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場就在前方不遠,入口處立著臨時擺放的引導牌,穿著不同校服的學生們正三五成群地走進去。
我下意識地瞥了它一眼,雖然和昨天曾險些釀成事故的不是同一塊,但類似的展示牌總會勾起某些記憶。
金屬支架在陽光下反著光,看起來比昨天牢固得多。
“你在看甚麼?”
“沒甚麼。”
穿過大門,富有校園特色的喧譁聲便清晰了起來。
“這邊這邊!挨著我坐唄!”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要看書?”
“好想回家……”
“快看,那個女生是白鳩女高的吧,真好看啊!哦哦,左邊那個帆中的也好可愛!”
“別人還只是國中生吧,你這人渣。”
“嘿嘿……”
人很多,還有外校學生帶來的參觀動物園或者被當做動物園參觀的新奇感,再加上接下來有一兩個小時不能隨心所欲地聊天,高中生的傾訴欲和青春期荷爾蒙,根本是同等量級的不講理存在。
這種場合下,越是臨近活動的開始,交流欲反而會高漲起來。
“2-A就是在這裡了吧,我看看……”
雖然各個班級都劃分了區域,但似乎並不是人人都遵守那樣的規矩,原本應該有我位置的地方現在已經被人填滿了。
有些面孔甚至陌生到完全沒有一點印象,不過我並不能肯定那就不是我的同班同學。
我只能朝著後排走去,雖然這時候應該說“來晚了都是你自作自受”,但是實際上坐哪裡也沒有甚麼區別,倒不如說後排反而更好。
避開了了前排老師領導們可能掃視的範圍,也遠離了班級中心小團體聚集的喧鬧地帶。
後排的氛圍明顯鬆散得多,學生們隨意地坐在椅子上,聊天、玩手機,或是翻看著剛拿到手的宣傳冊。
“你也坐這裡嗎?”
海堂在我旁邊坐了下來,取下了肩上挎著的包,放在了我倆的座位中間。
“不可以嗎?”
“不,不是,只是你們班還剩下幾個空座位吧,你不坐過去嗎?”
我看向了E班的區域,在離入口更遠的位置,人群之中確實還剩下幾個空位置。
“那位置也不是留給我的,況且這裡就挺好,只要能看得清楚臺上就可以了。而且……”
海堂停下了在書包裡找東西,轉過頭來看向我,手肘支在扶手上撐著臉。
“我累了,不想走了。”
“那我揹你過去?”
“哼。”
海堂冷哼了一聲,表情倒是沒甚麼變化,不過看她又埋頭翻找起來的樣子,暫時應該是不太想和我說話了。
“這是甚麼?”
我看見海堂將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放在腿上攤開,翻到的那一頁上面是排列整齊的手寫筆記,間或貼著一些列印的圖片,旁邊是手繪的示意圖。
“是八景島水族館新來的幾隻裸鰓類,”
海堂頭也不抬,手指輕輕點在筆記本光滑的頁面上。
“上週末去看了。顏色很特別,運動方式也值得記錄。很可愛,我很喜歡。”
列印的照片色彩鮮豔,那些形態各異的海蛞蝓如同水下妖嬈的舞者,不過要是不喜歡這類看上去像蝸牛和鼻涕蟲生物的人看到了,大概會被嚇到吧。
得益於海堂的“照顧”,我對那些奇形怪狀的海洋生物已經有很強的免疫力了。
“我還記得有說過要請你一起去逛水族館的。”
海堂突然提起這件事,我倒是還沒有忘得一乾二淨。
“嗯,雖說這種約定想兌現隨時都可以吧,但是還有三、四周就要放暑假了吧,等到那個時候空閒時間就很多了。”
頂著盛夏烈日出門啊……但如果是海堂的邀請,我大機率不會拒絕就是了。
“嗯,也是。”
“話說回來,有照片不就好了嗎?”
我的注意力落回到海堂手裡的筆記本上,在那些精細的照片和未完成的手繪上來回。
“為甚麼還要特意再畫一遍呢?”
“還是有一點區別……照片記錄的是‘那個時刻’的它們。感覺像是沙灘上的水母,過不了多久就會化成一灘誰也看不見的水。”
海堂的指尖在筆記本上來回擦動。
“但用手畫一遍,線條經過眼睛、大腦,再落到紙上印象就會深刻得多。而且,畫出來的東西里,好像也摻進了當時看著它們的心情和感受。”
原本張開的手掌,指尖貼著筆畫出的軌跡滑動,漸漸握緊成拳。視線脫離紙面,流向了我這邊。
“我不想只是看著,也想真正地把它們抓在手中。”
“這樣啊。”
再看向那些用鉛筆仔細勾勒的線條草圖時,雖然是隻完成了一半的,但似乎卻更能讓人抓住某種神韻了……不只是觸角的弧度和身體伸展的姿態,就像海堂在說那些話的時候,似乎也不僅僅是在說海洋生物一樣。
她翻動紙頁,給我看更早的一些記錄。有潦草卻生動的魚群速寫,有對珊瑚形態的反覆揣摩練習。
比起現在這一頁,那些畫雖然也很精緻但線條確實更顯生硬。也能看出明顯的進步軌跡。
“畫技有進步啊。”
“……嗯,最近桃繪里有指導我。”
“哈?那傢伙?”
