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際交流會將在兩小時後正式開始,學生們如潮水般從各棟教學樓魚貫而出,又向體育場的方向彙集。
我站在二樓走廊的窗邊,看著樓下學生會成員們正在分發宣傳手冊,像忙碌的工蟻群一樣來回穿梭著。
經過一夜的休養,肩膀的鈍痛已經轉為一種沉悶的酸脹,只要不劇烈運動就幾乎沒有影響。
繃帶在制服襯衫下留下輕微的隆起,但如果不細看,就不會引起注意——雖然也不會有人專門去盯著別人的肩膀看就是了。
啪!
一隻手忽然從後方拍上我的肩膀,老實說,有點嚇人了,尤其是在這種想清楚某些事而鬆懈下來的時候。
好在那隻手並沒有進一步進攻我的脖子或者做出別的甚麼危險舉動,但也不像打招呼那樣一觸即走,反而是試探性地用指尖捏了捏肩胛處的肌肉。
我整個人僵了一瞬——倒不是因為疼,畢竟被碰到的是沒受傷的那側肩膀,但是這動作實在是有些突兀,讓人不懂對方到底甚麼目的。
不過至少先搞清楚來者何人吧,我轉過身,正巧對上豪作迅速收回手時略顯慌亂的表情。
“有何貴幹啊,豪作副會長?還是說這是甚麼學生會的新型關心同學方式——按摩?”
“沒甚麼……只是確認一下你的肩膀是不是真的沒事了而已。”
“用‘捏’的來確認,你沒長嘴巴啊?”
望聞問切,怎麼一上來就直接到最後一個步驟了。
“還不是因為你這傢伙嘴裡沒一句真話,所以只能用這種辦法了。”
不知道是為了掩飾甚麼還是擔心我會找她的麻煩而進行的火力分擔,豪作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共犯也給供了出來。
“會長大人教我的,她說‘嘴總會騙人,但是身體不會說謊’,如果嚴重的話,碰到的時候總會有反應,現在看來應該是沒事了……”
豪作的聲音越來越小,但不知為甚麼聽上去會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大概是因為“太好了,不用對這混蛋負責”吧。
“潮路那傢伙教的方法還是這麼富有侵略性啊。”
“有用就行了……”
豪作小聲地嘟囔了一句,隨後語調又回到了那種公事公辦的區間裡。
“所以,你在這裡幹甚麼?”
“看風景啊。”
我的視線重新投向樓下,某個粉色的傢伙正試圖把好幾本宣傳冊塞給一個面露難色的外校男生……可憐的外校同學。
話說回來她到底是怎麼混進去的,學生會最近的管理未免也太鬆散了一點。
“這種時候了,有甚麼風景好看的?還是在學校裡……”
豪作也走到了走廊窗邊,謹慎地和我保持了“不會沾染上變態氣息”的距離,順著我的視線看向樓下,似乎是想揪出我話裡隱藏的目標。
“今天有不少外校的學生會來吧,根據統計學原理,肯定不可能全是男生。”
“哈?!”
比起疑惑和驚詫,那個短促的音節裡明顯鄙夷的情緒更多。
“明白了就不要來打擾我。”
我的視線自然而然地偏向了言語所指的方向,藉此印證自己的說辭,順便擺了擺手做出了像是驅趕蚊蟲一樣的動作。
“你這傢伙……”
像是急於與我劃清界限,避免淪為同夥,豪作有些慌張地把頭轉了回來,臉頰浮起一絲淡紅。
“現在不去體育場做準備,原來是在打這種主意?”
“離開幕還有整整兩個小時,副會長不也在到處閒逛嗎?”
“我才沒有閒逛!只是在做最後的工作確認!”
豪作一邊反駁我,順手推了推眼鏡。
她難得地把汐高的制服穿得整整齊齊,連領結都系得一絲不苟,頭髮梳理得比平時更規整,只有眼鏡下面那雙輕量眼睛周圍的淡青色,透露出些許睡眠不足的痕跡。
“那還真是辛苦了,豪作副會長,百忙之中還要抽出空來打擾我。”
“才不是……”
“話說潮路那傢伙是不是越來越懶了?”
“會長大人肯定是有自己的打算,而且她現在把更多的心思放到學習上才是對的。”
“真好啊,那些公司最喜歡你這樣替上司著想的員工了。”
“我和會長大人才不是那種功利的關係!在背後講同學的小話,這個也給你記上。”
“校規上也有這一條嗎?”
“沒有。”
“哈……”
雖然這麼說著,但是豪作並沒有拿起筆,她懷裡抱著的板子上面夾的也不是記錄表,而是兩張寫著演講內容的稿紙。
“演講稿還沒背熟?”
