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未散，門口已堵上了三四道人影。
站在最前面的、大機率也就是那個“暴力破門”的傢伙是個身材敦實、面板曬成小麥色的男生——石田力。
他穿著足球社的訓練服，露出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臂，臉上掛著那種刻意擠出來的、帶著點痞氣的笑容，視線在活動室內快速掃了一圈，尤其是在幾個女生身上多停了幾秒。
“喲，還挺熱鬧的啊。”
他聲音挺洪亮，帶著運動社團成員特有的、毫不收斂的活力——或者說嘈雜。他一邊說著還抹了一把自己那頭張揚的金髮。
那是一種刻意拔高、生怕別人注意不到自己的外放，和明介那種天生爽朗、自然而然就能吸引周圍目光的外顯截然不同。大概是春日裡的暖陽和夏日柏油路面帶著灼意的反光的區別。
跟在他後面的還有三個人，穿著一樣的隊服，看樣子都是足球社的成員。最後面的兩位正在旁若無人地談笑著，而站在中間位置，雙手插兜的傢伙是個熟面孔——梶原響。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目光若有似無地飄向優希的方向，又很快移開。
“哈……我們這的門本來就不結實。”
我嘆了口氣，心痛地用手在門邊上摸了摸，指尖蹭上了從牆上刮擦下來的白灰。
“各位還請對它溫柔一點。”
“這裡就是文學社？”
石田顯然不在意我剛才說了甚麼，邁步跨過了門檻，動作大大咧咧。
“一直聽說咱們學校還有這麼個社團，今天正好路過正好進來看看，沒想到還有這麼多美女，看樣子也不像傳聞中那麼不堪嘛。話說沒打擾到你們吧？”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隨口一問，但腳步和姿態已經表明了他“不管你們歡不歡迎我都要進來”的打算。
“不打擾，就是時機有點不太合適，幾位。”
我站在門口，剛好擋住了他進一步深入的路。
“剛好碰上了我們社團正在開會，討論暑期合宿的重要安排……”
我的語氣盡量放得平和，甚至帶上了點客套的歉意。海堂合上了腿上的圖鑑，平靜地望向來人，補上了我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暫時不是很方便接待參觀。”
“就是就是。”
搞清楚狀況，最初的驚訝之後，其它人終於有了反應，桃繪里迅速把手裡剩下的餅乾全塞進嘴裡，表情有些不善地看著門口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那樣的表情。
蛇骨則是已經從座位上站起來了，擋在優希前面，表情冷漠地盯著梶原。
“別緊張，我來招待就好。”
我一邊照顧著這邊幾位姑奶奶的情緒，一邊賠著笑和麵前的幾位解釋著。
“也看到了吧，幾位，實在不是時候，大家都不是很想被打擾。”
“開會？重要安排？”
石田挑了挑眉，目光又一次溜過活動室裡的陳設和幾個女生，最後落回我臉上，笑容更燦爛了些。
“那不正好嘛！讓我們也學習學習，看看文學社平時都是怎麼活動的？聽說你們社團陰盛陽衰……啊不是，女生比較多，活動肯定很有意思吧？是不是整天唸詩喝茶啊？哈哈……”
他身後的幾個人發出幾聲悶笑。梶原依舊沒甚麼表示，嘴角露出的笑容意味不明。
“也有不少人會這麼想，不如約個時間，等下次時機合適的時候我再好好給幾位介紹一下？”
啊，說話好累，尤其是在面對這種聽不出人言外之意的愣頭青的時候，況且我已經回絕得很明確了吧。
大家都是同學，再不濟也是校友，我也不想弄到非得說“滾”的地步啊。
“今天還請回吧。”
我轉過身，準備把門帶上，希望石田能自覺退出去。
“別這麼見外嘛，同學，我們來都來了，”
石田反而又湊上來了一步，手臂抬起，很自然地就要往我肩膀上搭。
“好歹給我們介紹一下這幾位美……”
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我肩部衣料的瞬間，我左腿後撤半步，身體順勢左轉下沉，右手扣住他伸來的手腕，肩膀抵住他靠近腋下的位置，藉著他前傾的力道和自身的旋轉——
“唔哇——！？”
驚呼聲中，石田的視野驟然顛倒，他被整個人劃過一道短弧線，隨後，後背結結實實地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砰”一聲巨響。
活動室老舊的地板似乎都隨之震顫了一下，揚起些許微塵。
“額啊……”
石田躺在地上，兩眼發直，似乎還沒從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中回過神來，只有口中在本能地發出呻吟。
和他一起來的幾個同伴，包括梶原在內都愣住了，臉上的假笑僵在那裡。
“真是抱歉，這位同學，這裡不讓睡覺。”
我手上用力將躺著的石田拉了起來，惹得他又發出了小聲的痛呼。
“噗嗤——”
只有桃繪里發出了漏氣般的竊笑，但是她馬上又恢復了那副嚴肅的表情。
“開個玩笑，但是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像是剛剛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一樣，我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歉意。
石田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要發作、但是面對我“誠懇”的語氣又不好發作憋的難受的樣子，最後只含糊地咕噥了一句。