“她說我的線條太講道理了,讓我試著用感覺去勾邊。”
這說法很有桃繪里的風格。
差不多能想象出那傢伙抓著海堂的手,在紙上胡亂劃拉,嘴裡還嚷嚷著“要自由!要靈魂!”的樣子。
“雖然聽不太懂,但是勉勉強強也能掌握一些技巧了。”
“沒想到她還能在這種事情上幫上忙。”
“你們在這裡啊——是在說我嗎?誒嘿,我聽到了哦,我好像有人在誇我天才的教學能力。”
一個充滿活力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座椅後方傳來,帶著湊熱鬧的歡快以及毫不謙虛的自誇。
緊接著,桃繪里的腦袋就從我和海堂的座椅靠背之間冒了出來,下巴正好擱在海堂的肩膀上,臉上笑容燦爛。
“你裝竊聽器了嗎,一提名字就出現。”
“這叫美少女的直覺啦!”
桃繪里依舊以美少女自居著,笑嘻嘻地蹭了蹭海堂的肩膀。
“怎麼樣,在桃繪里老師的幫助下,是不是感覺畫起來更加得心應手了。”
“嗯,多謝指導。”
“不用這麼正式啦,海堂社長,社團就是要互幫互助嘛,不過……要是下次帶來的點心裡能多放一兩個小蛋糕就好了。”
果然。
“你又去哪裡惹事生非了?比我們來得還要晚。”
我打斷了桃繪里對下午茶的美好暢想,總覺得再讓她繼續下去口水會先一步滴到海堂的肩膀上。
“為甚麼預設我是去幹壞事的,慎也。”
桃繪里繞了一圈,從後排坐到了海堂的旁邊去。
“汙衊哦,誹謗哦,詆譭哦,和豪作副會長告你哦。”
“那她應該會先懲治你吧。”
“日後若是惹出事端,不要把文學社供出來,桃繪里同學。”
“連海堂你也這麼說,我要哭哭了。”
桃繪里裝模作樣地擦了擦眼角。
“要是優希醬在這裡的話我才不會受這種欺負。”
“那是因為你每到這種時候都會跑去捉弄優希醬吧。”
見桃繪里並沒有真的哭出來,我把手機又收了回去。
“那是女生之間充滿愛意地關心啦,慎也你是不會懂的……啊,說起這個,”
桃繪里突然想起甚麼,從不知哪個口袋摸出一袋軟糖,悄咪咪拆開,趁學生會幹事不注意迅速塞了一顆進嘴裡。
“我剛才可是特意跑去後臺找優希醬了哦。”
她聲音壓得很低,反而顯得更加鬼鬼祟祟了。
“不過她說‘我自己……可以的,小桃……還是回座位吧’,然後就把我推出來了,明明人家還帶了幸運糖果想塞給她的說。這下只能自己一個人享用了,唔,感覺甜味都變淡了。”
“我看你吃得挺開心的。”
後臺啊,我望向被幕布遮住的舞臺側方。
優希確實很早就離開教室了,比所有人都要早,而且也沒有和任何人打過招呼。
理性上,我是應該相信優希的——那些反覆的練習、逐漸挺直的後背、說話時不再時時躲閃的眼睛……完全找不到懷疑的理由。
可胸腔深處,還是有某種類似“萬一”的細小擔憂,原本只是輕飄飄的絮狀,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凝聚成讓人忽視不了的沉澱物。
真是麻煩啊。
就在這時,場內廣播響起一電流雜音。
“看來要開始了,啊——”
桃繪里迅速將手裡的軟糖全倒進了嘴裡,伸長脖子的動作有些滑稽。
燈光稍暗,一束追光打向舞臺中央。幕布向兩側滑開,潮路會長從後面走了出來。
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那是一種我幾乎沒在她臉上見過的、屬於“學生會長”的端正表情,魚骨辮也好好地垂在身後,沒有被甩到胸前或者纏在脖子上。
有些意外。
一來,她居然是主持人,我還以為她已經把工作全部甩給豪作了。
二來……她居然沒有從某個隨機的座位上站起來,在接幾個空翻跳到舞臺上。
“哦呀,潮路會長居然也有這麼人模狗樣的時候。”
桃繪里從滿嘴的糖裡擠出了小聲的驚呼。
“是人模人樣吧。”
“是嗎?”
給我向國語老師道歉啊。順便,也給潮路會長道歉。
“各位老師,各位同學,還有遠道而來的友校朋友們——”
潮路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清晰傳來,不高亢,卻穩穩地壓住了場內的細碎嘈雜。
“歡迎來到汐風高校……”
她流暢地介紹著流程,語氣平穩,措辭得體,偶爾插入一句輕鬆的調侃,引得臺下響起零星的笑聲,一切都完美得像標準模板。
就算拿來和豪作比,也顯得遊刃有餘得多。該說不愧是汐風高校的學生會長嗎……
燈光流轉,潮路嫻熟地掌控著全場節奏。然而就在她離開舞臺,將話筒讓給第一位發言者的時候——
藉著轉身的動作,她極其自然地將右手背到身後,然後朝著觀眾席的方向,偷偷比了個“V”字手勢。
只有恰巧在這個角度,注意力還在她身上的人才會意識到,不過這手勢不可能是對我做的。
那麼,在我和她形成的這條連線上,還有誰是她的熟人呢?
◇
“真是的……”
那聲細小的抱怨,來自坐在教師席後面一排邊緣的豪作,她顯然捕捉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問候”。
扶在膝蓋上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隨即迅速抬手推了推眼鏡。試圖遮住一瞬間抽搐的嘴角和快要泛起紅暈的耳根。
“在這種場合做這種小動作,會長大人也要扣分。”
她低下頭,飛快地在腿上的流程表上寫了幾個字,筆尖用力得幾乎要戳破紙張。
甚麼人模人樣……果然是錯覺。
豪作收回視線,在心裡默默給潮路的“正經時長”計了個時。
這次,也沒有超過五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