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路退場後,白鳩女高的學生代表——一位留著短髮、戴著細框眼鏡的女生穩步走上了舞臺中央。
她的姿態端正,聲音清晰平穩,如同播放錄製好的校園宣傳片,每個音節都經過精準測量。
演講稿內容無非是些“增進友誼”、“互相學習”、“共創未來”之類的標準句式,雖說準備的無可挑剔,但難免不讓人昏昏欲睡。
臺下大多數人都維持著禮貌的安靜,但眼神早已飄忽,竊竊私語聲在邊緣重新滋生。
就像一幅寫得工整卻墨色淡薄的習字帖,她完成任務,鞠躬,下臺,並未在偌大的體育館裡驚起多少漣漪。
掌聲也依舊合時宜的響起,同樣像排練過一樣。
“下一位是……白帆中學校的,蛇骨涉同學。”
“嗯?”
聽到了熟悉的名字,難免不讓人意外。
在潮路報幕的聲音完全散盡之前,我明顯感覺到身旁的海堂身體繃緊了一瞬,雖然她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平靜如水的樣子。
而坐在更前排某個位置的蛇骨蜜柑——雖然我看不見她的臉——似乎也瞬間坐直了。
“蛇骨?該不會和蛇骨同學有關係吧?”
桃繪里終於停下了往嘴裡輸送零食的機械動作,表情也變得靈動了起來,好像發現了甚麼有意思的事情。
“是蛇骨的弟弟。”
蛇骨的姓氏並不常見,桃繪里能猜出也沒甚麼意外的。
涉走上臺的步伐帶著屬於國中生的那種尚未褪盡的輕快,卻又刻意模仿著大人的沉穩,反而透出一點笨拙的可愛。
他的演講開頭四平八穩,語速稍快,能聽出努力壓抑的緊張。
內容關乎“中學生視野與責任”,比他姐姐整天掛在嘴邊的樂理,不,“樂力”要正統得多。
就在我以為這場演講即將在又一陣禮貌性掌聲中平穩落幕時。
涉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度,目光不再遊離於整個觀眾席,而是堅定地投向了某個方向。
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泛起少年人特有的、混合著羞澀與自豪的紅暈,他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帶著一點因激動而產生的細微顫音。
“最後……我想說的是,我選擇在今天,能夠代表帆中站在這裡,還有一個原因。”
場內細微的嘈雜聲瞬間低了下去,許多原本心不在焉的學生也抬起了頭。教師席上的幾位老師交換了一下眼神。
“我的姐姐,蛇骨蜜柑,現在就在貴校讀書。她是我一直以來最尊敬、最想追趕的人。”
前排傳來一聲並不輕微、像是被嗆到的抽氣聲,緊接著是一句壓得極低、卻好像快牙癢癢的嘀咕。
“這小鬼在臺上胡說八道甚麼啊……”
大機率來自蛇骨本人。
“她對待熱愛之事的專注,她的堅持,還有她的獨立、她的強大,都讓我覺得,能成為她的弟弟是一件非常驕傲的事。”
涉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了,並不關心他臺下姐姐的死活——除了本班的同學,還有不少人在搜尋蛇骨的蹤跡。或者說他已經不在乎那些東西了。
“所以,我早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他握緊了拳頭,聲音更加洪亮,甚至帶上了一絲宣言般的味道。
“我也會報考汐風高校!我會追隨姐姐的腳步,努力成為像她一樣厲害的人!不,我要變得比她更厲害,然後然後保護她!”
