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斜穿過走廊窗戶,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方格。桐原讓給我的殊榮,連同著工作一起,我到底還是沒有推掉。
目的地是體育館。校際交流會要來的人很多——白鳩女高、帆中……尤其是各校的老師,禮堂根本站不下那麼多人,所以每到這個時候都會把地點定在體育場。
“希望能夠速戰速決吧……”
我感慨著轉過了教學樓的拐角,身後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明顯是衝著我來的。
“慎也同學……請等一下……”
“嗯?”
我停住腳步。下一秒,有甚麼東西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我的後背。先是頭髮摩擦布料的聲音,緊接著是更柔軟、帶著溫度的輪廓,透過薄薄的襯衫傳遞過來。
“唔……”
還夾雜著小聲的吃痛嗚咽。
“沒事吧?”
“沒事……”
我回過頭,看見優希正半眯著眼睛,用手捂著額頭。
因為跑得太急,她的臉頰泛著一層淺淺的紅暈。在我面前停下後,也還在微微喘著氣。
“我……我也去幫忙……”
“你?”
“嗯……”
她看著我,指尖緊張地摩挲著手心裡兔子髮卡——大概是匆忙之中掉下來的,所以才捏在手中。
“我聽小桃說了……而且,按理說……既然是我贏了慎也同學……也該由我去幫忙才對……”
“這麼說也是啊。”
我摸了摸下巴,不過仔細思考一番後最讓我感到意外的反而是桃繪里那傢伙居然沒跟過來湊熱鬧。
“慎也同學不喜歡這種麻煩事吧……要是你想回去的話……”
“倒也還好啦,反正都已經到這裡了。”
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現在回頭的話我前面的路都白走了。”
“……嗯。”
優希輕輕應了一聲,跟了上來。腳步聲落在我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
◇
體育館裡比想象中要熱鬧一些,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在忙碌了——幾個男生正在搬運摺疊椅,女生們則蹲在地上整理著橫幅。
雜物箱旁,那道利落的身影格外顯眼——帝國豪作一手抱著一大卷還未展開的橫幅,另一隻手支著記錄板,鋪著細汗的眉頭微微蹙起,正和身旁的那個男生說著甚麼。
大概是天氣太熱,那件常搭在豪作肩上的外套此刻並沒有上身,只留下校服內搭的白襯衫,袖口草草地挽到手肘,露出一節乾淨漂亮的小臂。
意外的沒有甚麼攻擊性,還以為那隻記了不少人名字的手線條會更凌厲一些。
交代完畢,她轉身朝門口走來,目光掃過門口時驟然定格,眉毛也跟著挑高。
“你這傢伙怎麼在這裡?”
語氣是豪作一貫的、針對我的不客氣。但當視線移向我身旁的優希時,她那份鋒利便微妙地收斂了,甚至略顯生硬地調整了一下站姿。
“優希同學也來了?抱歉,我現在抽不出時間指導你。”
她頓了頓,似乎想補救一下方才過於直接的語氣。
“而且……你準備得已經很充分了,我覺得沒甚麼可教的了。”
“我不是來請教演講技巧的……我是來幫忙搬東西的……”
“哈?你來搬東西?”
豪作先是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優希一番,隨後又將目光轉向我。
“是你把她帶過來的吧,我應該和你們班長說過是要幹體力活吧。”
“這個,確實有說。”
“為甚麼不帶個男生過來?你這傢伙,難道身邊沒有女生陪著就活不下去嗎?”
“最後一句是赤裸裸的汙衊啊。”
沒有女生當然能活,頂多是缺乏一點幹勁——雖然就算有女生在場,我的熱情通常也高不到哪裡去。
話說回來,她說這話時,是不是把自己也排除在“女生”範疇之外了?班上明明有不少傢伙是衝著她的名頭才想來的……不過,硬要說的話,也確實可以算作不是。
“總感覺你在想甚麼很冒犯的事情,眼神都不一樣了。”
豪作突然警覺地瞪著我,手下意識往肩上一抓——抓了個空。
意識到外套不在,她動作一僵,隨即迅速把記錄板橫在身前,像舉著一面盾牌,把腰胯給擋了起來,雖然遮不完全就是了。
“放心好了,沒在看你,倒不如說正是因為忽略了這一點才會對你產生錯誤的定位。”
我擺了擺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而且優希也不是我叫過來的,不過她的力氣你大可放心,我能把你打趴下的話,優希想要做到只會更簡單。”
“哈,真的假的……等一下,甚麼叫把我打趴下啊!還有,甚麼叫錯誤的定位!你給我把話說清楚啊!”
