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了。”
又一趟來回後,置物架上的水終於能看得見頭了。
我直起身,順手抹了下額角——體育館的空氣,連呼吸都帶著滯重感。
轉頭看向身側的優希,她正小心地將上一箱水的最後一瓶擺正,劉海被汗水濡溼了幾縷,貼在她泛紅的頰邊。
此刻胸脯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細密的汗珠沿著她白皙的脖頸滑進衣領。
無論是搬還是放,她都做些事時總是格外專注,也因此氣喘吁吁。
“話說,優希,演講準備得怎麼樣了?還順利嗎?”
我語氣隨意地找了個話題聊開,算是為了讓她慢下來,稍微休息一會。
“嗯……稿子已經背熟了……豪作同學也幫我調整過語氣和停頓……”
優希抬起手將汗溼的鬢髮輕輕攏向耳後,用髮卡仔細別好。
雖然動作間仍帶著些想把自己藏起來的習慣性羞怯,但至少,現在我能清楚地看見她的眼睛了。
“海堂社長也讓我在她面前練習了幾次,說……‘情感濃度像被稀釋了十遍的海水,不過至少沒有雜質’。”
“多練習總會越來越好的,我也相信你肯定能做到。”
我接話,視線落在她微微抿緊的唇上。
“我是指上臺本身,還會覺得緊張嗎?”
“比一開始好多了……至少,不會一想到就睡不著覺。”
她小聲說,聲音裡有一絲努力過後終於得以喘息的釋然,但很快又被熟悉的憂色覆蓋。
“但是……臨到要上場了,還是會忍不住想……萬一到時候大腦一片空白怎麼辦?萬一說錯了詞怎麼辦?或者聲音太小,大家聽不見怎麼辦……我……很怕讓別人失望。尤其是……為了幫我……大家都費了那麼多心……”
“你不會讓人失望的。”
我接話接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會愣一下。優希抬起眼,有些怔怔地望過來。
“……當然,這話由我來說可能沒甚麼說服力。不過,你至少可以相信,就算真的搞砸了也不會有人怪你。”
我回過頭,對上她的眼睛。喜歡隨意指責別人的人,往往都是些連指責的立場和資格都沒有的傢伙……
“尤其是那些真正費了心的人,他們會比旁人更加清楚你付出了多少的努力。”
優希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卻最終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剛才一直微微擰著的眉頭稍稍鬆開了些。
……
“美由醬——,你那邊好了嗎?”
“快好了,還差一點點,你那邊呢?”
“也快好了——”
“OK!”
……
“慢點,我歇一會。”
“快快快,就差這最後一幅了,我還急著回去空色堂買最新一冊的《愛師愛慕》。”
“安全第一啊。”
……
“先走一步了,慎也。”
“嗯。”
和明介打過招呼,打量了一下四周,體育場館內的嘈雜似乎正逐漸收斂成有秩序的收尾,各處的佈置都接近完成,空氣裡懸浮著一種“快要結束了”的鬆懈感。
“行吧,”
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將椅子重新擺整齊,目光又投向了那邊的置物架。
“把這點收尾,一起去喝杯冷飲好了,我請,算是預祝你的演講取得成功。”
話一出口,又覺得有點刻意。雖說初衷多少有點想彌補先前說錯話的嫌疑,但希望她一切順利的心情倒是一點不假。
“嗯……”
“嘎吱……”
“小心!”
驚呼聲響起的同時,身後傳來金屬支架扭曲的刺耳呻吟。
我甚至來不及完全回頭,餘光只瞥見側後方那片印著各校徽章的展示板,像一堵傾頹的牆,帶著支撐鐵架不堪重負的呻吟,朝著我們——確切說,是朝著正低頭整理置物架的優希——直直壓了下來。
優希茫然地仰起臉,瞳孔裡映出迅速擴大的陰影。
她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幾乎是本能的伸出手,似乎想徒手撐住那沉重的鐵架與板材。
那雙不久前才在扳手腕中“贏”過我的手臂、在巨大的展示板對比下卻顯得格外纖細……
開甚麼玩笑!
“別碰!”
聲音衝出喉嚨的同時,我的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了。
右手猛地探出,死死攥住優希伸出的手腕,用力向自己懷裡一帶。
“啊……”
驚呼被布料悶住。優希整個人被我扯得踉蹌撲來,額頭撞上我的胸口。
右肩後方傳來沉悶而結實的撞擊感,伴隨著鐵架邊角刮擦過肩頭的銳痛。
“嘶……”
“砰——!”
展示牌餘勢未消地繼續下滑,最終“哐當”一聲徹底傾倒在地,揚起一小片浮塵。
整個體育館瞬間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驚呼。
懷裡的優希僵硬了一秒,隨即劇烈地掙扎起來,想要抬頭檢視。
“我、我……慎也同學!慎也同學!”
她聲音裡的驚惶幾乎滿溢位來,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攥皺了我胸前的襯衫。
“冷靜一點,優希,嚇到了……深呼吸,一……二……三……三……二……一……”
我手上稍稍用力,沒讓她立刻退開,趁著這個間隙,試探著活動了一下左肩——還好,骨頭應該沒事,否則現在絕對動不了,更別提按住優希了。
“不是的……慎也同學……你的肩膀……”
優希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衣服,還沒完全從那種應激的狀態裡緩過神來。
那兩個負責搬展示牌的男生也跑過來了,手忙腳亂地想扶起倒地的展示牌,臉嚇得慘白。
“同學,你、你怎麼樣?”
