少管,我有自己的節奏。話說,你對梶原瞭解多少?”
“嗯——不算熟。”
明介往後一倒靠在牆上,手枕在腦後,望向天花板,不知道是在回想,還是單純地把大腦放空了。
“社團活動場地離得近,偶爾碰見會打個招呼,僅此而已。”
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
“不過關於他的傳聞倒聽了不少。”
“甚麼傳聞?”
“甚麼樣的都有啦,那傢伙風評可不怎麼樣,仗著自己是足球社的社長,可沒少在社裡擺架子施壓,三年級生裡還沒換屆的恐怕也只有他了吧。家裡好像還有點小錢……總之做事挺飄的。還聽說他最近又和女朋友分手了。”
“中村健?”
“你是說他女朋友?我記得好像不是這個名字,總之分了就是了,那傢伙一週內談好幾個我都不會意外。”
“你們搞運動的是不是都這樣?”
“咳咳,只是極——少數,別看我啊慎也。”
明介立刻舉起三根手指做出了起誓的動作,表情嚴肅。
“你知道的,我對花咲可是一心一意的。”
這傢伙雖然長得像花花公子,但實際上只談過花咲這一個女朋友,算是談戀愛的高中生裡比較稀有的那類人。
“所以說梶原找你麻煩,總不會是因為你搶了他女朋友吧?”
“我上哪兒搶去?而且你這麼一說……”
我突然意識到與其說梶原是衝著我來的,我感覺自己更像是被殃及的池魚。
“梶原其實是來找優希的茬的。”
“哈?”
“嗯,交流會那會也是,今天也是,一直盯著優希不放,這傢伙……”
我摸著下巴,艱難地回想著這幾天和梶原有關的場景。從我的角度來思考完全不知道優希哪裡惹到他了,但若是換成其它人的角度的話……
“該不是嫉妒優希成績好吧,搶了他的風頭?”
我試圖找明介尋求確認,卻發現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了,而且正用一種看外星生物般的眼神盯著我。像是在努力消化我剛才的話。
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很難理解嗎?”
我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於是試圖和他解釋。
“優希演講之後,關注度高了,上次小測名次也前進不少。梶原那種人,一看就是習慣了被捧著,突然有個以前不起眼的後輩變得顯眼,心裡不平衡也很正常吧。”
明介抬手扶住了額頭,肩膀開始輕微地抖動。起初我還以為他是身體不舒服,直到聽到他喉嚨裡漏出壓抑不住的、悶悶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毫無形象的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成績!嫉妒成績!哈哈哈哈!”
他笑得幾乎要喘不過氣,甚至擦了擦眼角。
“慎也啊慎也……我該說你是太單純,還是……哈哈哈哈……你這傢伙對某些事情的敏感度,簡直低到令人髮指啊!”
我被他的反應弄得有些惱火。
“有甚麼好笑的?邏輯上完全說得通。”
“邏輯……對,邏輯上也許……”
明介好不容易止住笑,但嘴角還是咧得老高,他湊近我,壓低聲音,語氣裡充滿了憐憫。
“我說啊,慎也。你平時寫那些小說,分析人物心理的時候,不是挺頭頭是道的嗎?怎麼輪到現實中,特別是涉及到男生女生之間那點事兒的時候,就跟塊木頭似的?”
“甚麼男生女生之間……”
我下意識地皺起眉,隨後才發覺他話裡有話。
“自己想去吧,你這個混蛋,我和你說再多遍你也不會懂的。”
“嘁,真是麻煩。”
不管是明介這莫名其妙的態度也好,還是關於梶原那個傢伙也好。
“不過,小林同學還真是容易被這樣的傢伙纏上啊。”
明介跟在我的話後面感慨了一句,又忍不住嘆氣,卻意外聽出他好像很瞭解優希的樣子。
“怎麼感覺你好像和她也很熟的樣子?”