後面的幾句幾乎被淹沒在隨之而來的頗為熱烈的掌聲和幾聲善意的起鬨中,國中部的區域更是爆發出了一陣小小的歡呼。
這個年紀的男生,似乎總是對這類“家族榮耀”和“親人羈絆”的公開宣言抱有天然的好感,中二病啊。
涉在掌聲中紅著臉、有些慌亂地鞠了一躬,匆匆跑下了臺。
下場時腳步甚至踉蹌了一下,差點絆倒,那點強裝的沉穩徹底瓦解,變回了一個普通的、因為當眾說了“了不得的話”而害羞的少年。
不過,不知道他下去之後會面對的是“害羞型”蛇骨還是“暴怒型”蛇骨啊……
“接下來有請我校代表。”
潮路的聲音適時響起,將眾人的注意力從剛才那段意外插曲中拉回。
“高二A班的小林優希同學……”
全場燈光似乎都聚焦到了舞臺入口處,明明只是幾秒鐘的寂靜,卻在腦袋裡拉扯成令人稍感不安的漫長。
我能感覺到自己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手不知不覺地扶住了肩膀,算是為了讓自己更冷靜一些。
身旁的桃繪里一改剛才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甚至把眼鏡掏出來戴上了。
不知道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點,還是不願意看到未知的慘狀。
海堂也合上了腿上的筆記本,雙手交疊放在上面,撐著下巴,目光平靜地望向舞臺。
“有點緊張啊。”
“事到如今,相信優希吧,只管相信就是了,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嗯,會贏的。”
總感覺,有甚麼不好的flag悄悄插到優希身上了。
“哦哦,出來了。”
桃繪里原本還緊鎖著的眉頭舒展開,甚至變成了某種欣賞的神色。
優希今天穿著熨燙得格外平整的汐高校服,裙子長度標準,襯衫紐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
頭上彆著那個兔子髮卡,將一側劉海妥帖地夾起,露出了半邊光潔的額頭和小巧的耳朵。臉上化了極淡的妝,在舞臺燈光下,原本過於蒼白的臉頰泛著自然的淺粉。
優希走到演講臺後調整起了麥克風高度,動作有些僵硬,我看見她張了張嘴,但是話筒、或者說廣播裡並沒有聲音傳出來。
有點糟糕啊……裝置出故障了嗎?這對優希來說恐怕是不小的打擊——出師未捷,古話裡是這麼說的。
潮路的反應倒是相當迅速,從側幕走了出來,臉上依舊掛著那種遊刃有餘的微笑,步伐輕快得像只是上臺來遛個彎。
她走到優希身邊,將手裡拿著的另一支備用的無線麥克風與她交換了一下,順便還幫優希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同時打著圓場。
“不要緊不要緊,各位,只是一點小小的技術性調整。”
“非常抱歉,裝置出了點小問題。”
值得慶幸的是,優希似乎沒有讓這段插曲打亂自己的節奏,道歉之後,幾乎沒有停頓她便接上了之前被中斷的、或者說是她早已準備好的開場白。
“呼……我是高二A班的小林優希。今天,能站在這裡,作為代表優秀學生髮言,我感到非常榮幸,也十分緊張……”
細弱的開始,帶著無法掩飾的顫音,像風中搖曳的蛛絲,彷彿隨時會斷掉。但她堅持著,一字一句,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從沉重的泥沼裡艱難拔出。
“……在文學社的這些日子,我常常會覺得自己很渺小,畢竟身邊的人都那麼耀眼……”
漸漸地,當她進入講述“個體在集體中的成長”部分時,那顫抖的蛛絲開始如話題所述那樣自行糾結成束。
“……可是每次分享自己打的想法時,總會有人認真地看著我,文學社的大家……”
語速依舊不快,但停頓變得更有目的性,攥著話筒的手鬆開了一點點,一隻手無意識地抬起,隨著某個輕微論述手勢,在空中停留了一小會。
“……也許我並不能發出多麼響亮的聲音,但是,只要有人願意傾聽,那麼就不算是無用功……”
優希的視線,也開始從半空中收回,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掃過臺下的面孔。
“……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人在支援著我,我才有勇氣站到這上面來……”
掠過前排嚴肅的老師,掠過中間模糊的同齡人海洋,然後——她的目光,在後排的某一個區域極停了下來。
坐在那裡的是文學社的眾人——也就是我們幾個。
那一瞬間的視線交叉短得幾乎無法捕捉,但優希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強心劑,接下來的幾句話,聲音裡的顫抖明顯減弱了。
“嗚……”
“你在搞甚麼啊,我警告你別用我的衣服擦鼻涕哦。”
我從桃繪里的手裡奪回了我的手臂,但她馬上又抓了上來。明明我們中間還隔著一個海堂的。
“優希醬……是我們文學社的優希醬哦……”
“也不用那麼誇張吧,而且你為甚麼不用海堂的衣服擦。”
“哈?怎麼能對女孩子做出那麼噁心的事情,慎也你懂不懂啊……”
我放棄了掙扎,將更多的注意力投入到了舞臺上而不是分給旁邊那個粉毛無賴。
優希依然緊張。
忘詞時會有短暫而令人揪心的空白,不得不低頭看稿;手勢仍然生硬笨拙;與觀眾的視線接觸短暫……但已經不再是那個人一多就恨不得把自己縮排殼裡的優希了。
她在對抗,在與自己的怯懦角力,並且,正在一點點地,將那些練習了無數遍的東西,艱難地、卻真實地呈現出來。是她又與她略有不同的樣子,正是現在的小林優希。
“謝謝大家。”
她終於說完最後一句,深深鞠躬,額前的幾縷髮絲已被細汗濡溼,貼在面板上。
掌聲響起,起初有些零落,隨即變得連貫而溫和,稱不上雷鳴,但也不乏對這份“不易”的認可。
“嚇死我了,開頭那幾秒我以為要完蛋了,不過後面很棒嘛……優希醬超努力了!”