“那種東西早就爛熟於心了。”
豪作立刻回答,手扶住了鏡框,語氣裡帶著一貫的自信,但是回答得太過果斷了反而暴露了一些東西。
“那就是緊張了。”
“有一點點吧。”
豪作這次倒是意外的誠實。
“雖然演講過很多次,但每次上臺前,胃還是會發緊。”
“我還以為你是那種天生適合演講臺的人。”
“要真是那樣就好了。”
豪作站直身體,推了推眼鏡。
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這樣的動作她已經重複了好幾次了,儘管我覺得眼鏡的下滑並沒有那麼頻繁。
“沒有天生適合演講臺的人,只是有些人學會把緊張藏得比較好。”
“那你藏的很好了。”
“從你嘴巴里說出來這種話,總覺得像是在諷刺甚麼。”
豪作一臉不信任我的表情,我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你就當是吧,如果這對你保持不緊張有幫助的話。”
我聳了聳肩。
“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這麼想了。”
樓下分發手冊的隊伍正從熙熙攘攘變得三三兩兩,幾個學生會成員開始搬運空的物料箱,桃繪里已經不在其中了。
不知道是被學生會的人逮到了,還是又溜達到哪裡找別的樂子去了。
“時間不早了哦,豪作副會長,你還要提前去為上臺做些準備吧。”
我一邊說著,朝著樓梯口走了過去。
扯了這麼久的閒話,再緊張的人都能放鬆一點了吧,更何況對方還是那個豪作,想必沒有人和她閒聊分散注意力她自己也能在上臺之前調整好。
“嗯,你也抓緊時間過去……我警告你,別去騷擾外校的女生哦。”
“本校的女生難道就可以嗎?”
“你……算了,反正你這傢伙也只是嘴上說的厲害。”
說話卡殼的間隙,豪作又扶了一次眼鏡。
“去了就好好聽講,別在下面一直睡覺,或者偷偷玩手機。”
“哦,我會的。”
我背對著她點了點頭。
“認真聽講,把你卡殼的地方、唸錯的詞完完整整地記錄下來,當做ASMR在腦海裡迴圈播放。”
“你這人真是……”
她像是想找些更有力的詞來譴責我,卻又不知為何放棄了,最後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找回自己的節奏。
“隨便你!反正我絕對不會給你那種機會的!”
“洗耳恭聽,拭目以待。”
因用力踩踏地板而響起的腳步聲朝著反方向遠去,看樣子是不想和我下同一個樓梯。
還要賭這種氣,豪作有些時候還真是幼稚得可愛,情緒起伏也像是小孩子一樣。
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時,我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一件事——剛才豪作拍我肩膀的時候,說是要確認傷勢,但好像又拍的是沒受傷的那邊。
按照潮路的理論,就是要狠狠地“揭別人的傷疤”才對,代換到我身上的話就是要對我的右肩發起猛攻。
是她在最後時刻還是心軟了放過我的肩膀?不像。忘記了?也有可能……不過我覺得更像是因為緊張連左右都搞錯了。
哈……雖然很想知道豪作在得知這情況之後的反應,不過也沒有在這種時候提起、引得她一陣尷尬和緊張的必要了,算是我所剩無幾的人道主義關懷。
“慎也。”
一個平靜地聲音喊出了我名字,像是平靜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來又破裂掉的氣泡一樣,如果環境再嘈雜一點的話,說不定會被直接忽略掉。
“哦,貴安,海堂大小姐。”
“呵,貴安……”
海堂就站在我幾步開外的位置,看樣子也是剛從對面那個樓梯下來。
“要一起走嗎?”
她深水色的瞳孔掃過我。
“為甚麼不和同班同學一起呢?”
我隨口問道,腳步卻已經自然地朝她那邊挪了過去。
“沒有為甚麼吧,只是沒有人等我,所以就一個人走了。”
走廊裡迴盪著我們的腳步聲,一輕一重,節奏卻意外地合拍。
“況且,就算真有,也不如在這裡剛好遇到你。”
“這樣啊。”
這話從海堂嘴裡說出來,沒甚麼情緒起伏,既不是恭維也沒有曖昧的感覺,像是在陳述一個“水是溼的”那樣的無人在意的知識,反倒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在我思考要不要將話題繼續下去的時候,海堂突然更“用力”地審視起我來,嗯,用力,因為那樣的目光已經如有實質了。
“話說,你的肩膀怎麼一邊高一邊低的慎也,和招潮蟹似的。”
“墊了墊肩,叛逆新風尚嘛,最近在高中生裡流行起來的不對稱美學。”
“哦。”
海堂的語氣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好在教學樓到體育場的距離並不算太遠,要是一直被海堂這樣“用力”地關注著的話,我的緊張值就要超過要上臺演講的那兩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