“都說了叫你慢一點了!”
“我有慢啊,但是,我……我哪知道它會倒下來……我放穩了啊……”
“還要狡辯!”
“你自己不是也沒注意到嗎,憑甚麼全怪我……”
“好了好了,同學一場,不別吵了。”
我鬆開了優希,伸手拍了拍那兩個內訌起來的傢伙的肩膀,同時衝著周圍逐漸圍攏過來的人群。
“早點幹完早點回家啊,各位。”
我不喜歡這種被人圍觀的感覺,何況大部分人只是來湊個熱鬧的,視線也沒有止痛的效果。
人群在我的目光下略顯尷尬地散開些許。優希也終於稍稍平復,但眼神依舊緊緊鎖在我的右肩上,嘴唇抿得發白。
“慎也同學……我說不定能扶住的……你不該……”
“說不定?”
“我……”
“這種時候,不管扶不扶得住,第一反應都應該是先躲開吧?”
我加重了語氣,希望優希能聽進去我的話,下次別做出那麼蠢的舉動,同時也是為了避免她繼續在我身上糾結。
“我知道了……”
“哈,還好只是空心鐵架啊,要是實心的,我就可以去見外婆了。”
“發生甚麼了——有人受傷嗎?”
豪作的質問由遠及近,她的聲音繃得很緊,是那種強裝出來的嚴厲腔調。
“小問題。”
我搶在豪作發作前開口。她的視線卻已飛快下移,落在我自然垂落但姿勢僵硬的右手。她嘴唇抿成一條線,二話不說,上前一步,伸手就直接抓住了我的左手腕。
“幹甚麼豪作副會長?男女授受不親啊。”
“去保健室。”
豪作語氣強硬,拉著我就要走。手腕上傳來的力道不小,但我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她拉著,穩得像釘在地板上。
她有些愕然地回過頭,鏡片後的眼睛瞪圓了,像是被違逆的不悅。
“都說了沒事了,你就不能再多相信我一點嗎,豪作副會長?”
我語氣有些無奈,表情平靜地看著她。
“痛不痛,能不能動,我自己最清楚吧。”
“清楚甚麼?硬撐能讓你傷好得更快嗎?萬一傷到骨頭或者肌肉拉傷,不及時處理只會更麻煩,別在這裡逞強。”
豪作的臉微微漲紅,不知是氣的還是急的,她抓著我的手腕沒松,指尖甚至因為用力而有些變色。
“你……萬一呢?萬一有你看不出來的問題呢?”
“那我會自己去的,就不勞煩副會長關心了。”
我抬起手,向豪作展示我被她緊緊抓住的手腕,她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鬆開了手,指尖甚至細微地蜷縮了一下。
“你這傢伙果然是個混蛋……隨便你!”
她別開視線,側臉線條繃得緊緊的,漸低下去的聲音褪去了方才的急怒,只剩下一種硬邦邦的、摻雜著挫敗感的疏離。
“反正疼的是你自己。到時候別後悔。我……才沒關心你,只是,怕你事後又來找我的麻煩。”
“放心好了,不會賴上你的。不相信?那要不我給你寫個保證書?或者拉鉤?”
我伸出右手的小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拉鉤?”
豪作的臉頰似乎又紅了一點,狠狠瞪了我一眼。
“哼。”
她從鼻腔裡擠出短促而清晰的音節,轉身走開。腰挺得筆直,步伐卻踩得比平時重了些,像是在跟地板賭氣,背影傳出一股氣呼呼的意味。
“慎也同學……你……”
“啊?我沒有在看她的屁股。”
“呼……慎也同學好色……”
◇
放學鈴響時,右肩的銳痛已經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悶痛,動作稍大一點就會有感覺,好在是可以忽略不計的程度。
我儘量自然地用左手拎起書包,單肩背上,走出教室。
“慎也——等等我!”
“你找不到回家的路嗎?”
“找得到你就不能等等我嗎?怎麼,和我這樣的美少女走一起你不習慣?”
桃繪里從後面追上來,氣息微促,她習慣性地想拍我的肩膀表達不滿,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側身躲開了。
“嗯?”
桃繪里拍了個空,手懸在半空,疑惑地眨眨眼。
“幹嘛躲啊?做虧心事了?”
“我沒有一定要讓你拍肩膀的義務吧。”
“哈?說話這麼衝,誰惹你了?告訴你桃姐,我來幫你收拾他!”
“呵……”
“所以到底怎麼了嘛?傷到了?”
“……沒。”
回答時那一瞬間的遲疑被桃繪里捕捉到了,她的眼睛立刻眯了起來。
“果然是吧,怎麼弄到的?被打了?摔倒了?狗咬了?橫紋肌溶解了?”
我別開了視線,對付桃繪里這傢伙還是保持沉默比較好。
“啊——我知道了!”
桃繪里忽然拖長聲音,我知道這種時候她絕對說不出甚麼好話來。
“我都說了讓你少衝一點啦,現在好了,肌肉拉傷了吧。”
說著,她還做出了那個極其下流的手勢,一臉壞笑地看著我。
“呃……其實我是左手派的。”
我停了下來,抓著書包帶的左手和她比出了同樣的手勢。
“哈?真的假的。”
沉默也只是緩兵之計,得不到回答得的桃繪里只安靜了一會就開始繼續騷擾我。
“哎呀,慎也你就告訴我唄,好不好嘛~我很好奇啊。”
“不信的話,下次我衝的時候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我會假裝不知道有人在偷窺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