“嗯,她做到了。”
海堂也跟著點了點頭。
我靠向椅背,肩膀的酸脹似乎都減輕了些。是的,優希做到了,也許只有這不含任何褒貶的詞語才有資格評價此時的優希。
或許不夠完美,但對她而言,這已是巨大的跨越。
優希如釋重負一般腳步輕快地下了場,潮路又站到了舞臺中央,她清了清嗓子,臉上那抹熟悉的、帶著“惡意”的笑容又回來了。
“那麼,壓軸登場的是……”
她握著話筒,用一種介紹重量級神秘嘉賓的誇張語調開了口。
“……我校的驕傲、二年級的猛虎、學生會威嚴與效率的化身、我親愛的左膀右臂、風紀的扞衛者、秩序的代言人老師們最信賴的幫手、行走的規則、洞察一切的眼線……”
這是播出事故嗎?但是看老師們的反應似乎早有預料,但是這樣一來似乎更可怕了。好吧,對潮路抱有正經的期待果然是我的問題。
“會長!”
豪作也顧不上甚麼上臺禮儀了,幾乎是幾個箭步從臺下衝到了舞臺中央,一把從還沒反應過來的潮路手裡搶過了話筒。
潮路被搶了話筒也不惱,反而笑嘻嘻地後退兩步雙手攤開,做了個“請開始你的表演”的動作然後溜達著下了臺,把舞臺徹底留給滿臉通紅、氣息微亂的豪作。
原本因優希而變得有些感性的氣氛,此刻稍微輕鬆了一些。
“咳咳!”
豪作用力清了清嗓子,試圖壓下剛才的尷尬和躁動。
她狠狠瞪了一眼潮路消失的方向,然後才轉回頭,面對臺下或疑惑或帶著笑意的觀眾。
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但當她抬起下巴,推了推眼鏡時,那股屬於豪作的凜然氣場瞬間回歸,甚至因為剛才的小插曲,反而多了點生動的銳氣。
“我是二年級的帝國豪作,剛才會長的介紹……請大家忘掉後半部分。接下來,將由我就自己的學習經歷和經驗,向大家進行彙報分享。”
她的聲音清晰有力,壓過了殘存的雜音。看她空著手上臺,似乎連稿子都沒有帶——那大概已經化作她的一部分了。
豪作的演講有著很強烈的個人風格:結構嚴謹,論點明確,層層推進,富有感染力和號召力。她善於運用設問和短促有力的排比,手勢幹練有力,指向明確,與她的聲音和內容完美同步。
這是經歷過多次錘鍊的、近乎專業的舞臺表現。
她掌控著全場,節奏、情緒、焦點,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
教師席上的領導們露出滿意的神色,頻頻點頭。
然而,在我的位置,卻能捕捉到一些極其細微的差別。
她的語速比平時更快,像是和我鬥嘴時的那種,某些轉換銜接處,呼吸節奏的調整也很明顯。
她在緊張,或者說,一種高度興奮狀態下的緊繃。只是她將這一切掩飾得極好,轉化成了舞臺上更具衝擊力的表演。
演講進入高潮,她的聲音越發激昂,陽光從體育場高窗斜射進來,恰好有一縷照亮了她半邊身影,整個人看上去充滿了信念感。
臺下鴉雀無聲,幾乎所有人都被她的氣勢所吸引。
她以一段強有力的總結收尾,準備致謝時,目光再次掃過臺下。不過不再是整體的巡視了,而是短暫地與我的視線交匯。
那眼神裡屬於“帝國豪作”的銳利沒有絲毫減弱,但深處似乎飛快地閃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怎麼樣?”的詢……也許將那種眼神描述為質問會更加貼切。
隨即,她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面向全場,深深鞠躬。
“嗚哇……”
桃繪里摘下了眼鏡,揉了揉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剛看完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戲。
“豪作同學果然好厲害啊……雖然開頭被會長大人搞得有點搞笑,但一開口就完全不同了。”
“不同是說?”
“該怎麼說呢……很有‘感染力’?聽得我都有點熱血沸騰,覺得不好好學習一下好像對不起自己了,嗯。”
桃繪里一副幹勁滿滿的樣子,雖然她肯定不會把想法付諸實踐就是了。
她一邊把眼鏡收起來,一邊歪著頭,臉上露出那種比較甜品時才會有的絕對帶著任性偏好的表情。
“不過嘛——果然還是優希更可愛一點!緊張兮兮的樣子,努力說完每一句話的樣子,還有最後那個如釋重負的小表情……啊,看得我心都要化了!所以,我單方面宣佈,今天的演講比賽,是優希醬贏了!”
“這不是比賽啊,而且你比較的方向也完全不對等吧。”
“誒——有甚麼關係嘛,反正都是上臺講話。可愛就是正義!慎也你不也這麼說過嗎?”
“哈,有嗎……”
好像確實有這麼說過。桃繪里這傢伙在這種事情上記性這麼好乾甚麼了,有這功夫怎麼不多想一想她欠我的“女僕債”。
“真是可怕……”
要問我對豪作的演講的評價,只有這個,但這並非是某種貶低,倒不如說這正是她強大的證明……
強大。
嘻,一想到這個詞我就忍不住想起潮路安在她身上的那些名號。
雖然沒能如願將她的失誤轉錄ASMR反覆品味,但似乎……也得到了些別的、意想不到的“回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