“靠……甚麼鬼……”
“不小心、純屬不小心。”
我用力幫他拍打身上灰塵，弄乾淨後便將他往他同伴那邊一推。
看他那副踉蹌的樣子，如果不是梶原伸手扶住了的話，恐怕又要栽下去。
“你看我這，前段時間在體育館搬東西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肩膀，有點敏感，下意識就……梶原前輩沒跟你們提過嗎？”
我的視線卻越過了石田，看向站在他後面、臉色微沉的梶原。
“哦，也是也是，我和梶原前輩也不是那麼熟，這種小事怎麼會特意提起呢，哈哈……說不定前輩早就忘了，畢竟我也不是甚麼重要角色嘛。小傷，不要緊。”
梶原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身後的兩個人也目光不善的看了過來。
我抽空瞟了一眼書架，離我最近最厚的一本書是《古事記》，還是硬殼精裝版，也不知道是誰的，如果不小心弄壞了的話，我會賠償的。
“你這傢伙……”
終於緩過勁來的石田剛準備發作，卻被梶原攔住了，看樣子，這群人果然還是以這傢伙為首的啊。
“話說回來，還得感謝梶原前輩之前的建議。”
我看向梶原，語氣誠懇。
“前輩不是說我該去運動社團看看嗎？我後來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就去空手道社學了兩招，沒想到還真派上用場了……哈哈，就是技術還沒練到家，掌握不好分寸。”
活動室裡的氣氛微妙而緊繃，梶原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的溫度很低，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略顯疏離的笑臉。
“黑木同學太客氣了，”
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平穩。
“一點小意外而已。石田也是，太冒失了，來的時候我就提醒過你了，收斂一點。這傢伙性子就是這樣，比較自來熟。你也給文學社的幾位道個歉吧，這事就算這麼過去了。”
“抱歉啊。”
石田嘻嘻哈哈發出了不著調的聲音，手扶在腰上，眼神有些兇惡。
“沒關係。”
“對了，黑木同學。”
梶原目光轉回我臉上。
“你說下次有空我們可以來參觀，大概又是個甚麼時間呢？”
“這個嘛……”
哈，看樣子梶原並不真地如他所說的那樣想讓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啊。
就在我語塞的這半秒空白裡，一隻手穩穩地搭在了最後面那個足球社成員的肩膀上，來人因為個子很高，完全不會被擋住，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臉。
一個爽朗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好奇。
“都圍在這裡幹甚麼呢？發生甚麼事了？”
明介的臉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笑容，但高大的身形和那種自然而然散發的“中心人物”氣場，反而讓門口原本擁擠的空間顯得更侷促了。
他的手還搭在那人肩上，看似隨意，卻讓被他按住的人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慎也，你們文學社在和足球社開聯誼會嗎？跨度未免也太大了點。”
“高橋……”
梶原率先開口，臉上的笑容自然了許多，但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晦暗。
“沒甚麼，剛收到訊息今天不用訓練，就想著隨便逛逛，正好走到這兒，就跟黑木同學聊了幾句。”
“哦？聊天還要這麼多人陪著？前輩就是前輩，有排場。”
明介笑容燦爛地感慨了一句，隨後看了看石田還有些不自然的站姿，笑容不變，語氣裡的關切卻淡了些。
“石田，你腰怎麼了？傷到了？可得小心點啊，快比賽了吧？”
“對啊，得趕快去保健室看看才行啊石田同學，要不我也跟著去一趟吧。”
我也點了點頭，順著明介的話接了句嘴。
“那就不勞黑木同學費心了，我會帶他去的……看來你們今天確實忙，參觀的事，以後有機會再說吧。走了。”
梶原扯了扯嘴角，說到最後最後一句時語氣淡了下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石田瞪了我一眼，又飛快地瞥了明介一下，終究沒再吭聲，跟著梶原轉身。另外兩人也忙不迭地跟上。
“慢走啊。”
明介側身讓開路，還笑著擺了擺手。
“話說要聯誼就多來找我們籃球社嘛。”
腳步聲迅速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門外重新恢復了安靜，活動室裡凝固的空氣彷彿這才重新開始流動，但還殘留著些許汗味和緊繃感。
明介這收回目光，轉過身看向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唉，要是能更早一點我就不用動手了。”
我嘆了口氣
“而且也不是很巧。”
“誒？”
“正開著會呢，文學社不方便接客，一視同仁啊。”
我推著明介就往門外走，同時朝著身後的幾位女生擺了擺手。
“討論好了告訴我一聲就行，反正我的意見向來沒甚麼建設性。”
“慎也同學……”
優希似乎想說甚麼叫了我的名字，但聲音太小，被合上的門隔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