豪作的音調瞬間拔高,捏著記錄板的手指收緊,這是她打算與我爭論時的預備動作。
但隨即,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力閉了閉眼,扶正眼鏡,再睜開時已經換上了一副“我懶得跟你計較”的公事化表情,生硬地轉移話題。
“……算了,懶得和你計較這個。那邊有幾箱礦泉水,你們先過去處理那個,一個座位發一瓶就好了。還有一些裝飾用的佈景板,有空的話可以幫幫忙搬一下,有點沉,小心被砸到。”
“嗯。”“好……”
“優希同學注意安全,量力而行,不要傷到自己了。”
“我會小心的……”
“至於你——”
視線轉向我時,那刻意為之的嚴厲又回來了,但她微微偏開的目光暴露了一絲不自然。
“黑木慎也,別——偷——懶。要是被我看到你躲在角落……”
唉,區別對待……
“我要是真想偷懶,現在就該在文學社吹風扇了。”
還有文學社的下午茶,說不定還能被海堂社長親手投餵……我可是捨棄了那種近乎帝王級的享受——雖說是可能——來幫忙的。
還要受到這樣的懷疑,學生會,真是令人心寒。
“哼,算你還有點自覺。”
豪作輕哼一聲,轉身準備離開,卻又在邁出兩步後突兀地停下。
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用快到含糊的語速飛快補了一句。
“自己也注意點,別受傷了……給人添麻煩。”
說完,便像逃跑似的快步走向了與剛才完全相反的方向……話說,那邊真的有需要她處理的事嗎?那她剛才特意走過來是為了甚麼?
“唉……”
“誒?慎也同學為甚麼嘆氣?”
我大概是在為某人的性格嘆氣吧……就是那樣吧——傲嬌,這種人以後要是遇到了喜歡的人一定會很麻煩的……哦,她只是確實看我不順眼也很有可能。
“沒甚麼。”
優希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問下去,但又像不知道從何問起,最後也只好動作乖巧地跟著我走向了堆放東西的那個角落。
“喲!”
還未靠太近,旁邊就傳來了熟悉到令我有些頭痛聲音,即使不用轉頭頭也能知道它的主人是誰。
“慎也,真難得啊,居然能在這種需要出汗的地方看見你。”
明介一手插在褲兜裡,邁著那種“人生贏家”般悠閒的步子走過來,表情依舊燦爛。
他身邊跟著一個嬌小的女生,懷裡抱著兩瓶能量飲料,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正是他的女朋友花咲。
“哈,你也被抓壯丁了?”
“別說的那麼難聽嘛,畢竟豪作同學也要上臺,作為同學支援一下也是理所應當的。”
“差點忘了你們同班了。”
“再說了,平時籃球社的大家都在這裡訓練。”
明介一邊說著,很自然地接過花咲遞給他的飲料,擰開後又遞了回去。
“也算我半個主場,就當是盡點‘地主之誼’了。”
“還真是甚麼事都能摻上一腳啊,不愧是陽光開朗的社長大人。”
我隨口應著,視線在兩人默契的互動之間走了個來回,那種想嘆氣的情緒又湧了上來,不過,被明介先開口的解釋打斷了。
“花咲說想來看看現場佈置得怎麼樣,她可是這次交流會的禮儀組成員。”
“黑木同學,小林同學,下午好。天氣熱,辛苦了。”
花咲微微欠身,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歉意。
“可惜來得不巧,要是早一點知道,就把你們的飲料也一起帶上了。”
“沒關係,我喝夠了水才過來的。”
倒是不用擔心會中暑。
“這……”
花咲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哈哈,多喝水好啊,多喝水是對的,人一天差不多要喝兩升水才夠啊。”
明介接話飛快,嘴角卻可疑地揚著。
“怎麼感覺你憋笑憋得很辛苦的樣子?”
“沒有沒有,只是想起了一些高興的事。”
似是覺得寒暄得也差不多了,明介拍了拍我的肩膀,從我旁邊走了過去,花咲衝我和優希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也跟了上去。
“等忙完了我們一起去喝冷飲吧,花咲。”
“那就好好幫忙,不要想東想西的。”
勞累之後和女朋友一起坐在家庭餐廳甜蜜地享受涼爽的冷飲……哈——那確實很值得高興了。
“你們也加油,早點忙完早點收工,這天氣真是熱得要命啊。”
明介背對著我揮了揮手,又補了一句。
“對了,記得請小林同學也去喝一杯哦,感謝別人願意陪你一起來。”
“不用了……慎也同學……是我自己要來幫忙的……”
優希連連擺手。
“我也沒說要請你啊,不……不是說不行的意思,我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只是……你確實沒說對吧?”
“是的……不是慎也同學的問題……”
話一說出口就察覺到不對,再怎麼解釋好像也只是錯上加錯,果然,幹活的時候就不該分心。
“總之開工吧,加油——不過也別太辛苦了。”
我從地上抱起一箱水,優希也跟著把水抱了起來,動作看上去比我還要輕鬆些。
“前面的——小心!讓開讓開!”
“大運來咯!”
兩個抬著展示牌的男生從旁邊路過,鐵架子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刺耳“嘎吱”聲,我和優希趕忙站到了邊上。