不過仔細想想,明介的“社交恐怖分子”屬性在國中時就初現端倪了,會知道優希好像也不算太奇怪。
“你和小林同學在一個社團,又同班,她的性格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明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丫頭看起來軟乎乎的,但心裡有事恐怕也不會輕易說出來。知道麻煩就多長個心眼,反正這麼幾年都是這麼過來的,我估計你恐怕都習慣了,也不差多注意這一點。”
“也許吧,我儘量。”
且不論我還有自己的生活,就算再怎麼關注,我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待在優希身邊。
也許更應該寄希望於梶原的糾纏或許只是暫時的麻煩,等那股新鮮勁過了,或者優希再明確拒絕幾次,大概也就消停了。
不過怎麼想怎麼覺得希望渺茫。
“遇到了實在難纏的傢伙,記得來找我”
“我是不會和你客氣的。”
“嗯,你心裡有數就行。”
明介似乎看出了我的敷衍,但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抬頭看了看越來越差的天色,換了個輕快的語調。
“對了,差點忘了,那件事你肯定也知道了吧?”
“甚麼?梶原又和哪個女的好上了?”
“甚麼梶原,梶原早滾蛋了。”
明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了兩下,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晃了晃。
“老姐她明天就要去京都進修了,整整一週哦,一週!”
“嗯,上午才通知的,學校的安排還真是隨心所欲。”
“就是說啊。”
“總不可能你這個做弟弟的比我知道得還晚吧。”
“根本不是這方面的問題,你好歹也為我著想一下吧,我才是你的摯友哦。”
“有話就說。”
雖然我已經不打算否認摯友這樣的身份了,但是明介這麼和我套近乎的時候,我就知道他絕對不是想歌頌我們之間的友誼這麼簡單。
“我有時候也忍不住會想,我要是個女孩子你是不是就會對我稍微有耐心一點,或者你是個女孩子……畢竟我這張臉還挺受女生歡迎的。”
我轉身朝著文學社的活動室走去。
“好了,不開玩笑了。”
明介勾住我的脖子又把我拖了回來。
“老姐一走,我未來一週的伙食質量可是要斷崖式下跌啊……”
“又不是不回來了,別搞得像生離死別一樣。”
“是這樣沒錯,但是那可是一週啊。”
說起來,剛開始認識的時候,彩乃可算不得甚麼“下得了廚房”的女人。沒想到現在也能做到讓明介離不開了
“我不想整整一週都靠便利店便當和杯面度日了……”
明介做出誇張的苦瓜臉,緊接著話鋒一轉,臉上又瞬間堆起燦爛到可疑的笑容。
“所以慎也,你看……週末,方不方便收留我一下?好久沒嘗過小真的手藝了,怪想念的。”
我試圖把他胳膊抖下去,但是沒成功。
“自己出去翻垃圾桶。”
“別這麼無情嘛!看在老姐的面子上唄?她不在,我這當弟弟的多可憐。我會在她面前多美言你兩句的,比如‘黑木同學最近學習特別刻苦,還熱心幫助同學’之類的。”
“我是會被這種小恩小惠隨便打動的人嗎?”
“嘖,那就沒辦法了。”
明介站直身體,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眼神飄向高層教室窗戶的方向——更準確的描述,那眼神的動向更接近在公寓樓下看我家陽臺。
“就算你拒絕,我也會想辦法的。比如順著排水管爬上你家陽臺甚麼的。反正你家樓層也不算太高對吧?餓極了的人可是甚麼都做得出來的。”
以我對他的瞭解,這種混賬事他未必真做得出來,但是他很擅長突破自己,尤其是在涉及到“餓肚子”和“小真的料理”這兩件事上,我對真緒的料理也有絕對的自信。
“……行吧。週末,午飯。提前說好,你沒資格點菜,也不準挑食,吃完自己洗碗。還有,”
我補充道,語氣帶著警告。
“別真給我爬管子。走正門。摔死了我不管,但別害得我家附近的地段掉價了。”
“放心!”
明介終於肯放開我了,還順帶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保證不辜負小真的手藝!洗碗更是我的強項!絕對規規矩矩走正門!”
“呵……”
“話說這天越來越陰沉了,你不早點回去,小真要擔心了吧。”
“嗯,應該快了。等這邊討論完了我就走,應該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那行,週末見!別忘了啊!”
我看著他揮手消失在轉角,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轟隆隆——”
雷聲再次滾過,估摸著,夏季特有的暴雨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